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绾青丝

这一行字恣意奔放，一撇一捺都像是有一柄倚天长剑在释放着冲天的剑气，看得许云鹤心中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拔出一柄剑来狂舞一番

而第二行字，却全然变了气势。

同样潦草的字迹，却业已没有了第一行那样的狂放不羁，而是疏散离乱，多了几分凄凉之意。

「抛妻弃子，断情决义，孤苦一生，皆只为求得无情天道。惜哉天道飘渺无寻，一时贪念，致为宵小所趁，命绝于此，亦属天意，虽意有不甘，然则奈何？」

第二行字的字数比第一行多了许多，字体却变小了。长长的一行字，失去了第一行的飘逸奔放，一笔一划疏离淡寡，字里行间若断若连。许云鹤看完这一行，不清楚怎么会，心中竟然也产生了一丝怅惘之意。

天道，所有的武者最终极的梦想与追求。为求证道，抛妻弃子，孤苦一生，最终一无所得，这样付出，值得吗？

许云鹤不断地问着自己这个问题，然而可惜，他苦思良久，始终都没有听到来自自己灵魂的回答。

第三行，是最后的一行字。

这一行字，更见潦草。每一个字，都好像没有写完一样，笔画间有不少的疏漏，也幸好大致的形体依然保存完好，总共也没有多少字，许云鹤连猜带蒙，勉强还能够认出来。

「天道难期，葬身此地，乃应有之报，无怨无尤。然一世所求之道，至死终难窥一二，恨之深矣。余生平所学，皆注于神皇策之中。后之有缘人若能得见，若能不弃疏漏，助尔得窥天道，余虽死，亦与有荣焉！」

在第三行下面，还有最后一行小字。

这一行小字，比上面的三行字都要小得多，也要模糊得多。

许云鹤蹲下身去，手中的火焰凑近了，费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算是看清了上面写的是何。

上面的字尽管越来越潦草，但至少还保持了书法的气度，字里行间都有一种大家风范。然而这最后一行小字，则完全失去了书法的韵致，一个个小字七歪八扭，有的还涂成一团，简直就像是一人初学写字的童子从未有过的的涂鸦之作。

「为求无情天道而弃有情之生，愚之甚矣！愧负良多，纵今rì悔悟，亦焉得弥补一二？悔矣！愧矣！惭矣！恨矣！」

最后那一人「矣」字，一贯向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白线，一道深深的刻痕，许云鹤却感觉到了写书人的那无言的悔恨不甘之意。

他怔怔地蹲在地面，望着这最后一行潦草的小字，久久没有说话，就像是傻了一样。

旁边，蓦然传来一声幽幽的长叹声。

「鹤哥哥，那本神皇策，你想要吗？」叹息的人是叶欢颜，略带伤感的温柔声音，轻轻地在许云鹤的耳边响起。

许云鹤摇了摇头，依然没有起身。

「那位前辈用尽了一声的心血才完成这一本神皇策，就这样让它湮没，太不理应了。鹤哥哥，你就是那个有缘人，接受它吧，就当是……帮这位前辈，完成这最后的一人愿望吧。」叶欢颜轻叹一声，玉手一挥，面前写满了字的石壁，蓦然就变了一副样子。

平整冰冷的石壁，突然间就消失了。

不，也不能说是全然消失了而是在许云鹤所面对这一处刻字的地方，露出了一人大概一米见方的空洞。

在空洞的中心位置，放着一个石匣。

叶欢颜伸手向前，徐徐把这一人石匣抱了出来。

「咔」的一声打开石匣，叶欢颜伸手入内，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取了出来。

「鹤哥哥，你把它收下吧。」叶欢颜俯下身去，将手中的这本小册子递到了依然蹲在地上的许云鹤面前。

许云鹤没有伸手接过，他甚至没有抬头，依然蹲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最下面那一行小字。

「鹤哥哥！」叶欢颜又叫了一声。

许云鹤没有抬头，隔了一会儿，他才追问道：「颜颜，你是不是要走了？」

语气很平静，就像是问出了一人很寻常的问题一样。

叶欢颜伸在前面的手蓦然颤抖了一下：「你怎么清楚的？」

「连称呼都变了，在平时，你只叫我刺猬的，只有到离别的时候，你才会叫我鹤哥哥。」许云鹤将自己的右手食指放到了石壁下方那最后一行字最后的那一道刻痕上，轻轻地描摹着。

「鹤哥哥，你还是那么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叶欢颜强笑言，笑得那么勉强。

「我宁愿……自己笨一点比较好……」许云鹤的食指业已描摹到了最后，最后的终点，刻痕至此而终。

「哥哥来找我了，我出来了这么长的时间，定要要回去了……」叶欢颜幽幽地出声道。

「现在就要走吗？」许云鹤忽然问道。

欢颜低低地应道。

「走吧，我送你。」许云鹤从地面站了起来。

「不用了，我走的路，你走不得的……」叶欢颜轻轻地摇头叹息，目光痴痴地望着表情平静的许云鹤。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许云鹤没有问原因，淡淡地应了一声，重新蹲到了地面，继续看着那行小字，食指在最后轻轻地描摹着。

