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安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
探子来报的时候,赵海兰还觉意外,谢遇在旁出声道:「统帅是顾连明,早年他行事较为激进,手段雷厉风行,后来敛尽光芒,待人温厚和善,遇事也是如此。这或许就是他想议和的缘故,不愿兵刃见血。」
赵海兰略微意外地追问道:「你对朝廷老臣也知晓得如此详细?」
谢遇出声道:「恰好清楚罢了。」他说道,「一会议和……」
「六叔不放心的话,就和我一起去吧。」
谢遇是不太放心这半路蓦然冒出来的人去谈判,毕竟她手握三宝山数千人的命。
他再看那真正的统帅宋小蝶,埋头干饭,专心致志。
真是他的好侄女哇。
韩北亭来了秃鹰山多次,但在白日里从大门走进去还是从未有过的。
山寨大门便是两座哨楼,上面站了四个守卫,他们目光远眺,手上始终拽着一只哨子,楼台上悬挂着火折子还有一支烟火,都是可以快速便捷发出信号的东西。
难怪方才他们进攻时对方能够迅速出动,一是有所防范,二是信号传得及时。
他迈入寨子,四面以木为墙,高耸入云,底下放置一圈兵器,场上山贼挥剑打拳,拉弓射箭,挑枪弄戟,寨子房屋老旧,但兵器却很新,皆是利刃。
他甚至有种错觉是进了一座军营。
秦刻礼出声道:「他们的兵器如此齐全,当真没有谋逆的心思吗?」
韩北亭深知他早已上了何冲的船,心中再无半点公允,除掉山贼也是他所希望看见的吧。他说道:「秦大人是文官,不知一人习武之人对兵器的喜爱。像赵将军财物将军甚至令国公府上的兵器都不会少,我家中也有不少兵器。」
秦刻礼怎会不知他在说什么,拉出一群武夫来偏袒山贼,他不敢非议将军府的兵器,便出声道:「他们是喜爱,但山贼的心思谁能知晓。」
「一会当面谈谈看,若他们议和的要求太过过分,再上报朝廷不迟。圣上尽管盛怒,但心怀仁慈,依旧希望能招安,免去一战,避免将士受伤,也避免附近百姓恐慌。」
「下官也是这般想的。」
韩北亭点点头,这会业已有人迎面来接。
赵海兰见过韩北亭,见来议和的人是他,略有迟疑,没有看见在另一侧的秦刻礼——她根本没不由得想到他会来。
可谢遇看见了,他伸手捉住赵海兰的手——本是手腕,可眼见就要迎面撞见,情急之下便捉住了她的手。
赵海兰一阵羞愤,就要甩手,谢遇却迅速转身强行将她拽走。
「你做何!」
「秦刻礼。」
谢遇低声,赵海兰当即噤声。她回头看去,果真看见了自己的夫君。
「别回头看,快走。」
赵海兰不敢多说,急忙随他走了。
手都业已抬起与谢遇问好的韩北亭手势骤停,只能尴尬收手,只不过他拉着的那姑娘背影为何如此眼熟。
小蝶?
作何可能。
秦夫人?
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定是双眸有问题。
同样有此疑问的还有秦刻礼。
他与赵海兰成婚五年,单是她的手也能认出来,更何况是整个人。他起先愣了愣她怎会在此,一想绝无可能。
他的妻子肯定在家中,就算不在,也是在哪家夫人家中品茶赏花吧。即便没有在何处品茶,也断不会来贼山。
她哪有此物胆子上贼山?她胆子那样小。
不过是世上相似之人罢了。
韩北亭和秦刻礼齐齐收回视线,安心了。
宋蝶见谢遇和赵海兰都莫名走了,本在后面安心啃鸡腿的她突然觉得鸡腿不香了。
况且同去的何三叔蒋无赢葛二娘甚至诸葛空明都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宋蝶默默咽下鸡腿,又开始绝望了。
六叔兰姐姐你们跑哪去啦!
谢遇拉着赵海兰匆匆走了,待走得远了,才停了下来。
赵海兰收回手:「谢谢六叔。」她又说道,「你快点回去吧,小蝶她可能应对不了。」
「好。」谢遇又问,「你不交代我一些议和的事?」
赵海兰神态自若出声道:「六叔跟我想的应当是一样的。」
不是差不多,不是相似,而是一样。谢遇觉着她一副极其了解自己的模样,可他何时跟她共处过?这统共也只不过几个时辰,怎么就博得心思缜密又小心的她的信任了?
他不解,但这种感觉极其熟悉。
就像是……
业已与她分开往回走的谢遇蓦地停下脚步。
像极了坠崖失忆后的小蝶。
这半个月的事宛若一匹奔跑的马从他脑子里噔噔噔地快速跑过,小蝶和赵海兰的脸不断在他面前交错,那信笺上漂亮的「兰」字也撞入脑海中,撞得他屏息敛气。
移魂?
待谢遇回神,只觉身上渗出冷汗,令他诧异又觉自己才是中邪的那。
怎么……可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遇摇摇头,他不信。
他如此笃定地走了几步,随后又停了下来。
假设将小蝶坠崖后的全部事情套上「移魂」的说法,那所有所有的事情都解释得通了!
