金俊浩站在那栋七层旧公寓楼的天台边缘。
雨还在下,比三天前更大了。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面上,生疼。他眯着眼,透过厚重的雨幕,望着楼下。警戒线业已撤了,那辆被砸变形的早餐车还在原地,车顶凹陷处的积水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清楚是锈迹,还是没冲干净的血。
移动电话在防水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队里的前辈老裴。
「俊浩,在哪儿?」
「现场。再看看。」金俊浩说,声线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看个屁,都结案了,自杀。」老裴的声音透着疲惫,「别钻牛角尖。这年头,自杀的看只不过来。」
「我清楚。」金俊浩说,但他没动。他只是盯着四楼那扇敞开的窗口。窗帘还飘在外面,被雨水浸透,沉重地垂着,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你那个发小的事,」老裴忽然压低声线,「我帮你问了大使馆那边。他们说,没有李智勋的入境备案记录。」
金俊浩的心脏猛地一跳。
「何意思?」
「意思就是,要么他用假护照,要么他根本没通过正规渠道入境。」老裴顿了顿,「俊浩,听哥一句劝,这种事,水太深。要是是非法滞留或者偷渡,你插手只会惹麻烦。而且……」
「况且何?」
「而且姜泰谦这个人,不简单。」老裴的声线更低了,「我托经侦那边的朋友查了查他那‘国际贸易机构’。账做得漂亮,但资金流动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专门洗过的。还有,最近有几笔大额汇款,来自印度,收款方是几个空壳公司,最后都汇到海外账户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何吗?」
金俊浩没说话。他当然清楚。意味着姜泰谦在做见不得光的跨国生意,而且规模不小。
「俊浩,我知道你跟那个李智勋关系好。但有些事,你管不了。你只是个刑警,管不了印度的事,管不了跨国犯罪集团的事。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清楚了,裴哥。谢了。」金俊浩挂了电话。
他握着移动电话,屏幕上的雨水顺着边缘往下淌。他点开和智勋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智勋发来的「一切顺利,哥别忧心」,和他的那句「保护好自己,随时联系我」。
之后,再无音讯。
他尝试打过电话,一开始是忙音,后来直接变成了「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他给智勋的母亲打过电话,老太太的声线里透着不安:「俊浩啊,智勋说到了,但后来就没消息了。打电话也打不通。泰谦说那边信号不好,让我们别忧心……」
别忧心。金俊浩闭上双眸。怎么可能不忧心。
他收起手机,回身走了天台。楼梯间里一股霉味,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黑色的水泥。他下到四楼,在那个出事的单元大门处停了一下。门锁着,封条贴在门框上,已经被雨水打湿,边缘卷起。
他站了一会儿,随后下楼,走进雨中。
姜泰谦的家在江南区一套高档公寓的顶层。两年前买的,首付是黑道生意的财物,贷款是静妍的工资在还。金俊浩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口。灯亮着,但窗帘紧闭。
他迈入大堂,保安认识他,没多问,只是微微颔首。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此刻的样子——警服湿透,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按响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静妍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俊浩?这么晚……」她看见他一身湿透,愣了一下,「快进来。」
金俊浩迈入玄关,没换鞋,只是站在地毯边缘,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浅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圈深色。
「泰谦哥在吗?」他问。
静妍的眼神闪了一下:「他……出差了。去印度。作何了?出什么事了吗?」
她的表情很自然,但金俊浩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惶恐。她在撒谎。或者,她知道的不多,但本能地感到不安。
「智勋跟他一起去了印度。」金俊浩盯着她的眼睛,「你清楚这事吗?」
静妍点头:「清楚。泰谦说那边有个大项目,带智勋去做翻译,能赚不少钱。智勋家……你也清楚,很困难。」
「什么项目?」
「国际贸易之类的吧,我不太懂生意上的事。」静妍移开视线,走到餐桌边,倒了杯水,「喝点水吧,你身上都湿透了。」
金俊浩没接那杯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静妍姐,泰谦哥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静妍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她放下杯子,拾起抹布擦桌子,动作有些慌乱。
「没有啊。就是忙,压力大。你清楚的,经济不好,生意难做。」
「他有没有提过,在印度和什么人合作?」