「鹤哥哥！」叶欢颜突然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激动。

「嗯？」许云鹤发出了一声鼻音，依然没有停止自己那机械的描摹动作。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霍然起身来，站起来看看颜颜，再看颜颜最后一眼好不好？」叶欢颜的声音中，已经多了一丝哭腔。

许云鹤描摹的食指停了下来，长叹一声，许云鹤收回了手，渐渐地地站了起来。

刚霍然起身来，一个温润柔软的身躯，已经紧紧地抱住了许云鹤。

温香软玉抱满怀，许云鹤却没有一丝享受的愉悦，一声叹息，他张开双臂将叶欢颜也紧紧抱住，将自己的头，微微地埋在了叶欢颜那散逸着清香的青丝之中。

「我舍不得你！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只顾自己……对不起……对不起……」叶欢颜紧紧地抱着许云鹤，微微地抽泣起来

许云鹤**的胸膛，突然感觉到前胸一阵冰凉。

他徐徐松开叶欢颜，用手微微地把叶欢颜的脸颊捧起来，触手处满是湿润冰凉。

叶欢颜哭了。

「颜颜，你这又是何必呢？又不是生离死别，现在分开了，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作何还哭上了？」许云鹤伸手，轻轻地拂去叶欢颜脸颊上晶莹的泪水。然而拂去了一道，更多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许云鹤怎么都无法擦干净。

「我舍不得你……」叶欢颜一头又扎进了许云鹤的怀里，一行行的热泪，尽皆落在了许云鹤的身上。

许云鹤不再说话，双手合拢将叶欢颜揽在怀里。

好一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叶欢颜从许云鹤的怀里抬起头来，双眼红肿，泪光闪烁：「鹤哥哥，能够请你答应我一人请求吗？」

「说吧。」许云鹤点点头。

「你能帮我梳一梳头吗？」叶欢颜的长睫轻颤，追问道。

「当然能够。」许云鹤毫不迟疑地点头。

叶欢颜欢笑起来，梨花带雨的俏面上泪痕宛然，这一笑，有如雨后彩虹，更增娇美。

叶欢颜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把jīng致的象牙梳来，开心地递到了许云鹤的手上。

「你怎么这么开心？先说好啊，我从来都没有帮别人梳过头，你不要抱太大的期望。」许云鹤奇怪地看着极其开心的叶欢颜，走到她的身后方，将她头上的发髻解散了开来。

「从来都只有我们女子为你们男子做牛做马的，何时候有男人愿意为一女子做这种下等事？鹤哥哥你这么好说话，当心以后要被女人欺负哦！」叶欢颜静静地站着，心情又恢复了一些，戏谑道。

许云鹤哑然失笑，此物世界女子只是男子的附庸，确实一般男子是不会答应这种像是有**份的要求的。

然而许云鹤却没有这么多的忌讳，他从三岁的时候就一直在外面流浪，师父苏流沙又是个不拘小结的豪迈之人，在这些问题上并没有作何用心教导许云鹤，所以叶欢颜的这点心思，许云鹤根本就没有考虑过。

野就野了吧，和颜颜的笑颜相比，那些迂腐的面子，又算得了何呢？

要是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说法，许云鹤，应该是一人没有教养的野孩子。

叶欢颜的头发很长，许云鹤将它们打散劈开，长垂及臀。许云鹤将梳子握在手心，从上向下，很温柔地梳着。

青丝如瀑，许云鹤把梳子放到上面，一松开手，梳子就能毫无阻滞地滑落到下面，根本不需要许云鹤费什么力。

「你的头发真好，好柔顺，不像我，几天不清洗，就变得乱糟糟的不成样子。」许云鹤一手捻起叶欢颜的青丝末端，赞感叹道。

没有回应，许云鹤突然感觉到，叶欢颜的娇躯蓦然颤抖了一下。

许云鹤摇了摇头，继续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头，不再多言。

梳了好一会儿，许云鹤放下梳子，将叶欢颜的满头青丝握住，重新用头绳扎起来。

叶欢颜现在还没有及笄，是以还不能挽发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好了！你看看作何样？」许云鹤将梳子递还给叶欢颜，手中像变魔术一样多出来一块亮晶晶的东西，也递到了叶欢颜的面前。

没有回答，叶欢颜也没有接过来，转到了正面，许云鹤才发现，刚刚恢复欢笑没多久的叶欢颜，又再次落泪。

「颜颜，作何又哭了？」许云鹤惊讶道。

「没何，我是开心！是开心！」叶欢颜连连点头，晶莹的泪水，却忍不住地流淌了出来。

许云鹤摇头叹息，一声叹息：「你还没有看呢，自己先看看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说着，许云鹤将梳子放在了叶欢颜的手中，另一只手却将那个亮晶晶的小圆盘递到了叶欢颜的面前。

