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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呼呼的风吹声叫花无期双耳有些嗡嗡作响,他方从昏迷中醒过来,睁眼便间脚下无垠波涛大海。自己的右手还被南黎川用捆仙锁绑着,手腕上业已被勒出了红印,表皮也有些擦破了。
「你可知道这片沧海底下有何东西?」
南黎川的话音刚落,面前便出现了一片亮光,花无期皱眉掩了掩,等再次看清时,呈现跟前的竟是一只形似老龟的巨大水妖,它那双金眸只微微睁开半分,便会射出耀眼光芒。
回想了一番,花无期这才想起当年仙魔大战时,这只水妖进犯仙界玉城,大肆毁坏玉城角落,众多仙家命丧水妖脚下。它虽为水妖,却能吐三昧真火。金眸一开,它那双金眸就像是两个太阳,直直照在玉城每个角落,反射的光线竟叫人全然睁不开眼来。若非仙族圣女舍命相抵,将水妖引入沧海封印起来,恐怕今时今日,玉城已成为魔界一隅了。
只是现如今,这水妖竟挣脱了封印,又一次露出了头来了。
怪叫声起,震得花无期耳膜生疼。
「水妖……」
「原来摇光君还依稀记得啊,这么多年来,水妖在这沧海中积怨已久,冲开封印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想它也是饿了千年了,吃不惯这沧海里头的小虾米,这不带着你来给他开开胃嘛。」
原来南黎川牵着花无期来沧海地界,是为了将他给水妖当食物吃了!
「只不过你放心,本座向来不是个不放生路的魔。」说话间,南黎川便解开了花无期手上的捆仙锁,任由他直直坠落。
下边的水妖张开血盆大口,巨大利齿间的唾液拉丝而开,水花迸起四溅,似乎对这迟来了一千多年的佳肴格外满意。
眼望着快要落入大口之中,花无期捏了个诀,脚下竟幻化出了一只红色蝴蝶,稳稳拖住了他。在水妖的大口关闭之际,飞离了水妖身边。
南黎川在上空中看得真切,花无期带给他的惊喜总是那般多,他也未曾想到,花无期竟能化气为物。不过南黎川完全没有要出手的意思,料想他就算能化气为物,内力也怕是撑不了多久,便会坠入沧海之中。
没有尝到食物的水妖睁眼找到花无期方位,那光芒照射在花无期的身上,叫花无期不得不闭上眸子。摆动身子追在花无期身后方头,面对穷追不舍的水妖,就算花无期没有受伤,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花无期操控的蝴蝶慢了下来,而身后方的水妖却加快了迅捷,露出了形似岛屿的后背追逐。三昧真火自水妖口中喷出,花无期一人转弯躲过,只是内力快跟不上了,蝴蝶散发的红光比之前黯淡了许多,转弯之后快要变作透阴消散。
终究内力耗尽,红蝶散去,身子坠落,后头水妖扑水而来,落水时形成了巨大水帘。上方的南黎川以为花无期气数已尽正欲离去时,却见花无期竟又踏着几只红蝶逃离水帘,而水不沾身。
所见的是花无期指尖一弹,一只红色蝴蝶飞了出来。他翻身踏在蝴蝶上一跃而起,又一只蝴蝶在他即将下落时出现,他便是这般凭着凡人的轻功闯出了水帘。
「有意思。」南黎川朝着花无期的方向俯冲而下,他本就没有想要给花无期留后路。方才陪他玩玩也就算了,可他现在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只好自己出手。
花无期抬眸,间南黎川俯冲而来,迅捷之快叫花无期措手不及。现在的他若是想提气相抵,形同螳臂当车,可就算他躲,也无法全然躲避。
扑通一声,花无期还是没有躲过南黎川那一击,摔进了沧海之中。之后跟来的水妖也潜入了沧海,水花四溅,不久海面又恢复了平静。
稍等了一会儿,间海面不再泛起涟漪,南黎川便扇着黑色翅膀离去了:「蝴蝶作何能飞得过沧海?」
不知过了多久,沧海表面冒起了连续的白色气泡,越积越多,蔚蓝海面上映出黑色影子,如山一般的水妖脊背破水而出。却见花无期死死抓住一沉沉地没入水妖脊背正中央生满青苔的剑柄,一路被水妖牵着在水面上漂浮,浪花溅起。花无期在水妖脊背上勉强站稳了身子,擦了擦剑柄,一颗碧色宝石镶嵌末端,虽时隔多年,青苔披身,去苔之后仍能够看出这块碧玉宝石稀有珍贵之处。
