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太师孙女赵海兰求见林大人——请林大人与我一同前往宫门,为国为民,为江山社稷——」宋蝶不知站在第几家大门处喊这句话,不过不一会就有下人来赶人。
「哪里来的野丫头,快快离去,别扰了我们大人休息。」
宋蝶执拗道:「老伯,劳烦你通报林大人,民女有事求见。」
「骗子吧!赵老太师的孙女怎会做这种抛头露面之事,你再不走我可就放狗了!」
她这张脸尽管不足以让全部人认识她,但是她清楚兰姐姐祖父的名声很是响亮,可惜她陆续来了几户人家,不知那些人是怕事还是不信「赵海兰」会登门求人,都将她当做骗子。
宋蝶没有气馁,被赶走又赶了回来,至少念上两遍何冲罪证,再被驱逐才走了。
她骑马打听到翰林学士张大人家中,下马高声道:「赵老太师孙女赵海兰求见林大人——请林大人与我一同前往宫门,为国为民,为江山社稷——」
很快又有个中年男子开门,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开口问道:「姑娘此话何解?」
宋蝶说道:「何冲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私藏贡品,杀害朝廷命官,如今扣押了顾连明顾大人在宫中,阻拦官员进宫告状,妄图一手遮天,请张大人前往宫门,叩开宫门,面见圣上!」
那人笑笑:「作何早晨还好好的,这会就出了这么多事,变天了呢。你是哪里听来的消息,要清楚污蔑一品大臣可是大罪,你若真是赵老太师的孙女,不会连此物都不知道吧?」
宋蝶出声道:「正只因我知道,是以绝不会妄言!民女手中有何冲多年来触犯国家律法的罪证,更有他私藏贡品掠夺百姓财物财的证据,请大人助我一臂之力吧。」
「那你给我一个助力的理由。」
宋蝶顿了顿,对方极其镇定地望着她,在等一人答案。
她出声道:「您是官。」
「嗯?」
「入仕难道不是为了百姓么?」宋蝶想想自己当初想要入仕的意图,起先是为了自己,为了风光,为了施展武艺。可后来看到顾连明和韩北亭可以置自己的安危不顾,也要揭发何冲真面目,为百姓谋福祉时,她幡然醒悟。
为官是为自己,更是为了百姓。
宋蝶坦然望着对方双眼,说道:「进去告御状,去龙潭虎穴的是韩北亭和我,大人去宫门助阵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身后方的百姓。何冲祸害朝政二十年,连我一个不在官场的人都清楚,你们不可能不知……可我不明白,为何如今有大好的机会能够扳倒他,你们却畏缩了。」
张大人出声道:「你知不知道你错在哪里?」
「错在哪里?我愿意听,也愿意改,如今我只想召集更多的人去宫门,打开宫门,进去面圣。」
「结局就算是死也不惧?」
「不惧!」
张大人了然,说道:「你错的,是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愿意将性命托付给你,即便你说的天花乱坠,在他们眼中你也像个骗子。谁又知道你是不是何冲放出的诱饵呢?」
宋蝶了然,她又觉难受,若兰姐姐的身份都没有用,那就更别提用谁的身份能办到了。
张大人出声道:「有一人办法能够解决。」
「何办法?」
「我随你一起。」
宋蝶愣神,张大人对旁边下人说道:「速速去牵我的马来。」
宋蝶还没全然回神:「张大人,你愿随我去?可你为何信我?」
「大抵是你的言辞说动了我。」——他愿随她冒险,但也不会将别的同僚的安危拿来冒险,只不过是因为,她确实是赵海兰罢了。
他从大门踏出去时,向门后的老者行了沉沉地一礼,说道:「先生,学生就先去救国救民了,您一路舟车劳顿,先在学生家中歇歇。」
宋蝶不清楚他在跟谁说话,见他出来,马也来了,便和他一起去寻援兵。
马蹄声响渐渐行远,憋了半晌的李嬷嬷吐了一口气,出声道:「老太爷,小姐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作何还有心思管这些事。」
赵老太师温温笑道:「这才是老夫的兰儿孙女啊。」
李嬷嬷想了想,倒也对,小姐未出阁时,不也是这样风风火火的么。
如今才是真的她咧!
