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人去山空的宝金山很快就被官兵占领,秦刻礼在山上游走一圈,发现这个地方的东西搬得比他的脸还干净,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值财物的东西了。
他回去禀报这件事时,何冲便冷冷出声道:「想必是在昨日攻打卧牛山时,他们便带着东西逃命去了。若今日不拿下秃鹰山,明日他们也跑光了。攻克三座贼山,却没有抓住一人,这件事在京城恐怕要变成笑话了。」
秦刻礼出声道:「大人深谋远虑,然顾大人视旨意如儿戏,有心放虎离山。」
何冲闭目沉思不一会,出声道:「假如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山贼恼怒顾连明出兵剿匪,气愤不过闯入营帐寻仇,又当如何呢?」
秦刻礼恍然大悟了他的意思:「下官也觉得会有贼人入账,捉走顾大人。」
「不是捉。」何冲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是刺——杀。」
诛杀朝廷命官,单是听见此物词秦刻礼便觉心头猛跳,面色已变。
何冲懒懒收回视线,问道:「看来秦大人也没什么胆子,日后怕是无法委以重任了。」
秦刻礼暗骂何冲将他当做弓箭射出,日后能不能随他享尽荣华富贵不说,倒是有可能只因刺杀顾连明而留下把柄随时丢了性命。
他衡量再三,这都不是一笔合理的买卖。
可他已无退路。
只要他摇头,当场就会变成丞相的弃子。
富贵险中求,他并不认为帮顾连明一把自己的仕途会更顺利,反而会只因拒绝而丢了大好前程。
许久,他作揖说道:「下官有事先告退。」
何冲面色和悦:「去吧。」
秦刻礼脸色沉沉,去了顾连明帐内,不见他在此,所见的是韩北亭在吩咐布阵明日攻打秃鹰山一事。他追问道:「韩大人,顾大人去了何处?」
韩北亭出声道:「傍晚回了京师复命,此刻应当正赶赶了回来。」
他还要请他一起过来布阵,可秦刻礼一听道了声谢就走了。来去匆匆,不知忙什么,却是连正事也不做了。
黎明之色蒙蒙,奔波了一天一夜的宋蝶又离开了一座村庄,出来时村口的狗没冲她叫了。来时惊了它,直吠个不停,村长来接了后,它认得她了,便不再叫唤。
宋蝶肚子空荡,接连跑了那么多地方,也就在中途啃了韩北亭两根肉干。
不由得想到韩北亭,这会她才有空觉得难过。
算了,这种时候不该儿女情长,她也要像兰姐姐那样振作起来,不能糊涂呀!
她想罢,拍拍狗头,便翻身上马,往回折返。
晨曦渐起,暖阳初照,少女骑着疲惫的马奔波在小道上。
不远处顾连明也正骑马赶回军营,辰时之际便要朝秃鹰山进攻,他将秃鹰山放在最后攻打,本意就是为了让他们快逃。可那群山贼不知作何打算,据探子回报,逃走的人只不过几百人,多是老幼妇孺。
余下两千多人是不打算逃了,与朝廷决一死战吗?
他始终觉得不对,便连夜回到朝堂,可魏国丈却似早就清楚他要来,拦在宫外,诸多阻拦。
「顾大人此时不在军营指挥剿灭贼寇,却回宫面圣,莫不是还想求圣上放过那些贼人?」魏国丈笑盈盈道,「我刚从宫里出来,圣上不会见你的,且回吧。」
顾连明不理会他,仍要进宫,这时一位公公出来,与他问了安出声道:「圣上命顾大人速速剿灭贼山,民意不可违。」
她还要说些何,公公又委婉提醒道:「顾大人宅心仁厚,可这仁慈应当多为百姓考虑,而不是为那群作恶多端的山贼考虑。快去吧顾大人,再留此地,恐圣上心生怒气,责罚于您。」
他只好无功折返,此刻想到魏国丈那小人嘴脸,他便觉恶心。
一丘之貉,自私自利之徒!