花无期面色惨白,双眸充血,见到面前这碧玉宝石,眼中闪烁出惊喜的颜色——这不正是他一千年前被魔界掠去的那把无情锏么。
这把锏伴他身畔数千个春秋,好似佳友。如今旧友相逢,喜出望外。只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水妖背脊上,沉在沧海海底,想来这些年实在是委屈了无情锏了。
花无期借力欲将无情锏拔出,许是嵌入水妖背脊上太久,他愣是没能将它取出来。
沧海的水流愈加急了,低头一看,这水妖灵性得很,竟在沧海中不停画圈,想要制造出一个巨大漩涡来。花无期被水妖搞得有些晕乎,在这么下去他怕是会支持不了多久就落水了,在水下他可没把握与水妖周旋。自他攥住无情锏起,水妖便分外敏感似的在水面上折腾,也不往海底游,难道这无情锏与水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面前漩涡愈来愈大,深不见底,水妖的移动速度也快如闪电,本就受伤的花无期再也没有力气攥住无情锏了,手脱离了锏柄,远远地被甩入了海中。但漩涡仍未消散,刚从海中探出头来的花无期这便被漩涡的吸引力给扯了过去。
那水妖力气惊人,竟能在漩涡边上活动自如。花无期无力,只得任由漩涡渐渐地吞噬自己,闭上了眸子,想他在世间活了这么久,今日却真要这般随意地丢了性命,换作是谁都有所不甘。
这时,天边一道亮光闪过,直向着漩涡这便而来。那道光落在水妖背脊上,握住那把无情锏便是一拔,水妖凄惨的叫声响彻云霄,又开始折腾起来。花无期被这声惊叫唤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去,那水妖背脊上的人影格外熟悉,可花无期怎么细看也看不清晰。
漩涡往他嘴里灌了不少水,他生来便不习水性,对其他事情一点而通,偏偏对浮水这事儿少一根筋。便是学了许久,也只会在平静些的海面上浮起身来,先前在海中若非抓住了水妖背上的无情锏,这会儿他怕是早已葬身沧海了。
水妖背上的那人使劲儿将无情锏拔出,却见那无情锏上布满了闪着奇异光芒的经脉,难怪无情锏这般难拔,原是嵌入水妖体内太久,与水妖融为一体了。
随着无情锏的抽出,连在上面的经脉一一断裂,红色血液迸射开来,染红了一大片沧海。那水妖也便停止了挣扎,叫声奄奄,浮在海面上一动不动了。
可那漩涡仍未散去,巨大吸力将那水妖也一并牵引进去。水妖背上的人握着无情锏,正细细端详间,脚下不稳,险些落水,这时才发现那漩涡中竟还有个人影。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那人踏水而去,牵了花无期的手便腾上了一片云,翩翩而去。
沧海中的漩涡将水妖吃了进去,许久之后,沧海的颜色恢复如初,平静如镜,再看不出何波澜。只不过那漩涡的中心,不知何故冒出了一座小岛,阴森怪异。
等花无期醒过来时,是在一间陌生的房中,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换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麻布衣。他掀开被子,窗外头的衣架上正晾着他之前的衣物。花无期捂了捂前胸,想起那蛊虫竟没在沧海那会儿活跃倒腾,真是万幸。
他跨出门去,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坐在小板凳上搓洗衣物的一位妇人。
妇人见状,将手上的水往腰间围裙上擦了擦,扬声笑道:「公子醒啦?家里没上好的衣物,只能叫我孩儿给你换上了他的衣物,还请将就一下吧。」
花无期瞧了眼身上的布衣,又瞧了瞧四周,看面前这妇人似乎不是习武之人,自然不会是救他于沧海的人:「可是令郎救得我?」
那妇人又笑言:「家里世代砍柴为生,哪里敢去沧海救人,最多也只得接济过往来人。前日我儿上山砍柴时遇见了你们,见你那姑娘背不动你,便帮着把你背回家来了。」