叶欢颜抬头，却从这面小圆盘中，注意到了自己的面容。

「这是……冰？你从哪里弄出来的？」看清辞了眼前之物，叶欢颜讶然道。

「这是刚才帮端木飞雪疗伤的时候，从她身体里面带出来的一点寒气，就早了这么一人小东西，正好可以用得上。」许云鹤平静地解释道，双眸只注视着叶欢颜脸颊上的清泪。

叶欢颜「哦」了一声，也不多问，在这面小冰镜上左看右看，欣喜道：「不错不错！没不由得想到鹤哥哥居然还有这一手，将来我……」

说到最后，叶欢颜又沉默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许云鹤也不说话，隔了半晌，叶欢颜抬起头来，展颜一笑：「好了，鹤哥哥，我真的要走了！」

云鹤微微颔首，眼帘低垂，落到了脚下的地面。

「在最后，我要告诉你上次没有告诉你的真相！」叶欢颜严肃道。

许云鹤若有若无地微微颔首。

「我姓叶，鹤哥哥你也猜出来了，的确如此，我就是大齐皇族的人。而且，现在的皇上就是我的父皇，我就是大齐唯一的玲珑公主！」叶欢颜一口气说了出来。

云鹤点了点头，看不出任何的震惊，波澜不惊。

「我……走了！」叶欢颜面上的泪水又流淌了出来，泣不成声。

云鹤低着脑袋，淡淡地应了一声。

叶欢颜举步，却又收了回来。忽然反冲过来一把抱住许云鹤，双手捧起许云鹤的脸来，紧接着，许云鹤就感觉到了一双冰凉的柔软唇瓣，印在了自己的双唇上。

「再见！」叶欢颜重重地一吻，旋即转身逃开，向着另一侧的岩壁跑过去。

许云鹤茫然地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前面，望着叶欢颜闪身跳进了平整的岩壁中，如游鱼入海，飞速地消失在岩壁中。

僵立良久，许云鹤哈un换举步向前，伸手抚在叶欢颜消失的岩壁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岩壁冰冷坚硬，许云鹤却感觉到，那冰冷背后的暖意。

「再见……rì后，我们还会再见吗？」许云鹤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许云鹤回身，向着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叶欢颜走了过去。

路不长，许云鹤却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仿佛有千钧般沉重。

公主！原来……颜颜是公主呢……

我这样一个籍籍无名之徒，rì后，还有机会和颜颜见面吗？

许云鹤茫然无措，双目无神地走着，以至于当他的前面出现了一人障碍物的时候，他也没有预先察觉到，一贯到脚尖踢了上去，他才恍然发觉。

一脚踢出，将一人圆滚滚的小东西给踢了出去。许云鹤收脚，却还是听到了，有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何鸟叫，不知道为何，许云鹤第一人想到的，居然是快要下蛋的母鸡。

「咕咕！」刚不由得想到母鸡，许云鹤就又听到了一声母鸡一样的叫声。

许云鹤讶然抬头，就注意到在地面上，蓦然多了一双圆滚滚的双眸，正睁得大大的望着自己。

许云鹤的目光一转，从眼睛上移开，注意到了这双双眸的主人的模样。

这是一只小鸟，身材圆滚滚的，短短的喙，周身火红sè的羽毛，看上去很是神气。只是它的身材实在是太圆了，望着它的样子，许云鹤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母鸡。

这是何东西？作何又多出来这样一种奇怪的鸟？

许云鹤自然不会把它真的当作母鸡，况且在此物山洞里出现的任何东西，都不是何省油的灯。业已有了两次血淋淋的教训，许云鹤可不想再吃上一回亏。

虽然这只不知名的鸟儿看上去很可爱，根本就感觉不到何杀伤力，但是许云鹤心中的jǐng惕还是提了上来。小心翼翼地与这只鸟对视着，一边又一点一点向端木飞雪的方向移动着。

那只鸟望着许云鹤一点一点地移动着，一贯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待到许云鹤靠近到了端木飞雪半米的位置，那只火红sè的鸟蓦然「咕咕」地叫了起来。

叫声尖锐，许云鹤刚停住脚步来，还没等去看看这只鸟是发了何神经，就注意到一团火红sè的影子飞到了自己的面前，挡在了自己和端木飞雪之间。

定睛看去，许云鹤愕然地发现，居然就是那只火红sè的鸟。

这是搞何？

许云鹤小心翼翼地静候了半晌，没有感觉到那只鸟有攻击的趋向，又小心翼翼地向前面迈出了一步。

脚尖刚刚落到地上，还没等把脚后跟也置于，那只鸟蓦然又是「咕咕」一叫，蓦然炸开两只翅膀，一双小双眸睁得溜圆，怒目看着许云鹤。

没错，是怒目。许云鹤很震惊地发现，这只鸟的眼睛，竟然可以表达出大怒的情感来。

这是搞何？

许云鹤不敢大意，试探着将伸到前面的脚又收了赶了回来。只顾注意鸟的眼睛的他，却没有注意到，那只鸟的翅膀相当得长，起码和它现在的身材相比，实在是长得有些出奇了。

许云鹤的脚刚收回来，甫一放回到地面，那只炸开双翅如临大敌的红鸟，旋即收拢起了长长的双翼。重新缩成圆滚滚的一团，两只小双眸一眯，却还在望着许云鹤不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