性情大变的小蝶,莫名出现的飞天鼠,莫名认识的小蝶和赵海兰,甚至对贼山前途忧心忡忡不顾身份上山的赵海兰,诸如这些,全都能得到最合理最通逻辑的解释。
谢遇不由深吸一口气,遭遇了这二十六年来觉着最诡异的事件。
精神受到巨大冲击的谢遇走到池水边,捧水洗脸,强迫着让自己清醒过来,把那杂乱的思绪理顺。
最终他确定了一件事——小蝶和赵海兰在坠崖时……灵魂互换了!
聚义堂上,两方人马业已面对面坐下,宋蝶还在等谢遇和兰姐姐。
人跑哪里去啦,她对谈判这事完全不在行呀。
宋正义护犊子之心骤然起来,说道:「年轻人嘛,多给些历练的机会,你家儿子比我家小蝶大好几岁呢,让他来也一样,拍板的人还是老蒋你。」
蒋无赢看出她的窘迫,直接出声道:「我就说了即便是宋丫头做统帅,能说事的还是谢六叔。他不来这事就没法谈了对吧?」
「我家必胜可不必倚赖我。」
宋正义出声道:「行,那就让他来谈。」他随即向蒋必胜招手,「必胜啊,坐这来,宋伯伯的位置给你坐。」
业已在神游一会吃什么的蒋必胜回神:「打架我可以,谈判我可不行。」
蒋无赢瞧着宋正义笑得奸诈,老脸都快挂不住了,牛犊子,回去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赵海兰这会已经从近路折回了,从后门进去站在了屏风后,她路上不放心这次议和,尽管她放心谢遇,但她想清楚秃鹰山是不是能平安保住。
在半个月前她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会如此在意一座贼山和一群山贼。
也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这样为一群人出谋划策,率众与朝廷正面交战。
这种感觉着实奇妙又令人兴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如今她一不由得想到从山上下去就要回那座大宅,竟觉索然无味,甚至隐约生出一丝厌恶。
赵海兰目露忧思,看着坐在桌前的小蝶,她真想坐在那,和他们谈判。
她的一生……应当是在更广阔的天地中,而不是困在四方囚牢里,平淡隐忍地过完。
宋蝶这会也如坐针毡,她看着对面在等待的韩北亭和秦刻礼,脑子一片空白。
她夜里和兰姐姐闲聊时她有提及过议和的细节,她说的认真详细,可她满脑子都想着别的乱七八糟的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有你和六叔,我不费这脑子记这些。」
现在她后悔了,如兰姐姐所说,她和六叔不会一直都在她的身边,她必须要学着自己动脑子。
宋蝶愈发恍然大悟她说的话。
六叔和兰姐姐都靠得住,爹爹和三叔也靠得住,可是走了他们后,她也得成为一人靠得住的人才行,才不会如此窘迫。
上次游园写诗也是,她要是认得字,会写字,会一点墨水,那怎会让人耻笑。
这会也不会眼见着就要出大事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宋蝶沉沉地懊悔,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一定要做一个靠得住的人!
——小蝶。
像是听见有人喊她,她回头,看见屏风那印出的隐约人影。
——兰姐姐。
宋蝶心头猛跳,猛地站了起来,蓦然一阵头晕目眩,巨大的光芒瞬间遮蔽她的双眼。
等她又一次睁眼,却见「自己」坐在那议和的桌前,而她却站在了屏风后面。
宋蝶诧异,又、又换了?诶?又换了!
宋正义见女儿蓦然霍然起身,忙问道:「小蝶你作何了?」
赵海兰神情恍惚不一会,她低头望着满桌朝自己看来的人,尤其是对上秦刻礼的双眼,不由一顿,可她很快便镇定下来,落座身极力控制着狂跳的心。
她回来了,她又变成宋蝶了。
她可以与他们谈判,救贼山,不必回那囚笼里了!
谢遇此时也匆匆赶来,他看见「宋蝶」,刚平静的心又翻江倒海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何三叔问道:「六弟你没事吧?」
「没有。」
谢遇坐了下来,旁边就是宋蝶,他对她简直是又熟悉又陌生了。
韩北亭说道:「人可来齐了?可以开始了吧?」
「开始吧。」宋正义出声道。
谢遇看看旁边的人,是小蝶。
「我们的诉求有二。」
女子的声线平缓温和,谢遇几乎是在瞬间肯定了一件事——不,这不是小蝶,这是赵海兰。
她们何时互换的?他极力忍着错愕,没有再看她。
赵海兰出声道:「第一,你们退兵,永不出兵。」
韩北亭说道:「能够,前提是你们不再作恶,若犯,朝廷绝不姑息。」
「好。第二,朝廷若要我们下山安居,需补偿银两,分配房屋良田。」
「这个我能够向朝廷提,理应能够。但你们需另寻生路,不可再去劫持过路人家。」
此话一出,葛二娘和蒋无赢便说道:「我们做了三代山贼了,如今不做山贼,以何谋生?我们的兄弟可不会种地种菜。」
谢遇只觉他们太过愚蠢,以朝廷的兵力要踏平三宝山轻而易举,不过是不愿大费周章罢了,又不想折损朝廷将士。真要攻山,顶多只是五日的事情。
他们愿落座议和已是最大的让步,可葛二娘和蒋无赢竟还想着一面继续做山贼为恶一面让朝廷撤兵?
想何呢?
赵海兰也觉费解,两人望着他们,只有一人念头——这俩傻子没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