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三月尾巴,风本该缓和,但疾行时的风却似北风呼啸,吹得宋蝶脑袋上的袋子都飞了。
飞天鼠轻功了得,从山上飞下山脚,又奔走三里,自觉脱离了追捕的危险,速度刚刚放慢,就被那秦夫人敲了脑袋。
「你飞慢点就要被韩北亭抓住变烤老鼠了!」
飞天鼠气得发笑,干脆不飞了,俯身落地。
宋蝶叫了起来:「诶诶!你别停啊,继续飞,往那边飞,飞过那山头再停!」
再飞一会她就能回秃鹰山了呀。
飞天鼠偏是不动,他本就是正值谁说谁不听的年纪,素来自由惯了的他根本不想听一人名门夫人指挥。他将人一放,双手环胸盯着她出声道:「你在给谁下令?要清楚现在你是人质,清楚何是人质吗?」
人质就该哭哭啼啼喊他爷爷求饶命的,哪有反过来指挥他的,造反呢这是。
宋蝶思量了一下,认真追问道:「我现在求你快走还有用吗?咳咳咳。」
「……」飞天鼠松开她,退了三步仔细上下打量她。
那赵海兰的祖父是前朝太师,也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地位极其尊崇。尽管已告老还乡不在京城居住了,但家族地位仍旧很高。她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名门闺秀,他曾远远见过她,记忆中的确如此。
可记忆跟现况一重叠……
何玩意啊!
飞天鼠作何看她作何像个冒牌货,他问道:「你不是赵海兰吧。」
话落,只见对方一愣,美眸滚泪,一把将他抓住,喊道:「你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你竟然看出我不是赵海兰!咳咳咳。」
这不是明摆的事吗!飞天鼠出声道:「果然是假的,我就清楚你不是赵海兰,赵海兰可是个大家闺秀,你瞧瞧你,跟个女飞贼似的,还满口黑话。」
「对对,咳,我是贼,我叫宋蝶!山贼劫持秦家马车,赵海兰坐的马车马发了疯,拉着她坠崖,我刚好路过去救她,结果双双坠崖。等我醒来,就变成赵海兰了!如今在秃鹰山上的宋蝶才是真正的赵海兰!」
宋蝶自顾自地哗啦啦一顿倾泻,这几天这个秘密可把她憋坏了,好不容易见到一人有慧眼的人,她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何乱七八糟的。」飞天鼠觉得她就是个疯子,「我都不打算继续挟持你了,你编那么多谎话作甚。」
宋蝶一顿:「别啊,你得继续挟持我,再带我飞两个山头,送我回秃鹰山!」
「去去去,神神叨叨的,我还赶着逃命呢,谁有空搭理你。」飞天鼠打定主意不跟她纠缠了,再胡扯下去大理寺的人就得追上他了。
他一巴掌掸开她的手,脚尖一点,似燕子飞走了。
宋蝶急得要追,可她哪里追得上那轻功了得的人,转眼对方就不见了踪影。她懊恼跺脚,不多时就认清了现实,又打起精神来:「算了,我自己爬回去吧。」
定不是普通人家骑马路过,而是官府带兵过来了。
地面微颤,震得石头轻晃。她趴在地面细听动静,听出极远处传来马蹄声响,那马蹄声杂乱,但数量却不少。
她神色凛然,怕是韩北亭追来了吧。
早就领教过韩北亭厉害的她急忙起身,拍拍两袖灰尘就钻进林子里,找回家的路去了。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吹了风的缘故,宋蝶的脑袋愈发地疼,咳嗽也加剧了。她锤了锤头想清醒点,可人刚迈进林子,只瞧见几个樵夫正背着柴火路过,眼前便顿失光明,「砰」地摔倒在地。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快救人啊——」
