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辜负
浅浅的月牙儿斜斜挂在天上,明次日色还未全然黑下去,但虞蒸蒸体内的毒性却提前复发了。
容上去取元神时,担忧衡芜仙君又一次使诈,便让虞蒸蒸走到远处等待。
谁知这正好给了向逢劫持她的机会。
干涩的唇瓣泛白,已然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她感受到比往日痛苦百倍的反噬,宛如一把把尖刀在剜她的皮肉。
虞蒸蒸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水,将额间的碎发打湿,粘黏成一绺一绺的。
疼痛令她下意识的低吟出声,可当她反应过来向逢的存在,她却咬紧了牙关,尽可能的让自己不要发出声响来。
即便向逢没有说话,她也明白他想做何。
虞蒸蒸不愿意被向逢挟持,更不愿意成为拖累容上的累赘。
她的脑海中,有那么电光火石间,闪过咬舌自尽的念头。
初次见向逢时,他便带着山水来断崖上刺杀容上,容上倚着那颗歪脖子树,毫不在意的摆弄着手中的木核桃。
可当她咬住自己舌头准备用力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那颗歪脖子树。
她曾经奋不顾身的为容上挡剑,险些丢掉自己的性命,可最后又换来了什么?
往日一幕幕在跟前闪过,虞蒸蒸神色微滞,不知为何,那自尽的念头却是越发强烈。
她有些害怕。
可她又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
是怕她的付出,再一次被辜负?
还是怕她被向逢挟持的这一幕,也如上次在青城山断崖一般,都是容上的设计?
她将头沉沉地埋下,甚至连向逢的剑刃割破她的肌肤,她都未曾感觉到。
直到耳边传来容上揪心的叫喊声,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的语气不再如往日那般云淡风轻,反而还染上一丝焦急之意:「蒸蒸!你醒醒!」
这靠近断崖之处,竟是布下了迷障,这种结界类似于归墟山周围的海水,只不过此地的迷障会勾起人心中最痛苦的回忆,令人露出破绽和软肋。
虞蒸蒸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她微微浑浊的眼眸,逐渐恢复清明。
那电光火石间被迷障迷惑的,显然不止是她一个人,只不过容上方才那一嗓子,将向逢也给喊醒了过来。
向逢的脸色煞白,握住剑柄的手掌微颤,他的跟前一贯闪过雪惜身亡的那一幕,令他的血气逆流向上,充的眼眸猩红。
他将剑刃又往上抵了抵,泛着寒光的剑面折映出浅红的血色:「若你不想让她死,便将元神给我!」
容上望着她无力的面庞,掌心中的冰色琉光闪着微芒,风吹过绿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薄唇微启,眸底泛着冷冽的寒光:「雪惜的尸体已被炼制成傀儡,孤的元神也救不活她。」
向逢喘息了两声,喉间发出嘶哑的声线:「我用元神为安宁续命,届时天帝会将凝魂珠借给我,我就能够救活雪惜了……」
容上轻嗤一声:「何凝魂珠,若是真有这东西,天帝也不必费尽心思的夺取孤的元神。」
雪惜之死与天帝脱不了干系,当时天帝与萧玉清联手,为的便是利用萧玉清夺取他的元神。
若非是他跟天帝说他手里留存着神女的元神,天帝也不会放弃萧玉清,转头就答应与他联手反攻萧玉清。
向逢听到这话,神色微怔,他转过身子,看向天帝:「他说的可是真的?」
天帝面不改色,笑容依旧:「凝魂珠是有的,只只不过朕不知道凝魂珠在哪里罢了。」
向逢:「……」
他的眸光破碎,仿佛有什么执念从眼底裂开,一股无力之感油然而生,他的呼吸凝重了两分。
他不相信天帝的话。
定然是天帝与容上暗中做了何交易,天帝才会蓦然改口。
明明容上的元神触手可得,只要他得到元神,便能给安宁续命,用凝魂珠修复雪惜的魂魄……
「师父——」
这一声沙哑的女声,却是将向逢几近疯癫的思绪拉扯了赶了回来。
那鲜艳的娇红色,刺痛了他的眼眸,映的他滴血的眸中更添一抹殷红。
他怔怔的侧过头,转头看向一身红色喜服的山水。
他业已很久没听到山水喊过他‘师父’了,甚至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都有些记不清楚了。
向逢的身前起伏,唇瓣蠕动了许久,才轻轻唤出她的名字:「山水……」
许是顾及到虞蒸蒸的感受,容上并没有让人绑住山水,只是意思意思,命两人站在她身后方看管。
山水的头上披着红盖头,她将盖头扯下来,自顾自的走到天地桌前,抱起了那无名的灵牌。
她眉黛低颦,朱唇微点,鎏金点翠凤冠绾住她及腰的青丝,鬓间贴着金色花钿,大红色的霞帔衬的肌肤玉白如凝脂。
向逢从未见过如此百媚千娇的山水。
他眼中的山水,是古灵精怪的,是憨态可掬的,是娇俏可人的……
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可以形容她,但他却从不知道,她也可以是楚楚动人的。
在这一瞬,他才不得不承认,山水已经悄无声息的长成了大姑娘。
山水抱着无名的灵位,缓缓朝着他走去:「师父,放了蒸蒸姑娘,带山水走了这里……好不好?」
向逢听闻这话,眸中闪过一丝喜悦,她这是愿意原谅他了?
