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说何?」距离如此之近,许承涛却仿佛没有听清楚或者说,他没有听恍然大悟。
「我不是你,你会做的事,不代表我就会像你一样去做。我不想变成你,是以今日,我不会杀你。」许云鹤一字一句地出声道。
「原来……你还是个好人啊……呵呵……」许承涛终究听清楚了,他抬起沉重的眼皮费力地瞅了瞅许云鹤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愣了愣,然后就张嘴笑了起来。笑牵动了他手上的胸部,剧烈的痛楚让他吐血吐得更加剧烈,他却依然在笑,不停地笑。
「你笑何?」许云鹤皱了皱眉,虽然不太恍然大悟,他却也听了出来,他刚才说的,像是不是在夸奖自己,更像是讽刺。
「好人……好人……」许承涛喃喃地重复了两声,笑声终于停了下来,自嘲道,「活了二十多年,我还真的是从未有过的见到好人呢……」
「我很有自知之明,我算不得什么好人,还担不起此物美誉。只不过你我乃是同族同姓,纵然你有心杀我,但那终究没有成真。是以今天,我不会杀你。因为,我是许云鹤!」许云鹤很不解于对方嘲讽的笑容,丝毫想不通,对方怎么还能笑得这么畅快。
「美誉吗?你真的以为……好人……是美誉?哈哈哈……好好笑的笑话……」许承涛又是一愣,随即又一次笑了起来,这一次他笑得更加狂放。纵然胸口的肋骨已经发出了渗人的「嚓嚓」声,吐出来的鲜血业已变成了深黑sè,他却依然在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涛涛!快开口认输吧!输一次不要紧,回头咱们还能再赢回来!快点开口吧!不然就来不及了!」这时候场外传来了许德言撕心裂肺的哭喊。
许承涛艰难地转头,就看到自己的爷爷正满脸焦急地在场外挥舞着两手,一张老脸上似乎都流出了泪痕看来在无助地哭求了许国范好一会之后,许德言终究灵光一现不由得想到了问题的关键。赶紧嘶喊着让许承涛主动认输,这样许云鹤就没有机会再下毒手了。
许承涛艰难地转头看了自己的爷爷一眼,似乎没有看清楚,费力地眨了一番双眸,他又徐徐地转回了头来,双眼微垂,像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就业已让他耗费了不少体力。
「你认输吧。」许云鹤低着头望着业已闭上了双眸的许承涛,蓦然开口出声道。
「你也觉着……我理应认输吗?」许承涛抬起眼帘转头看向许云鹤,似乎不解地问道。
「你爷爷说的没错,你现在已经受了重伤,连站都站不起来。你还觉着,你有机会反败为胜吗?」许云鹤面无表情地出声道。
「是吗?仿佛……是这样啊……」许承涛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却有些凄凉。
「涛涛!快认输啊!」看到许承涛依然没有什么反应,站在场外的许德言简直都要急疯了,又大喊了一句。
许承涛依然没有理会,他看了许云鹤一眼,忽然出声道:「那是我爷爷。」
「我清楚,他很关心你。」许云鹤点了点头。
「关心?或许吧……」许承涛无力地一笑,喃喃道,「在来之前,他跟我说,今日定要要取胜。要是输了,他就再也不认我此物孙子。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依稀记得清清楚楚。怎么这才过了一会儿,他的话,怎么就都颠倒了过来呢……」
「他毕竟是你的爷爷,他是关心你的你认输吧,虽然你们与我为敌,但让这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这么伤心,我不忍心。你认输吧,我不会出手的。」
「你清楚吗?从我八岁那年开始第一场比武之后,十五年来我一共参加过二百三十一场比武,二百三十一场全胜。」许承涛摇头叹息,竟然跟许云鹤讲起了自己的旧事。
「你很强,这一点我看得出来。」许云鹤的面上依然没有何表情。
「强吗?要是真的强的话,现在在这个地方躺着的人,作何会是我呢?」许承涛继续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弄之意。
「我胜你是取巧了,要是不是你一开始就用那种你并没有使用纯熟的武技的话,现在躺在地上的那人,就是我了。」许云鹤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竟然你一言我一语,和躺在地上的许承涛聊起天来了。
「你走了之后,在此物家族中,我就取代了你的位置,成为年轻一辈中的最强者。你清楚他们叫我什么吗?天才,跟你当年一样,是一样的称号啊!」