「那姑娘现在何处?」花无期诧异,原来自己业已昏迷两日了,如何回想前日在沧海的情形都想不起来,哪里还依稀记得当时是谁救的他。
「哦,姑娘瞧你还没醒,便说要跟着我儿上山砍柴去了。公子你便先回屋里歇着,等日落时分他们便赶了回来了。」
自己这副身子一时半会儿也折腾不了了,花无期便只得在屋里等着那位姑娘赶了回来再聊表谢意。只不过沧海也算是人界尽头,竟有女子敢去,花无期心中还真有些敬佩。
日落时分将至,花无期坐在窗口前头往外看,正巧能看见下山的路。不知在窗前坐了多久,终究远远地看见了两抹人影。
前头那位身着红衣的姑娘着实眼熟,花无期起身出门去,那妇人早早地就迎了上去,帮她的儿子提了背篓往回走,那红衣姑娘与二人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近了近了,花无期终于看清了面容,听着她熟悉的笑声越发迫近,花无期的心被微微戳动,跳得快了片刻。
红衣姑娘将无情锏扛在肩头,蹦着跳着来到花无期面前,看他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有些不适应:「怎么?你认识我?」
千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你长了张白白净净的脸蛋儿,以为是个贵家公子,却原来是块木讷木头。」说着扛着无情锏进了屋,「你不用这么望着我,你只要清楚可是我把你从沧海里头救回来的。若是想感谢我,也不必以身相许,请我吃几顿山珍海味就好了。」
这回儿花无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只站着看着她。
她把无情锏搁在桌上,倒了杯茶水咕噜咕噜急急喝下,喝得太急差点呛着。花无期望着台面上的无情锏,看锏身上有些木屑和碎叶,这便猜到了千荀是拿着他的无情锏去山上砍柴了……
「你拿着这把锏去砍柴?」
听到这问题千荀可来劲了,立马放下茶杯,滔滔不绝道:「你可不清楚,这锏有多好用!虽说砍柴的效果不如志孝那把大砍刀吧,只不过剃木头屑它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花无期扶额,这大概是他今生听到的最为无情锏不平的事了吧。这可是跟了他数万年的神兵利器无情锏呐,今日竟还比只不过一把砍刀了。
「只不过每把器具都有它自己的作用。就比如侠客的刀用来除恶,樵夫的刀用来砍柴,屠夫的刀用来杀猪是一人道理,用这神锏来砍柴削屑确实是小题大做了些。不过话说赶了回来,你一人凡人跑到沧海去做何?该不会就是为了这锏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哪是自己跑去的沧海,分阴是被硬拽着去的,这无情锏也是他偶然间才发现的。
一时半会儿还寻不到借口,花无期只好点了点头:「嗯。你呢?」
「嗯?」
「沧海凶险,你一姑娘家前去沧海又是何故?」
「我自家中出来,远远便瞧见沧海这便有异象,便过去瞧了瞧。你可要好好感谢我,若不是我这一瞧,你怕是早就丢了性命。」
千荀回想起自己自几日前回了神界,从卜命那里查到了薛陵的阳寿之后便匆匆赶回凡界。果然薛陵阳寿早在四年前就已终了,她在薛府三年遇上的那个薛陵完全就是他人假扮的,并且打算这次回去必要拆穿假薛陵的真面目。
可又好巧不巧,正路过沧海时,便察觉到沧海竟有魔族术法的异动。想她在人间呆了这么久,头一回察觉到魔族存在,千荀能够说是抛下了凡间琐事立马前去勘察的,反正薛陵尚在薛府里头待着,她晚去几日也无妨。
而后千荀又觉得自己有些多嘴了,面前这人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转念一想,千荀话中确有漏洞,沧海四周竟是荒野,哪里有人家住。况且人是在沧海中心遇的难,哪有凡人能随随便便就过去沧海瞧瞧端倪。千荀恨不得抽自己朱唇好几个巴子,叫你多嘴!