真将三宝山都连根拔起,只会引得国土数万贼寇人心惶惶,若无退路,那将更是毫无顾忌劫持无辜百姓,享尽荣华富贵再说。
糊涂啊。
顾连明心中叹息,前面护卫的马蓦然嘶鸣长啸,他抬眼看去,三个护卫连人带马翻身倒地,地上赫然有一根细长麻绳由林间探出。
余下两名护卫急忙拉紧缰绳,拔出腰间长剑,护在顾连明身旁。
林中飞出十余黑衣刺客,挥剑刺向顾连明。
「狗官,休想毁我秃鹰山!受死吧!」
护卫忙拦在前头:「顾大人快走!」
顾连明想骑马离开,但已有刺客飞来,直接削向马脸。
马受惊弹了起来,将顾连明甩下马背。
两个护卫势单力薄,根本无法护他,眼见剑在眉梢,蓦然十余火球腾飞空中,蹿出一匹快马,疯了似的朝他们撞来。待马跑近,才瞧见是一个姑娘手挥衣带,带上挂了十余草团,正燃着熊熊烈火飞舞空中,扑在他们的面上身上。
伤害性不大,但威慑力十足。
转眼顾连明身旁刺客尽散。
宋蝶一把抓住顾连明的手喊道:「快上马。」
她完全错估了自己的力气和顾连明身为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这一拉扯,没将人拉上来,反倒是把她自己给扯下去了。
偏是顾连明还会一点轻功,这脚尖一点,自己上了马背。
宋蝶见马跑了,再看周遭,那反应过来的刺客提剑朝她走来,要砍掉她的脑袋。
马早就受够了那火球的围困,感觉到背上有人了,撒腿就跑,扬起的灰尘扑了滚落在地的宋蝶一脸。
「住手——」
刺客齐齐躲闪,顾连明俯身抓住宋蝶的手,将她捞上马,一齐骑马逃命。
绝望之际,宋蝶竟听见了顾连明的声线,她震惊抬头,那顾大人竟真的骑马归来,手中也不知在哪里拾的石子,撒手就朝他们面上扔。
马几乎快跑断了腿,缰绳才终于拉停。
背上的人一下来,它就瘫倒在地,喘起了粗气。
顾连明也朝宋蝶作揖,敬佩道:「宋姑娘果真是有做女将军的风范,胆大果敢,遇事不慌,多谢你救我一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宋蝶摆手出声道:「小事一桩,我总不能看着你遭了毒手。」
顾连明问道:「宋姑娘要去何处?」他看看前方方向,皱了皱眉头,「彼处要路过秃鹰山的山道,宋姑娘还是折回吧。」
「秃鹰山的人又不可怕。」
「不可怕?方才那些刺客就是秃鹰山的人,他们……」
「啊呸!那些人才不是秃鹰山的人。」宋蝶骂道,「这分明是在嫁祸我们。」
顾连明一顿:「我们?」
宋蝶出声道:「对,我们,我认得秃鹰山的人,他们都是好人,才不会乱杀无辜。
顾连明看看她,颇有疑虑地问道:「既然你与他们是朋友,那你为何要救我?我是此次清剿三宝山的统帅,不杀至少也应挟持,逼迫我们退兵不是么?」
他很怀疑她根本没有想过此物问题。
宋蝶出声道:「杀了你还有另一人顾大人呀,况且到时候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她恍然大悟,「顾大人,你说这些刺客的用意是不是这个?让我们背负杀害朝廷大官的罪名,让我们永无翻身的机会。」
「宋姑娘是这么想的?」
「嗯,兰姐姐说了,遇事要多动脑子,不能光凭一副身手。」宋蝶看着他赞许的目光,突然觉得自己动脑子真好,如此是会被人夸奖的!
顾连明说道:「一副好身手?宋姑娘仿佛不会武功。」
「我会呀。」
「我的护卫说你不会。」
「我……」宋蝶想起自己还是兰姐姐之身,顿时没了自信满满的气势,「哎呀,不说此物了,说不清。顾大人现在要去哪里?我陪你去吧。」
「回军营。」顾连明出声道,「辰时我们便要攻打秃鹰山。」
宋蝶不死心地问:「没有回转的余地?」
「民意不可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宋蝶顿了顿:「也就是说,要是民意不许你们攻打秃鹰山,你们是可以停住脚步来的?」
顾连明点点头,可是哪有百姓会去拥护山贼的,这件事已无转机。他看看天色,说道:「我要回军营了,宋姑娘可要一起去?」
「我不去!我要回山上。」
宋蝶就要与他别过,那几个顾家护卫已经追了上来。
「大人。」「大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顾连明指了指宋蝶:「抓住她,回军营。」
「……我不去!」
「老夫不能望着你去送死。」
这身体本来就没有武功,连一股蛮劲都没有,别说四个大汉,一人大汉她都打只不过,只能被他们擒住,押到军营去。
临近军营,已见整装待发的将士,只待统帅下令,便要乌泱泱地朝山上进攻。
一人姑娘被人扛进军营,着实惹人注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秦刻礼从营帐内出来,隐约觉着那女子眼熟,他又细看几眼,竟是赵海兰。他对出现在此地的她着实诧异,可又不想上前认她。
待那护卫出来,他见无人了才撩开帷帐进去,冲到那头发散乱的人面前捉住她的头往后扯。
宋蝶吃痛道:「王八蛋,松开你的猪蹄子!」
「真的是你。」
秦刻礼诧异,宋蝶看见他更吓了一跳,完蛋了呀,这对兰姐姐的误会可就更大了,不会给她添天大的麻烦吧。
「你、你怎会在这?」
「我不是赵海兰。」宋蝶尽最后一点力气掩饰,「你认错人了。」