「我不是天才,一直都不是。」许云鹤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是,你是的。只只不过,我不是,我一直都不是什么天才。天才,天纵之才,他们都叫我天才,可是只有我自己才清楚,上天,从来都没有赐过我何。我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靠自己用汗水和眼泪换来的。」许承涛闭上了眼睛,声音很轻,很轻。
许云鹤默然,他在认真地听着。
停顿不一会,许承涛继续向下说:「从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爷爷就把我从父母哪里带走了。爷爷说,躲在妇人襁褓里的孩子,是成不了大器的。他把我带走,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训练我,用种种残酷的方法训练我。」
「两岁的时候吧,那时候我还没办法修炼武艺,爷爷就每天用凉水给我洗澡,就连冬天也是如此。我还依稀记得,那时候我受不了哇哇大哭,眼泪在身上都结成了冰,连嗓子都苦哑了。可是爷爷,他依然把我放在外面,看着我在外面边哭边打哆嗦,至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此物画面,是我童年的记忆中,唯一的一人画面。」
许云鹤依然保持沉默,他不知道许承涛怎么会跟他说此物。只是听着对方惨痛的童年经历,他的心里,蓦然觉着沉甸甸的,有些难受。
「一开始那几次,我一贯哭,可是哭了好几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哭过。爷爷他的心那么硬,那么狠,即使我受凉发烧烧得直说胡话,他都没有动摇过分毫,甚至都没有允许我那悲伤的母亲来看过我一眼。既然连我的命他都不在乎,几滴不值钱的眼泪而已,又能有何用呢?」说着说着,许承涛紧闭的眼睛中,渗出了晶莹的泪水。
「你太偏激了,你爷爷还是关心你的。只是他对你的期望太高了,用的手段可能有些过了。不然的话,他现在又在外面不顾形象地哭喊呢?」许云鹤叹了一口气,低沉地出声道。
「真的关心吗?我不信,从我六岁母亲去世的那一年,我就再也不相信他了!」许承涛霍然睁开了双目,眼神之中迸shè出慑人的光芒,「从两岁到六岁,我和我的母亲一面都没有见过!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可我能想象得到,如果不是只因有这么一个冷酷无情的爷爷在,让得母子四年不得相见,我的母亲作何会郁郁而终?可恨他到了那时候还是不让我出门,为人子者连为母亲尽孝的权利都被他剥夺!这样的关心,你会想要吗?!」
许云鹤默然,他只能叹气。这样沉重的话题,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你走了,外面的人把天才这个名号戴到了我的头上。十几年,我一直像一人木偶一样被他控制着,每天拼命地练武,随后出去和各式各样的人比武,将他们打败,看着他们一人个倒在我的手下。这时候他就会很满意地望着我,拍着我的肩头,夸奖我两句。他不知道,他说的什么话我都不记得,唯一依稀记得的只有一句,」许承涛停了下来,看了看一直在用心倾听的许云鹤,问道,「你想知道是哪一句吗?」
许云鹤微微颔首,这一刻,他并不想说话。
「他告诉我,要想在此物世界上活下去,活得好,就要比别人狠。对自己要狠,对别人更要狠。只有狠,才能打败所有挡在你路上的敌人,得到所有你想要的。这一句,是我一贯都记在心里的。」许承涛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你的爷爷是错的,这个世界或许很残酷但总有一些人些许事,会让你觉得,此物世界,还是有温暖存在的。」许云鹤的心头出现了苏流沙的身影,想起了师徒二人过往的点点滴滴,他的心头一阵温暖,沉郁的心中放松了许多。
「是吗?或许真的有吧,只不过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许承涛用力咳了起来,张口吐出的鲜血业已无力吐到地面。暗黑sè的血迹混杂着斑斑点点的血块,都吐在了许承涛胸前雪白的衣襟上,白衣碧血,看上去触目惊心。
「你受伤太重了,不要多说了,认输吧。」许云鹤再次劝道,听了这么多,再望着此物人,许云鹤业已生不出任何的厌憎之心。旁人都只看到他的趾高气扬,谁又能清楚,在他光鲜的背后,又隐藏着这么多的辛酸呢?
有生皆苦,何必如此苦苦相逼呢?何必呢?何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