「啊对了,你不是要这锏吗,那便给你吧。」为了转移话题,千荀拾起无情锏递给花无期。
花无期还想着千荀编的故事,不打自招的自言自语着实好笑。只不过意料之外的是,花无期可没想到千荀会这么爽快就把无情锏给他了,他还想着按她的性子可能还会要他再多请她吃些甜点美食什么的。
「反正我留着也没何用,顶多拿去砍个柴。」
「……」
「好了,我去帮志孝哥还有虞嫂准备晚饭了。」千荀正要出门去,回头又问道:「对了,我叫千荀,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呢。」
「花无期。」
步子停下,千荀意味深长地盯着花无期看,这回换花无期不适应了,追问道:「怎么?」
千荀这才收回了目光,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那张在薛府密室中寻到的信封上的名字,若他真的是花无期,那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什么,久仰大名,想来沧海那地方,人世间也只有你敢去了吧?」
望着千荀浅笑着出门,花无期不仅自嘲几番,若他换作是以往还是摇光君的他,沧海那地方可谓是来去自如;可现在,他觉着多管闲事太过麻烦,他只想安稳度过,无风无浪,不做人上人,不做仙外仙,一日三餐,冬暖夏凉,如此便好。
「虞嫂!志孝哥!我来帮你们做饭!」千荀兴奋地奔到虞嫂和志孝跟前,替虞嫂洗洗蔬菜,帮志孝生生火。
花无期莫名觉着心安,或许这就是他想要的安稳生活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午餐时间将至,花无期在房内等着,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感。直到千荀端着她那碗所谓的「美味佳肴」炒青菜上桌之后,花无期这才阴白了她心中的不安感从何而来。
早在三年前,千荀刚来薛府没多久那会儿,刚好是薛陵生辰,薛舞为薛陵做了顿饭,可口美味,千荀瞧见了,硬是要亲自下厨为薛陵做一顿晚饭。花无期还清楚地记得,那晚的米饭是稀烂的,那晚的菜叶是焦糊的,那晚的鸡汤是咸到需要数杯白开水来解渴的……
千荀撸了撸掉下来的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汗水,看花无期不下筷,诧异道:「怎么不动筷?」
花无期握着筷子迟迟不肯下筷,别瞧这菜肴色泽像是还算看得过去,谁清楚下口是咸是甜,还是其他更怪异的味道呢……
顿了顿,花无期放下了筷子,说道:「我等他们过来一起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也好。」千荀赞同地点点头,说罢便又去厨房里头帮忙了。
不一会儿,千荀又端了一大盘鸡肉汤过来。碗盖还未掀开,在冬日寒冷的夜晚鸡汤的香气被热腾腾的暖流蒸腾散发,混入空气中,异常好闻。
「虞嫂人可好了,为了款待我们俩把她家那只健壮的大公鸡给宰了。你可有口服了,正好给你补补身子,你瞅瞅你,一大男人怎的看上去这般瘦弱,一定要多吃点鸡汤!」
花无期问到这味道,原本有些食不下饭的肚子倒有些饿了。回想起上一回千荀做的鸡汤完全没有这么香,便猜到这次的鸡汤必然不是千荀烹饪的,待千荀把汤碗搁在台面上,掀开碗盖时,操起汤勺舀了一勺。
花无期稳住手里险些撒掉的汤汁,看了眼门外,虞嫂和志孝正赶过来。千荀瞅了眼身后,瞧清楚了来人,这才松开了他。
千荀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调侃道:「方才还说要等虞嫂他们一块儿吃,这会儿就等不及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家里没什么珍禽美味,二位不要嫌弃啊。」虞嫂端着碗,面容慈善。
千荀夹了一块鸡肉放到碗里头:「珍禽美味哪里比得上乡间野味,何况是出自虞嫂之手,比那些个皇家贵族里御膳房出来的厨子做得更好吃呢。」
一旁的花无期听了不禁佩服起千荀这嘴皮子了,向她在薛府那会儿想要买何东西做何事,他不同意,她也是这般东夸西夸,他倒也奈何不了她,只得答应。