「……提过一两次,仿佛是个什么上校,很有背景。」静妍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恳求,「俊浩,你到底想说什么?是不是泰谦出事了?还是智勋?」
金俊浩望着她。此物曾经温柔、爱笑的女人,现在看起来疲惫而脆弱,眼下有遮不住的细纹。他知道她在忧心,也知道她在害怕。但他更清楚,有些事,定要问清楚。
「智勋失联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三天,没有任何消息。电话打不通,大使馆那边没有他的入境记录。泰谦哥也联系不上。」
静妍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不会的。泰谦说那边信号不好……」
「印度再差,五星级酒店也有网络。」金俊浩打断她,「静妍姐,你老实告诉我,泰谦哥到底在做何生意?他和那印度上校,到底在交易什么?」
「我不知道!」静妍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清楚!他一直不跟我谈生意上的事!他说那些事脏,不让我碰!我就知道……就清楚他压力很大,经常做噩梦,说梦话……有时候会蓦然发脾气,摔东西……随后又会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说一定会让我过上好日子……」
她捂住脸,肩头颤抖起来。
金俊浩沉默地望着她。他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姜泰谦把她保护得很好,或者说,隔绝得很好。她只是一人被蒙在鼓里,靠着谎言和对未来的幻想,勉强维持着体面生活的妻子。
「要是他联系你,」金俊浩说,「告诉他,我在找智勋。如果他还有一点良心,就把智勋带回来。」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俊浩!」静妍在身后叫他,声音颤抖,「泰谦他……不会做伤害智勋的事的,对吗?他们是亲人啊……」
金俊浩在大门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静妍姐,」他低声说,「有时候,伤你最深的,恰恰是亲人。」
他拉开门,出了去,轻轻带上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走廊里很寂静,只有感应灯在他走过时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他走进电梯,望着镜面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亲人。
智勋把姜泰谦当亲人。姜泰谦把智勋当什么?
货物?筹码?通往财富和权力的阶梯?
金俊浩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电梯下到一楼。他走出大堂,重新走进雨中。
雨更大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倒影。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还残留着白天的闷热,混合着雨水和尘土的味道。
他拿出移动电话,点开一人加密通讯软件。这是他私下托在网络安全科的朋友弄的,能够绕过一些常规监控。他输入一人号码,那是他在国际刑警组织韩国中心局认识的一人联络人。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金警官?」对方用英语说,背景音里有打字声。
「是我。崔先生,我想请你再帮我查个人。」
「又是那个印度上校?我说过了,这类地方军阀的资料很难搞,尤其是非盟国……」
「不是他。」金俊浩打断他,「查另一人人。叙利亚籍,叫哈利德,全名不清楚,但理应是个将军,做军火生意的,和那印度上校有来往。特征……脸上有刀疤,从左额头到嘴角。有收藏癖,喜欢收集……特别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打字声停了。
「金警官,你确定要查这种人?」
「确定。」
「……我会试试。但不保证。还有,这是最后一次。你给我的压力已经够大了。」
「谢谢。有任何消息,立刻联系我。」
挂断电话,金俊浩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眸。疲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智勋的脸。不是照片里那种腼腆的笑脸,是想象出来的、在某个陌生地方、穿着陌生衣服、被陌生目光审视的、恐惧而茫然的脸。
智勋,你到底在哪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发动车子,驶入雨夜。没有目的地,只是开着,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穿过那些亮着灯但仿佛无人的高楼,穿过这座正在缓慢死去的城市。
不知不觉,他开到了以前和智勋常去的那家炒年糕店。店还开着,招牌的LED灯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朦胧的红光。他停住脚步车,迈入去。
店里没何人,只有老板一人人坐在柜台后看电视剧。看见他,老板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哟,俊浩?好久不见。智勋呢?那小子好久没来了。」
「他……出国了。」金俊浩在柜台前坐下,「老样子,两人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回身去煮年糕。不多时,热气腾腾的两碗炒年糕端上来,上面撒了厚厚的芝士和鱼饼。
