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悔过

衡芜仙君早已料到容上会来，是以面上并未有何惊讶之色，他一身大红喜服，嘴角微微含笑：「哦？」

他低笑一声，略带两分调侃之意：「鬼王的大礼，可是指你自己？」

此话一出，断崖上响起哄堂大笑，谁不清楚蓬莱山四处布下结界陷阱，就等着鬼王来自投罗网了。

鬼王想夺回那一半元神，却不知来此地参加昏礼的所有人，都是冲着他的元神来的，光是藏在附近的埋兵便有十余万人。

反正不管最终鹿死谁手，他想活着从此地走了，怕是很难了。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容上斜斜倚在黑色轿辇上，冷白如玉的面容倾城绝代，漆黑的眸光略显散漫。

他也不言语，只是懒懒掀起了眼皮，扫了一眼天地台面上的无名灵位。

看来，山水业已想起来的差不多了。

既是如此，不过是早死一会儿，或晚死一会儿的区别了。

他长眸微转，几乎不用寻找，眸光便直直落在了虞蒸蒸的身上。

她温白细腻的肌肤吹弹可破，一双罥烟眉似蹙非蹙，樱红的唇瓣被瓷白的牙齿微微咬住，橘粉色的夕阳洒在她的脸上，美到不可方物。

他找不到任何形容词来描绘她的美，他只觉着自己往日真是瞎了眼，才会白白耽误了那七年的时间。

似乎是察觉他的目光，虞蒸蒸缓缓抬起头，在和他视线相交的那一瞬，她的眉头蹙的更甚。

不知为何，她却突然想起那日梦境中，容上的双眸也是好的。

他的双眸漆黑，再不似往日之时，眼眸无神浊白，俨然却是已然恢复了视力。

是她日思夜想，希望他双眸被治好，是以梦境里的容上双眸好了。还是……那一晚根本就不是梦？

他的眸光稍作停顿，便从容不迫的转开视线，撑住下颌的大掌微抬，那方才停住脚步的唢呐声，又重新奏了起来。

容上见她看来，唇角微微扬起，眸中寒冽的冰光融化，只余下满目的温柔。

傀儡少年面白如粉，脸颊两侧却打了厚重的腮红，活脱脱像是纸扎铺里扎出的白面童子。

他们四人吹起唢呐，两人敲起锣鼓，黑色的轿辇两侧有人挑起红色鞭炮，鞭炮声伴着喜乐响起，却是说不出的悲凉和诡异。

这喜乐犹如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漫天乌云，压得在场众人心头一颤，胸口憋闷窒息，那紧吊着的一口气如何都提不上来。

炮竹声噼里啪啦，惊起一片林中鸟。

鞭炮炸开后弥漫出氤氲的白烟，在一片白雾茫茫中，伴着刺耳的惨叫声随之响起。

虞蒸蒸不知道发生了何，可脚下的土地蔓延流淌出一道血泊，那殷红的鲜血蜿蜒流动，甚至漫到了她的椅子腿旁。

她下意识的想要催动灵力护体，可当她抬起手掌后，才发觉受那唢呐声影响，她体内凝聚的仙气涣散而开，像是一团被打散的棉花。

虞蒸蒸一愣，细细品过天帝的话后，发觉似乎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天帝抿了口酒，见她神色匆忙的催动灵力，不禁微微失笑：「你急什么，你是他心上人，他又不会杀你。」