虞嫂笑得合不拢嘴,志孝捧着饭碗也笑着回应道:「千荀丫头,你还倒别说,我阿娘那厨艺当初在镇子上可是数一数二的。以前阿爹还在那会儿,就是好阿娘那厨艺,被阿娘拴得牢牢的。真应了那句话,要想抓住男人心,就要先抓住男人胃。」
这话一出,虞嫂那张略微泛黄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只有坐在志孝对面的花无期认为此言差矣,像他就不会因为做饭好吃而欢喜她,更不会因为心上那人做饭不好吃而不再欢喜。千荀也继续打趣道:「那志孝哥是不是也被虞嫂的厨艺拴地牢牢的,都不想娶媳妇儿了呀?」
志孝挠了挠后脑勺,怪不好意思地出声道:「媳妇儿还是要娶的。」
「可有中意的姑娘?」千荀衔着筷子,凑近些问道。
志孝瞧她凑了过来,忙低着泛红的头,眼神有意无意地望向千荀,支支吾吾不肯说话。花无期把志孝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不知哪里来的酸意,还以为是饭菜里头加了醋,总之心中着实有些不快。瞧着之前千荀端过来的那道至今还没动过的炒青菜,鬼使神差地夹了一筷子青菜便往嘴里送。
哪料送得太急,这青菜又甜的发腻,花无期被这甜味呛着了,放下筷子直咳嗽。
千荀见状,往花无期身边凑近了些,帮他拍了拍背,笑着说:「无期兄,我清楚我这青菜炒得还算能够,你也不必这般着急吧?又没人跟你抢。」
虞嫂忙倒了杯水递给花无期,花无期接过来,小抿了一口,这才舒缓了不少。心想着这哪里是炒青菜,是炒糖菜吧。
「公子没事吧?」志孝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没事没事,他身子骨可结实了,想来是两日未进食,饿得慌。」千荀摆摆手。
「吃饭这事儿可急不得。上回村里来了好几个因饥荒逃难到这儿的,村长给他们施舍了一桌饭菜,有个人吃得太急,活活给噎死了。」志孝认认真真地讲,虞嫂在一旁拿筷子戳了他一下,嘴里低估说他没大没小。
这话叫花无期更加觉得没面子了,掩着嘴微微咳了咳。千荀见他情况好转,便又夹了根青菜添在他的碗里:「这回你可得好生品尝品尝。」
吃也不行,不吃也不行。正左右为难时,志孝夹了一根青菜尝了尝。千荀双眸放光,问他味道如何。
志孝咂巴着嘴巴,眉头时而收紧,时而舒展,看不出到底是个何表情。而后终于挤出来一抹笑,动了动喉结咽了下去,小鸡啄米般地点头赞道:「好吃!」
说罢,志孝又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往碗里送。
「好吃就多吃点。」
志孝抬头看花无期碗中的那根青菜仍是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把面前的炒青菜端到自己面前:「既然公子不爱吃,那我便承包了。」
花无期又一次扶额,他敬佩志孝是个男子汉,这般甜的青菜,竟还能一口气吃这么多。花无期甘拜下风,而后又舀了勺鸡汤填补一下味蕾的损伤。
翌日,花无期早早地起了床。
志孝家里虽是穷苦人家,志孝他父亲过世早,娘儿俩相依为命,只不过日日也都过得自在。家里一共三张床,来了两位客人,志孝和虞嫂便把两张大床空出来给他们睡,两人就挤在一间房里,虞嫂睡床,志孝打了个地铺。冬日天寒,千荀便把虞嫂给她的那两床棉被分了一床给虞嫂,又从花无期彼处挖了一床给志孝。
是以花无期起得早是有另原因的,因为千荀挖过去的那一床棉被是他房里唯一的一床棉被。
清晨志孝又背着竹篓上山砍柴去了,而千荀还赖在被窝里不肯起。
早晨山脚下的村庄被雾气笼罩着,朦朦胧胧好似山水画境。虞嫂煮了锅清粥,花无期喝完倒真觉得志孝他爹被虞嫂抓住胃是有道理的,连碗粥都做出了鲜滑可口的味道。
唤不醒千荀起来喝粥,花无期便搬了个板凳坐在虞嫂身旁,帮她拨毛豆。
平安村占地面积不大,甚至有些小,整个村子总共也就十来户人家。虞嫂家来了两位贵客的事也早就传遍了村里,是以这日花无期在院子里帮着虞嫂拨毛豆,虞嫂家篱笆外头过往的来人都时不时在篱笆外驻足眺望,询问虞嫂这就是你家的那位贵客之一?