他刚要点头,眸光却不经意扫到身旁的安宁,他看着面色青灰的安宁,点头的动作却是迟疑了。
安宁活不久了,他必须得拿到容上的元神,给安宁续命,这样等他拿到了凝魂珠,便能够救回雪惜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是山水愿意原谅他,那只要他好好跟山水说恍然大悟,想必山水一定会谅解他吧?
向逢望着朝他步步走来的山水,语气诚恳道:「山水,再等一等,等师父拿到元神,便带你远走高飞。」
许是怕她不理解,他又补充道:「雪惜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性命是她救的,若没有她,也没有现在的我。山水,你也不想师父做一人忘恩负义的人,对不对?」
山水立在他身前,她不言不语,只是认真的望着他,用眸光细细的描绘他的模样。
她看着,望着,也不知怎地,却蓦然红了眼眶:「在你心里,山水算什么?」
向逢的眸光有些不忍,唇瓣微微张合,终是狠下心来将目光错开,没有回答山水的话。
他用那漆黑无底的眼眸,望向了容上:「我数到三,若是你不将元神交出,我便杀了虞蒸蒸。」
「三。」
「二……」
容上打断他:「孤给你元神。」
向逢的神色微怔,他显然没不由得想到容上会如此利索,他还以为他得先给虞蒸蒸放点血,容上才会同意交出元神。
容上抬眸望向虞蒸蒸,受毒性折磨,她已经几近昏厥,若非是向逢拿剑刃抵在她脖子上,她怕是早就疼晕过去了。
即便如此,她泛白的唇瓣,还在轻轻颤动,像是是在低喃着什么。
她的嗓音无力,他根本听不清楚她的声线,可从口型来判断,她理应是在说:「不要给他……」
容上看着她,薄唇微启,回给她一人口型:抱歉。
若不是他,她便不会被下毒。
若不是他,她也不会被向逢挟持。
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只因他。
他早就该亲手斩断这一切,还她一人平稳安宁的生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他太自私了,只是只因不想让她离开,便给了旁人一次次伤害她的机会。
现在,是时候了断这一切了。
容上眸光低垂,他眼角瞥到萧玉清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得意,犹如胜利者的洋洋自得。
是了,萧玉清早已笃定他会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再强大的人,只要有了软肋,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尤其挟持虞蒸蒸的人是向逢,他对雪惜起誓不能诛杀向逢,面对向逢的要求,他只有服软应承的份儿。
若是他一怒之下失手杀了向逢,便算是违背了以神之名的起誓,他也会因此遭到严重的反噬。
可要是,他不再是神呢?
容上嘴角微抬,将手中的元神归位复体,待那冰色琉光与体内的元神融为一体,他微抬的掌心中凝出寒气凛凛的碧穹色冰棱。
只听到一声响彻云霄的哀嚎,甚至没有人看清楚他的动作,那冰棱便已然刺穿萧玉清的脊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容上嘴角在笑,他像是挑虾线一般,慢吞吞的挑住那泛着青光的龙筋,他一点点的向上提拉,耐心的好比皇家御厨。
萧玉清面上的笑容已消失殆尽,他毫无还手之力,整个人跪爬在地面上,殷红黏稠的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袍,带着皮肉的血渣子迸溅的四处都是。
他显然没想恍然大悟,容上的心思不是该全都放在虞蒸蒸身上,作何会蓦然想起来对他动手?
这不合理。
可他忘了,容上本身就是世间最不合理的存在。
看着萧玉清血肉模糊的样子,向逢目光略显呆滞,他以为容上是想拖延时间,便冷着脸道:「我的耐心有限!」
容上将食指抵在唇角,作出一个‘嘘’的手势:「等孤处理完家事,自会将元神交付于你。」
萧玉清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玉冠绾住的墨发散开,被血水粘黏成一绺一绺,他终究受不住那非人的折磨,忍不住开口求饶:「我们是血脉至亲的亲兄弟,我只是一时昏了头脑,求,求你饶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