金俊浩拾起筷子,慢慢吃着。辣味刺激着味蕾,让他麻木的感官微微苏醒了些许。他想起以前,智勋每次吃这个都会被辣得眼泪汪汪,但又停不下来,一面吸着气一面说「好吃」。他总是笑着给智勋递冰水,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一切都那么简单。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崔先生发来的加密邮件。只有短短几行字:
「哈利德,前叙利亚陆军上校,现为自由军火商。与多个地区武装、恐怖组织有联系。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名单(走私军火、****)。确与印度军阀拉詹有生意往来。据信有特殊收藏癖好,偏好年轻、中性化外貌的男性。极度危险。建议远离。」
金俊浩盯着那几行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偏好年少、中性化外貌的男性。
智勋。
那张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他的、清秀的、带着一点不安的脸。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老板吓了一跳:「怎么了?」
「财物放这儿了。」金俊浩扔下几张纸币,转身冲进雨里。
他坐进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视野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不行。他等不了了。他必须去印度。
但现在去,没有签证,没有线索,没有支援,等于大海捞针。况且,如果他猜得的确如此,拉詹的势力在印度根深蒂固,他一个外国警察,孤立无援,去了就是送死。
但他必须做点何。必须。
他拾起移动电话,找到智勋母亲的号码,拨出去。响了很久,才接通。
「阿姨,是我,俊浩。」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俊浩啊,作何了?是不是有智勋的消息了?」老太太的声线急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还没有。但我想请您……去一趟泰谦哥的机构,找他秘书或者助理,问问智勋在印度的具体地址,还有那边的联系方式。就说您要给智勋寄东西,需要地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俊浩,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事了?」
「……我不确定。但智勋失联太久了,我忧心。拿到地址,我才能想办法查。」
又是沉默。随后,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哭腔:
「好。我去。次日一早就去。俊浩,你一定要找到智勋,一定要把他带赶了回来……我们就这一人孩子啊……」
「我会的,阿姨。我保证。」
挂断电话,金俊浩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
而他,被困在这坟墓里,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消失在远方的黑暗里,却无能为力。
他看向车窗外。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整个首尔笼罩在灰蒙蒙的水幕中,像一座巨大的、正在沉没的坟墓。
不。不是无能为力。
他启动车子,掉头,朝着警局的方向驶去。雨刷疯狂摆动,雨点砸在车顶,像无数细密的鼓点,敲打着某种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危险的节奏。
他要去打一份报告。申请调用姜泰谦机构所有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出入境记录。他要查清过去半年,姜泰谦和印度之间到底有何往来。他要找到线索,任何线索。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亲手撕开「泰谦哥」这个称呼下,可能隐藏的所有黑暗。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面对一个他从小认识、曾经尊敬、甚至视为兄长的人,可能是个贩卖亲人的恶魔。
雨越下越大。
车子冲破雨幕,驶向更深、更冷的黑夜。
而在遥远大陆的另一端,在德里的某个庄园里,智勋正穿着新送来的、更华丽、更沉重的纱丽,站在镜子前,望着里面那美丽但空洞的倒影。
拉詹站在他身后方,手微微放在他肩上,指尖冰凉。
「今晚,有个很重要的客人要来。」拉詹的声线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他会给你拍些照片。很专业的摄影师,不用忧心。你只需要……微笑,就好。」
智勋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镜子里的拉詹。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眸里,映着他穿着纱丽的身影,也映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疯狂而炽热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说「我要回家」。想说「让我见泰谦哥」。
但最终,他何也没说。只是微微微微颔首,扯动嘴角,露出一人僵硬到近乎破碎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
镜子里的他,美得惊心动魄。
也绝望得,不留一丝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