这时候虞嫂都会笑着点点头,而后继续拨毛豆。
平安村也算是个穷乡僻壤之地,村里头的未嫁姑娘哪里见过像花无期这般细皮嫩肉颜如白玉的翩翩公子啊,便纷纷结伴赶来虞嫂家观看。
临近午时,千荀这才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推门出来。一睁眼便瞧见在水槽边上帮虞嫂洗菜的花无期,还有篱笆外头好几个望着花无期掩嘴偷笑的姑娘,顶着问号插着腰过去问。
「你是闲着无聊才过来洗菜?」千荀觉着花无期本就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这剥毛豆实在是与他格格不入。
花无期头也不抬,闷声答:「嗯。」
这千荀就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花无期手里头的青菜,虽说千荀自己也不怎么碰这些东西,但还是把他从水槽边上挤开:「这哪里是你们男人做的事,去去去,先把那边的姑娘解决了再说。」
两手空空的花无期向着篱笆外瞅了瞅,那边的姑娘见着他把目光抛了过来,各个笑得花枝招展,绢帕微颤。可花无期哪里有心思搞这些,回头便拾了些之前劈好的柴火进屋去了。
花无期一走,篱笆外的姑娘们张望了不一会也不见人出来,便也纷纷离开了。
在志孝家里呆了两日平常日子,花无期正有些贪恋这般的生活时,前胸的疼痛叫他不得不想起他体内尚且存活的蛊虫。原本该是与释青云和秋雪辞赶在去往蛮山的路上,而此刻却在寻常百姓家里过着无忧的日子,可他的病情,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在沧海,他内力散尽,到今日也才刚恢复三成,再加上身体里这蛊虫未除。花无期从灶头前霍然起身身来,胸口的痛意袭来,疼得他脚下踉跄几步,直直撞上了灶头上的锅碗瓢盆,哗啦啦地摔在地面破碎了。花无期恨不得手里能有把匕首,现在就挑开皮肉把那条蛊虫给揪出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外头的千荀听到厨房里的动响,探出头来唤了几句:「无期兄,是不是把虞嫂家碗给打碎了呀?都说了男人进厨房就是笨手笨脚的还不信,非要来给我们添乱。」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虞嫂笑着出声道:「千荀丫头去看看他吧,剩下的我来洗。」
「哎好嘞。」千荀胡乱找了块抹布擦了擦手,进门一看,着实吓了一跳,「花无期!你作何了?」
千荀忙上前搀扶,地面一片狼藉,瘫在灶边的花无期口唇发白,唯一鲜艳的就是他嘴角溢出的鲜血。千荀以为花无期是前两日在沧海受了伤,欲扶他起身,却被花无期抓住了手,那手劲险些叫千荀呼出声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却见花无期拾起地上一块锋利的陶瓷片,千荀还以为他要做何傻事,忙阻止道:「你做什么?」
他扯开衣领,露出胸口,千荀暗骂花无期耍流氓,下一秒当她看清在他前胸慢慢蠕动的形似虫型的东西时,方才凝视。他的胸口有许多红印,显然是方才被他挠的:「这是何物?」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蛊虫。」花无期将陶瓷片塞进千荀手里,二指断了蛊虫去路,「帮我取出来。」
「可、可是,现在连草药都没有,你若是失血过多……」
「快些!」花无期有些力不从心了。
没有办法,千荀只好操着陶瓷片,在花无期前胸那条蛊虫后头划了一道。出于不忍,那道口子浅得很,根本无法取出蛊虫。花无期见她下不去手,一把握住她的手,用力在胸口滑了下去,汩汩血液奔涌而出。这回看见蛊虫尾端了,千荀克服了心中恐惧,上手拽住了它,奋力一扯,沾了一身血液的蛊虫还在千荀手上扭动。
「该如何处置这虫子?」千荀问。
「烧了。」花无期捂着前胸伤口,这蛊虫一取,胸口疼痛减轻不少,如今只剩那两道一深一浅的伤口还在作痛了。
回到花无期身旁,千荀看他那不断流出来的血,一时之间不知所错。
听罢,千荀急忙将蛊虫丢进了灶头里,火势立马将蛊虫吞噬了,它在火中挣扎几番,最后也便不再翻腾了。