她这两日提心吊胆过了头，这会儿却是被搞得有些敌友不分了。

惨叫声还在不断响起，就连天后都受到波及，惊得花容失色，四处窜逃。

天帝一点都不急，甚至还有心思给虞蒸蒸倒酒：「这是梅子酒，乃是用青梅与春日初雪封坛酿成，前调清爽酸甜，后劲绵长浓烈。」

虞蒸蒸觑了一眼被追到满崖乱窜的天后，好心提醒道：「你夫人流血了。」

也不知是被伤到了哪一处，天后的衣裙被鲜血浸透染红，头顶的鎏金凤冠坠落在地，扯得满头乌丝凌乱不堪，垂在身后方的发尾沾上黏稠的血液，被打成一绺一绺的。

除了‘狼狈’之外，虞蒸蒸倒是想不出更好的词汇形容天后目前的状态了。

其实她倒也不是很关心天后的死活，她只是好奇天帝为何对天后视若无睹。

天帝嘴角在笑：「朕的夫人早就死了。」

虞蒸蒸怔了怔，似乎没有听懂天帝的意思。

她没有来得及再去追问，那硝白的烟雾缓缓褪去，断崖上一片死寂，原本坐立在酒宴上说笑的众人，此刻却都业已成为了身首异处的尸体。

这些人，有修仙界各大门派的掌门和弟子，有魔界辈分崇高的长老和护法，还有不少天界的仙尊和仙子也受到殃及。

整个断崖上，横尸遍野，四处布满残肢碎末，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鼻而来，让人胃底止不住的翻滚。

即便虞蒸蒸业已习惯了在末世收拾丧尸的残肢，也有些难以忍受这新鲜热乎的屠杀现场。

除却死去的人之外，剩下的那好几个活人，都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唯有虞蒸蒸和天帝，还稳稳当当的坐在原位上。

方才烟雾弥漫，她倒是也没看清楚，只以为杀人的是容上的下属。

可直到此刻她才看清楚，手拿屠刀长剑的，都是天界的天兵天将。

她有点犯懵，没搞明白容上和天帝这是在玩哪一出。

天帝不是和萧玉清是一伙的吗？

作何如今，又和容上掺和到一起去了？

虞蒸蒸看着被绑起来的萧玉清，虞江江和卢夫人，以及狼狈不堪的天后，忍不住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天帝面容温和，笑声浅浅：「朕不过是和鬼王做了个交易。」

萧玉清摇头叹息：「我姓萧，不姓容，你怕是认错人了。」

容上从轿辇上跃下，他并没有急着去找衡芜仙君要元神，而是走到萧玉清身旁，面色平静的俯视着他：「容清，你逃了这么多年，也该将欠孤的东西还回来了。」

容上轻笑一声，随手从天兵腰间的剑鞘中拔出长剑，将剑刃抵在了卢夫人的脖颈上：「若是认错了，想必陆青青也不是你娘了。」

卢夫人的眸光略显呆滞，若不是他提起‘陆青青’此物名字，她甚至都已经忘掉了自己原本的姓名。

她曾和东皇三太子是青梅竹马，他们两小无猜、感情深厚，可直到神女的到来，扰乱了他们平静的生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若无神女插足，她早就顺理成章的嫁给三太子，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最后又怎会沦落成卑贱的妾室，处处都低神女一头？

她恨神女，也恨三太子，可当她怀上他的子嗣，注意到他欣喜若狂的神情，她又忍不住对他软了心肠。

她悉心照料着腹中的血脉，日日盼着孩儿降生，可不知是谁在她每日的饭菜中下了毒，竟让她怀胎九月的孩儿憋成了将死的病胎。

用脚趾头也能不由得想到，给她下毒的人是神女，只有神女与她腹中孩儿有利益牵扯，定是神女怕她的孩子争夺三太子的宠爱，才会对她下此狠手。

她只是让神女的子嗣，将欠给她孩子的都还赶了回来。

卢夫人将压抑在心中数十万年的情绪，统统一股脑的发泄了出来。

她只想期望腹中血脉平安康乐，顺遂一生……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着：「这一切都怪你娘，我做错了何？清儿又做错了何？」

是了，若不是神女在她孕期下毒，清儿也不会一出生就险些死掉，更不会余生都要靠喝苦涩的汤药维持性命。

在那之前，哪怕她再憎恨神女，也从未对神女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只有这件事，她忍不得，她要为清儿讨个公道，她要让神女付出惨痛的代价。

萧玉清见卢夫人如此悲恸，平静无澜的面容，总算是有了些波动。

可他却何都没有说，只是眼睁睁的看着那剑刃割破她的肌肤。

他能够允许自己有软肋，但决不允许自己的软肋被人发现。

容上听到卢夫人声声凄厉的质问，他轻笑一声，嗓音寒冰冷冽：「那孤呢？」

「孤做了何，你要让他送孤去东皇祭祀身边做娈童？」

「孤做了何，你要让他生生剥下孤的龙筋，剜掉孤的龙鳞？」

「孤到底做了何？！你要让他将孤囚在冰寒之地几万余年，命祭司在孤背后埋下魔咒，折磨孤十几万年？」

「你说！」他的眸底布满阴鸷之色，攥住剑柄的手掌微微打颤：「孤做错了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锋利的剑刃随着剑身轻颤，轻轻划破卢夫人的皮肤，一丝鲜血沿着脖颈蜿蜒流下，却是将虞江江和天后惊得发出了尖叫。