「你嫁入秦家五年,我怎会不认得你!」
「……你可不就是不认得么?」宋蝶忽然被他气笑了,「你还好意思说,你娘子早就不是你娘子了你竟认不出来?可笑。」
秦刻礼觉着她是疯了,他大怒道:「你怎会在这个地方?前不着京城后不着你娘家,你来做何?你就算如此忧心我,也不该来军营,让人发现你让我脸面往何处放。」
宋蝶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她眉头都快拧成一团了:「何?你说什么?」
「城里早就说开了,说我借你赵家上位,是个倒插门,是个赘婿,你如今跟到此处,是要坐实这种说法,让我丢尽脸是不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宋蝶真的气笑了,她说道:「那你说说你是不是因为赵家才能一步登天?」
「……赵海兰!」秦刻礼最忌讳这件事,可赵海兰从来不提,如今她提了,羞辱宛如洪水猛兽泄闸喷涌,「你放肆!」
他举手要扇她耳光,背后有人急声。
「住手。」
秦刻礼见他过来,一不由得想到那日游园时两人亲昵的举动,心中更是醋意滔天,说道:「我与我娘子说话,韩大人过来做何?」
韩北亭远远听见宋蝶的声线,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可细听真是她,还与秦刻礼起了争执。他猜想应当是宋蝶出现在这热闹了她的姐夫秦刻礼,怕她被指责,便赶了过来。
韩北亭愣了愣,宋蝶更是气道:「你胡说八道何,我才不是你娘子!」
「你手上的痣在何处我都清楚!」秦刻礼说着就将她的袖子一捋,一颗小小红痣露在韩北亭眼里。
那红痣像一颗小炮仗,瞬间在韩北亭的心里炸开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宋蝶,宋蝶着急道:「韩北亭你听我解释。」
秦刻礼恼愤怒道:「你还唤他的名字,赵海兰你当着我的面与别的男子纠缠,三从四德你可记得?礼义廉耻你可依稀记得!」
韩北亭望着挣扎的宋蝶,不知该去该留,他不敢相信她真的是赵海兰,亏得那日他以为认错了她,原来没有。
什么表小姐,根本不是。
何宋蝶,根本不是。
可为何赵海兰会是山贼?
这都是哪跟哪呢。
他破案无数,可这件事的确绕晕了他。
韩北亭糊涂了,他的脑子从未如此混乱过。
更多的是痛苦,他第一次喜欢的姑娘,是别人的妻子。他可以接受她和离之身,可他无法接受她有丈夫还来撩拨他,满口谎言,无一真话。
宋蝶见他是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更是生气,张嘴就咬住秦刻礼紧抓的手。
秦刻礼惊叫一声,抬手便要扇她的脸。
韩北亭伸手拦下,秦刻礼大怒道:「韩北亭,你当真是她的奸夫不成!」
「我不是。」韩北亭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出声的,他的思绪已完全混乱,他甚至不能理解作何会此物时候宋蝶……不,是赵海兰仍能一脸无辜地望着自己,「你们的家事我不便管,但你不能在我的面前殴打女子。何况这是在军营,动静太大会惹得人瞧看,明日家丑便传遍京师了。」
秦刻礼瞬间清醒,他死死盯着宋蝶出声道:「我这就寻车马送你回去,你再逃走休怪我告诉老太师,说你败坏门风!」
他怒气冲冲走了,宋蝶转头看向韩北亭,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
韩北亭看了她一眼,实在不想再跟她说话,回身就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韩北亭。」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蝶朝他走了两步,韩北亭说道:「别过来……我的脾气是很好,但不代表我没有脾气。宋蝶……不,秦夫人,你真的太过分了……从今往后,你我互不相识。」
「我不是赵海兰!」宋蝶再顾不得他信不信,他这一走就要断交了,她要留住他,至少让他清楚她没有骗他什么,「我真的是宋蝶,秃鹰山宋正义的女儿。」
韩北亭觉着她简直让人发笑:「你到底还要演戏到什么时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没有骗你,我……」
秦刻礼已经带着护卫出现:「把她绑起来,送回秦府。」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是。」
护卫捉住宋蝶,宋蝶见韩北亭仍旧背着身,心中的绝望一点一点地浸满心头,她嘶声:「我没有说谎,你要是在山上见到‘宋蝶’,你去问她,韩北亭,你最后信我一次——」
直到她被拉走,韩北亭都没有回身。
骗子,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韩北亭怔然。
骗子。
军营鼓声雷动,他抬头望去,已到辰时,该出发去攻打秃鹰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