花无期呼吸有些微弱,还是抬起眸来看着千荀,浅浅笑出了声。
「你心可真大,还有心思笑?现在连个止血药都没有,你还要不要命了。」
「神卿不若施个法术帮我止止血。」
「……」千荀是小瞧了这个花无期,竟能猜到她的身份。回想起在密室看到的那封没有信的信封上的名,想来这花无期比是个精阴之人,不然薛陵怎会与他有交际。想着既然身份已被知晓,那便顺手施个法术吧。
正要施术之时,虞嫂端着洗完的菜进了厨房,被满地狼藉还有在血泊中的二人吓得手上东西纷纷落地,不敢置信地捂着嘴。虞嫂一贯在这乡下生活,哪里见过一个人流这么多的血啊:「公子作何了?」
「虞嫂,他、他……」
「方才不小心绊了一下,被这碎碗割破了皮。」花无期沉稳道。千荀瞧着他,说不出话来,哪有人能在这般情况下还这么轻描淡写地编了个这么牵强的理由搪塞人。
只不过这样的话虞嫂还真的当真了,忙跑去村长家求助:「我去把村长叫来给公子看看!」
当下之急,千荀也只好先略施法术,冶了花无期尚在流淌的血,等村长赶过来再做进一步的冶疗。
村长是他们村上唯一一人读过几年书的人,对些许草药也有所涉及。是以一般村上谁生了病害了风寒,都回去村长家瞧病,只不过村里各个都身强体壮的,生病的人少得很。有时候村上的人觉着村长在平安村是埋没了人才,让他去大些的城镇谋生,但村长偏是不肯,说若他走了,日后村上再有人生病该当如何。正是只因村长的这番诚心,村上的人都对他敬重万分。
将花无期扶回房后,千荀取了些热水,为他擦了擦身上的血渍,还不忘把她前几日帮他洗净的衣物带过来:「过会儿村长帮你包扎完,你便换上吧。」
抬头一看,花无期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千荀觉得自己老脸一烫,别开眼:「看何看?」
花无期可没想到千荀还有这般会照料人的一面,大抵是以前在薛府过得太逍遥,埋没了她些许才华?想着想着,花无期忍不住勾起嘴角:「神卿美如画,怎叫人不心动?」
千荀惊愕地回身转头看向他,这句话千荀依稀记得很清楚,薛陵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莫非花无期就是假扮薛陵之人?若有所思的千荀打算阴日便动身去南城,若是薛陵还在薛府,那花无期的嫌疑便也排除了,以花无期这凡胎肉体,还受着伤,就算即刻动身前去南城,速度也比不上千荀。
不久,虞嫂便急急忙领着背了个医药箱的村长过来了。村长是位稍稍年迈的中年男子,下巴上的长胡须一点儿也没有将他显老,鬓边少许白发倒还增添了几分韵味。
千荀同虞嫂出门等候,等到村长推开房门喊二人进去时,花无期已上好绷带。略微敞开的衣襟若隐若现的锁骨叫千荀看了羞红了脸,忙躲开花无期投来的目光,自作镇定。
村长为人甚好,不仅将上好的草药取来给花无期用上了,却也不收一文财物。
「这次多亏了村长,若不是村长及时赶来为无期包扎,我都不晓得作何办了。」千荀向村长聊表谢意,虽都是客套话,但说说也不妨事。
「姑娘哪里话,公子的伤口这般深,全是公子命好,我也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村长道,将台面上的杂乱之物收好放进药箱中,提着药箱准备出门。
村长笑着:「姑娘,虞嫂,我这便回去了,若还有何事尽管来找我。」
千荀上去送他:「不管怎样还是要多谢村长。善良之人必定会收到上天眷顾,长命百岁。」千荀打定主意等哪日回神界了,非要拉着卜命把平安村每个人的寿命都提到一百岁。
「哎好。千荀丫头,你便在这儿照顾着公子,我去送送村长。」
千荀点点头,目送二人出门走远,回到屋内。花无期的面色还是惨白得很,千荀瞅了眼台面上村长留下的药包,捧起来说道:「我去给你熬药。」
「不必了。」花无期喊住了她。
「那作何行,这可是人村长的一片心意,助你早日恢复的。」
「没用的。我体内余毒未清,吃再多的药也是徒劳。」花无期胸口的伤口撕裂痛虽已有所好转,刚才他动了动身子,不慎牵动了伤口,竟发现流出来的血液有些发黑。这才想起蛊虫必然是在身体里呆久了,就算硬给它扯出来,自身的毒素还残留在体内。
「那解药是何物?」
「七星草。」
千荀听过这类药物的名字,说是千年花开,千年结果,世间罕见。千荀活了三万多岁,也就见过一次七星草的模样,还是在一次东海夜宴上见到的:「千年难得七星草,确实难办。」