越是危险的地方便越安全。
飞天鼠从师父那学来的第一课便是这个,也正因如此,他行窃多年从未被抓。
这会他人已回到天王山脚下,准备回到寺庙里蹭个暖泉,再找个空厢房睡个饱觉,待大理寺的人回城里了,他再去找南下的船。
「姑娘,到山脚下了。」
轿夫将滑竿稳当置于,谢遇给了他们财物,对赵海兰出声道:「下来吧,小蝶。」
「嗯。」
「小蝶?」已朝山阶迈步的飞天鼠回头,刚被那叫宋蝶的姑娘刷了满脑袋神神怪怪的事,这会听见个名字便竖起了耳朵来。他转了转眼,朝那姑娘嚷道,「宋蝶——」
赵海兰全无反应,倒是谢遇听见有人唤声,回头看去,满眼皆人,却不见有谁朝这走来。他微微蹙眉:「小蝶,刚才是不是有人喊你?」
「没有听见。」赵海兰还在惋惜逃离贼山的良机,对这名字也极其陌生,并没有在意。可忽然她听见人群中有人唤了声「赵海兰」,她蓦地抬头,睁大双眸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搜寻声源。
但人那样多,她根本不知是谁在喊。
谢遇说道:「走吧。」
赵海兰默了默,她是幻听了吧,谁认得她是赵海兰呢,她如今可是宋蝶。
两人的身影在人潮中远去,可早就背身躲避的飞天鼠却觉惊悚,一种极其恐怖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头上,惊得他一阵哆嗦。
难、难道……难道那个女疯子说的是真的?
她们二人……互换身体了???
飞天鼠倒吸一口冷气,心跳如万人捶鼓,砰砰直跳,搁这演鬼故事呢!
天王山离秃鹰山有两个山头那么远的距离,虽说乘了马车,但回到山下,已是暮色昏沉,不见明日了。
谢遇下了车,将马车交给看守山门的人,出声道:「把小蝶送回去吧。」
守门人问道:「六叔你呢?」
「我去办点事。」
山门紧闭,谢遇折身回到山路,进了旁边的小树林中。
已是日落时分,黄昏沉落,林中茂密交叠的叶子遮掩了天穹映照的最后一缕光芒。
谢遇的一身青色长衫在林内似着黑衣,衬得他清俊的面庞都满布阴影,唯那一双眸子峻冷清亮,宛若林中猎豹。
他开口出声道:「跟了我们一路,该露面了吧?」
林子空荡幽静,无人应答。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坚定,让对方也觉着再隐蔽没意思。
「我轻功这么好,你作何发现我的?」飞天鼠不露面,颇不甘心地发问,「难道你的轻功比我的还要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中叶子多,动静大些,才得以听见你在后面。」谢遇抱拳说道:「阁下跟踪我们一介山贼,有何贵干?」
飞天鼠追问道:「你旁边的那姑娘可是宋蝶?诶诶,你别套我话,别反问我,就说是不是,我才愿意说我此行的目的。」
谢遇默了默答道:「是。」
「还真的是啊!」飞天鼠又觉着头皮发麻了,可怕,真可怕!
他这一哆嗦,晃得树叶微动,发出了一阵十分轻微的叶子摩擦声。他仍在心悸中,蓦然见树梢那头冒出个男人,更是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走,可对方身手奇快,竟被他一手抓住。
飞天鼠吓得大叫:「你作何跟个鬼似的!」天天见鬼,他才快成疯子了!
他挣脱对方的手试图逃走,但谢遇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屡屡挣脱又屡屡被擒,他仿佛真成了老鼠,对方就是只狡猾的猫!