天后的妆容早已失了原本的模样，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淌下，她拼命的叫喊着：「子辛，救我，救救我……」

天帝望着她，却不应声。

他不紧不慢的从乾坤袋中取出了往生镜，将往生镜置于天后身前，调整了一人足以让众人都能注意到的角度。

天后呆滞的看着那面镜子，镜面中徐徐浮现出天后年轻时的面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其实，她并不是东皇三太子的亲妹妹。

她娘和三太子的娘亲是闺中好友，可她娘红颜薄命，早早便撇下刚出生不久的她，撒手人寰了。

她被三太子的娘亲收为养女，经过龙王的同意后，便给她册封了一个东海六公主的封号。

她比三太子小几千岁，三太子心疼她打小没了娘亲，从小到大都是将她捧在手心里宠溺纵容。

这份兄妹之间的宠爱，一贯持续到她情窦初开的年纪，不知何时起，悄悄变了质。

她注意到三太子和龙宫里的婢子嬉笑打闹，心中妒火中烧，午夜后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那婢子的狐媚模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终究是没忍住，趁着夜黑将那婢子绑了起来，绞了那婢子的长发后，觉得不够痛快，便又拔了那婢子的睫毛。

婢子受不住欺辱，夜里便上吊自尽了，翌日听闻此事，她吓得整整三日都没敢出门，整夜整夜的做噩梦。

后来此事不了了之，时间久了，她便也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可这种事情，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

每每三太子与哪个女子走近，那女子紧接着就会遭到不同程度的报复，轻则脱发毁容，重则一命呜呼。

她本以为只要如此，他就永远都是属于她一人人的，可终究还是她太天真了。

他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娶了神女为妻，又纳了陆青青为妾，那两人还先后有了身孕。

神女的神力强大，并不是她能随意报复的，她满心的愤恨无处发泄，最后只能将目光投放在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陆青青身上。

她想到了一人天衣无缝的计划，既能够处置掉陆青青腹中的孩子，还能让神女的孩子也遭到三太子的厌弃。

她在陆青青的补汤里下了毒，待到陆青青临产时，请来大夫把脉，让陆青青察觉自己遭人暗算。

甚至都不用她来引导，陆青青便误以为下毒之人是神女。

接下来的日子，她坐山观虎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看陆青青和神女斗的死去活来，看陆青青和神女的子嗣血脉，一人成了终身服药的病秧子，一人成了半身不遂的残废。

天帝的掌心叩住往生镜，面容温和：「以一己之力，毁掉整个神族，天后真是好本事。」

神族的陨落，与天后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天后给陆青青下毒，引得陆青青误会神女，陆青青又怎会对三太子吹出枕边风，让三太子从神女身上套出神族元神的辛密。

说到底，这一切万恶的根源，都是因为天后。

卢夫人的面容呆滞，她的眼圈通红，半跪在地上的身子僵直，有一大颗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恨了一辈子的神女，竟然是被冤枉的。

她往日的作所作为，那加注在容上身上的一切一切，全都是一场笑话。

卢夫人紧紧闭上双眸，跪直的身子，缓缓朝着地面俯去，她用力的将额头叩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她每一次磕头，都会被架在脖颈上的剑刃划伤，血液从伤口处争先恐后的钻了出来，她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个动作。

可她清楚，不管她如何磕头。

因她而覆灭的神族不会再赶了回来了，因她而承受十几万年折磨的容上也不能减轻一丝一毫的痛苦。

一切都回不去了。

容上的眸底没有分毫的感情，他面容冷漠的看着她。

他知道，她给他磕头，并不是只因悔过。

果不其然，他听到她哀求的嗓音：「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愿七世轮回畜生道，只求你不要取走清儿的龙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