话说回来,千荀心虚地摸着鼻子。那七星草的气味着实六界罕见,她便是七星草散发的香气吸引过去的。本想着七星草不过一株仙草,哪想还生着一朵白娇花,那香气叫千荀忍不住摘了一片花瓣尝了尝,入口甘甜爽口,后味苦不堪言!千荀暗骂哪有如此骄横个性的仙草,只不过她偷偷尝仙草的事一直没敢对东海龙王讲,那日东海龙王将七星草端出来给各位仙家神使观摩,瞧见自家七星草竟少了一片花瓣,心疼不已,也只有千荀在底下低着脑袋佯装不知情。
正当千荀寻思之时,花无期又开始有气无力地咳嗽了,千荀忙过去搀扶。
「不难办,我有一好友有解药。」
「莫非你这好友,是位仙人?」
花无期顿了顿,摇头否定道:「并非,是一位济世杏林,只是不知她如今可否安好。」
那日花无期被南黎川带走,秋雪辞与释青云奋力相救也无济于事。照着南黎川的性子,估计不会放过他们二人,可花无期现在有心无力,就连走路都难,只得心中默默为他们祈福。
目光相接,千荀有些沉沦在花无期那似水的眸中,久久无法自拔,暗骂阴阴是在调侃花无期动了心,这回怎的偏偏自己的心跳得如此之快。
千荀听他这番语气,他的那位杏林朋友理应是个姑娘,千荀还以为是花无期动了情,调笑言:「无期兄这般在意,莫不是染了红尘动了凡心?」
少顷,花无期才凑到千荀耳畔轻声开口道:「我这颗凡心,只为神卿一人动过。」
千荀的耳朵痒痒的,绯红染到了耳根子,急忙推开花无期,霍然起身身来:「登徒子!还以为你是块木头,却原来是只饿狼!」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花无期捂着被千荀用力一推的胸口,伤口好似又裂开了,疼得叫他牙关紧闭。而后听到千荀这番话,虽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般骂他,心里还是吃了蜂蜜般的甜。他这一生可没说过多少情话,但每一句都是对千荀说的。
本想着能有七星草的人绝非凡人,再不济好歹和仙魔也有些关系,现下不仅没问到个所以然出来,反倒被花无期调戏了一番。吃一堑长一智,千荀认为人不可貌相这话说的很对。就像花无期这样表面木讷无趣冷面少语,但内心却是个风流肉麻的登徒子。
「眼下没有七星草,这小村庄怕是也寻不到何好药材。」既然自己尝过那七星草,那她的血液或许还有七星草的疗效,千荀思索着,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你尚且好生疗养,我去去就回。」
床榻上的花无期望着千荀离去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昔日在薛府,若是他害了风寒,甚至偶尔揉了揉眉宇,这丫头都会跑过来慰问他几句,说是薛家掌事若是身子不行了,可如何处理内务,如何应付外界流言蜚语,如何帮她一起寻仙,万万保重身体才是。
想起往事来,花无期又莫名一阵心寒,要是千荀知晓了这三年来的薛陵是他所扮,可否还会想以往那样对他嘘寒问暖关切几句,纵然也只是为了她早日寻到仙迹的目的。
正在厨房里头熬村长送过来的药的千荀打了个喷嚏,眼望着热腾腾的白雾蒸发上来,氤氲双眸。千荀用手扇了扇雾气,取了块湿布揭开了药盖子,白雾争先涌出,贴在手上烫的千荀急急忙收回手去。想她堂堂神族殿下,而今竟要割血救人,被花无期这登徒子喝了她这高贵的神族血液,真是白白便宜他了,日后他必定是站在人界顶峰的男人,也希望他可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番好心,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才好。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甩了甩脑袋,清了清她的胡思乱想,这花无期现在也算是人界顶峰的正义好男人了吧。
千荀拾起菜刀,仔仔细细来来回回擦拭了一遍,往手指头上一划。所谓十指连心,千荀这回才深刻体会,便一道高亮的惨叫声划破了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