赵老太师出声道:「走吧,我们也去宫门那看看。」
他也要看看,那不孝学生到底要把宫门关到何时候,那佞臣贼子又落个如何下场。
宋蝶也不清楚这半日敲了多少户人家,像是是有张大人同行,接下来的路顿时顺了许多,甚至在她一敲门,张大人自报家门后,已闻风声的对方就系着官服出来边走边说道「莫说废话了,我还以为是假的呢,张兄来了我便知是真的了」,见他们上马慢了,还要被呛一句「快走啊,骑乌龟呢」。
这是宋蝶从未有过的惶恐,也是她不曾有过的感动。
原来家国天下在许多官员心中,只是何冲太过一手遮天,压得他们喘只不过气来。
她忽然充满了信心,自觉可以打赢这场仗。
宫门紧闭,陆续到场的官员越来越多,百姓也闻风而来。
韩北亭看着那将宽阔门庭站满的人,清楚是宋蝶说动了他们。
来到宫门的官员们皆是一身朝服,面目严肃地站在门庭上,目光凝视宫廷方向,落在那侍卫面上。
侍卫急忙进宫禀报何冲,正与皇帝下棋的何冲看见太监悄悄示意,寻了借口出来。
侍卫出声道:「宫门外来了许多人,要我们开宫门,要面圣。」
何冲皱眉出声道:「来的是谁?」
「都是素日里不和您往来的官员,也不知是谁将他们召来的。大人,我们快要拦不住了,就怕皇上听见动静。」
「你慌什么。」何冲说道,「你们守住宫门就是了,难不成他们还敢硬闯?」
侍卫只能硬着头皮走,没走几步就被人「嘘」了一声。他停了下来,瞧见来人,出声道:「原来是诸葛侍卫。」
诸葛空明拍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出声道:「何冲就叮嘱我们一句话,可我们是用脑袋来守这扇宫门啊。侍卫是听皇上的话的,若是被他清楚你听何冲的吩咐,你说皇上会不会要你的脑袋?」
「……」
「况且你真以为能拦住门口百官?今日不开门,明日难道不上朝了么?明日他何冲能继续堵住大门,那往后呢?」诸葛空明叹道,「别傻了兄弟,让你那些兄弟也别傻了,权衡利弊,今早开门吧。」他又附耳低声说道,「据说,韩大人和顾大人手里有何冲确凿的罪证,能够一举将他扳倒,到底要不要继续效忠皇上,就看你作何选了。」
侍卫既狐疑他的话,又不敢全怀疑,只说了句「多谢提醒」,就回去守门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那颗心已然被说动。
诸葛空明看着他迟疑不决的背影,唇角一弯,他才不清楚韩北亭手里是不是真的有能够扳倒何冲的证据,他只清楚何冲不早点死,回头让他发现他还在宫里活蹦乱跳,贼山的人还活得好好的,那死的就是他了。
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两拨人早点斗个你死我活。
若何冲真的得势,他再投诚就是,去贼山毒……毒……毒个屁!何冲你可快点完蛋吧!
宋蝶跑完最后一家,业已渴得不行,她这半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脑瓜子都嗡嗡直叫。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喊了多少人来,也还想再尽力一把,张大人出声道:「去宫门吧。」
「谢大人陪我找援兵。」
张大人出声道:「何必谢我,你说的,我们来,不是为了你,为了你能顺利进宫揭发何冲的真面目,而是为了百姓。」
宋蝶点点头:「可还是要谢谢大人愿意陪我奔波求人。」
要是没有张大人的帮忙,她恐怕都要被家家户户的狗追遍京城了。
他们骑马赶到宫门,那临近宫廷的街道竟也被围得严实,看守的侍卫也到了街道,仿佛即将要有一场宫廷兵变似的,气氛压抑得让人觉着喘只不过气来。
宋蝶拨开人群挤到前头「韩北亭——韩北亭」,韩北亭闻声偏身:「小……」众目睽睽,百官齐看,他改口,「兰。」
——但愿明日不要传出他与兰姐姐何话!
众人说道:「那能凿开金石锲而不舍的姑娘来了。」
「不愧是赵老太师的孙女,能言善辩,胆大心细。」
「还会骑马。」
宋蝶仿佛成了万众瞩目的星星,她还颇觉不习惯,只能挤到韩北亭一旁,借他的身躯截住悠悠视线,低声道:「人都这么多了,门还不开啊。」
韩北亭镇定道:「他们迟早会熬不住开门的。」
「那你做好了告御状的准备了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做好了,一会我去,你……」
「我自然也要去。」
韩北亭也不劝她了,这拉来那么多百官,要是让何冲开罪了,那回头就得好好收拾她。不如一齐进宫,毕竟她是贡品案的亲历者。
「咳咳。」有人清着嗓子走了过来,前头的人一瞧,立刻给他让了一条路。
来者神态如包公威仪,脚步稳重,一步一步走来,气场威慑众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宋蝶已经觉着来者不简单……
韩北亭作揖道:「成大人。」
成大人摆摆手,客气出声道:「请几位微微退退,免得一会误伤了。」
众人急忙撤退,宋蝶也被韩北亭拉到一旁。她小声追问道:「他要一打十?」
韩北亭笑了起来:「一会你就清楚了。」
几人退开后,那老人家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声如洪钟,震得百官精神一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好你个一国之君,肆意让奸臣当道,将宫门堵死,不让百官进殿!你让那贼人把持朝政了不成,如今是文官不能言,武官不能战,通通在宫门外晒这大太阳!你是要让我们都死一块,给先皇报信吗!速速开门,开门!」
宋蝶从未见过骂得如此大胆的人,而且骂的还是皇上!这是吃豹子胆了吗??她诧异追问道:「敢问这位是……」
韩北亭淡定道:「御史大人。」
明明胡子花白,却中气十足,仿佛可以骂上一天一夜。
宋蝶恍然,下可骂哭小儿,上可骂哭皇帝的言官大人!
她顿时肃然起敬,这比一打十靠谱多了!
许是他骂的太难听了,门口侍卫们也没见过这种架势,骂了一段皇帝连带他们也一块骂了!
「你们吃着百姓缴纳的粮食,拿着朝廷发放的俸禄,却做着助纣为虐猪狗不如的事!我若是你们的祖宗,定会从坟里冒一堆青烟出来!也不怕祖宗半夜站你床前,骂你们不肖子孙!」
「……」别骂了别骂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的呀!
御史还在那边骂骂咧咧,宋蝶都快看呆了。
一会赶来的谢遇和赵海兰见宫门门庭几乎能够说是人山人海,颇觉意外。他们往前头挤去时,赵海兰一眼就看见人群中自己银发满头的祖父,她欣喜地要唤他,又想起自己的身份,急忙忍住。她低声出声道:「我祖父来了。」
谢遇抬头望去,只看见一个面庞慈祥的长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知是烈日灼烧还是离得太远,将那长者的面容衬得有些虚晃。
一瞬不知跟记忆哪个人的面容重叠了。
可过于稀薄的记忆不足以让他想起这老者是谁,便收回视线,往宋蝶身旁走去。
这时内侍急匆匆过来,出声道:「皇上请韩大人进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