「别逼我用绝招啊!」
「那你用。」
「……」飞天鼠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呼」地朝谢遇的脸泼去。
粉末细微,猝不及防洒来,谢遇只能松手躲避。等他掸开粉尘,已不见那人身影。
他没有追,那人轻功了得,就是这须臾之间,也是追不上的了。
谢遇闻了闻身上的白色粉末,竟是面粉。
「倒也不是恶人,只是怎么会找小蝶……」谢遇想不恍然大悟,他被宋蝶父亲捡回去时是九岁,那年宋蝶刚好出生,一直到如今宋蝶十八岁,他一直陪伴左右,清楚知晓她交往过的每一个人的底细,可她从未提及过有这么一个朋友。
况且这人像是也并不认得她,否则不必跟他确定她是不是宋蝶。
谢遇又拧起眉头,似乎从他们在悬崖下救回宋蝶开始,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满心疑惑地回到山寨,见何三叔正躺在大门处大石上喝酒,嘴里悠然地哼着小调,好不惬意。
「三哥。」
何三叔睁开眼问道:「赶了回来啦,见到大师了吗?驱邪了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没有,大师被人绑了,今日的天王山鸡飞狗跳的。」
谢遇靠在巨石上,丝毫不觉着背后硌人,他沉思肃静的模样让何三叔都忍不住推推他,说道:「你还不到三十而立的年纪呢,作何满腹心事,累不累,来,跟三哥喝酒。」
谢遇抬头说道:「怪。」
「哪里怪?」
「我跟小蝶说我胃不舒服,她竟叮嘱我少喝酒,喝药治病。」他自己说着都诧异了,「这还能是小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何三叔仰头喝了一口酒追问道:「那小蝶会作何做?」
谢遇肃色道:「她会把我的糖抢走。」
「……」何三叔想恍然大悟了,拍掌,「她还会给你的胃一拳,说你弱不由得风,再把你笑死。」
「……」谢遇出声道,「是以我说她不对劲。」
何三叔叹气:「继续找得道高僧驱邪吧。」
「不,不是这个问题。」谢遇直皱眉头,「她不单单是失忆了,她好像……仿佛……直接变成了不仅如此一个人。对,就是这种感觉,她变成了不仅如此一个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何三叔乐了:「六弟你这话说的,还能大变活人不成?还真的有移魂术吗?大夜晚的说这些,吓死我了。」
他抖了抖肩走了,留下谢遇在原地沉思。
他有理由怀疑小蝶被调包了,但他没有证据。
而且也的确太过离奇了,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谢遇肃色说道:「三哥,再找个高僧驱邪吧。」
「……」你这人忒善变了!
「别抓我,别抓我……我是劫富济贫的好贼,别抓我!」
梦境中宋蝶被五花大绑,脖子上还锁着枷项,那圈儿太小,挤得她都快喘不上气来。
一个***在她的面前俯身看她,灼灼烈日下像一人地狱阎王,烫得她浑身难受。她心慌求饶:「饶了我吧韩大人,我就是偷好几个小财物,没做伤天害理的事!」
韩北亭冷笑:「满口胡话,来人,将她斩了!」末了又说,「用最钝的刀!」
宋蝶错愕,惊呼:「韩北亭你不是人!」
她吓得魂飞魄散,耳边这时传来一个极其认可的男子声线:「对对,他不是人,那家伙不分青红皂白压根就不是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宋蝶猛地从梦中惊醒,一睁眼就看见她的床边坐了个人,正是飞天鼠。
她一惊再惊,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娇美的面庞「唰」地变得惨白。
这倒把飞天鼠吓到了,原本还悠闲的他忙一把攥住她的下颚,往她嘴里塞了颗药丸:「这可是我从药仙那偷来的灵丹,就这么一颗!给你吃了,你可要好好活着。」
不愧是药仙的灵丹,宋蝶吞服不久,总算是把那口气给吊上来了。
她的脸色逐渐洗去苍白,重新睁开了眼。
「啧。」飞天鼠出声道,「你一定十分想念你的身体,蹦蹦跳跳的看着就能打死一头老虎,如今这副身体真是金贵娇弱啊。」
听他说这些话,宋蝶的魂彻底回来了。她抓住他的手,艰难又虚弱地说道:「你相信我说的话了?」
飞天鼠点头出声道:「相信了。」
「作何会相信了?」
「我见到了宋蝶,不,应该说我见到了真正的——赵、海、兰。」
宋蝶愣神,鼻子蓦然一酸,连日来的委屈涌上心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飞天鼠:「……」救命呐,他就是觉着这事好玩才来回跑,可没准备好手帕给姑娘擦眼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