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四 章

次日，老宅开始修缮。

田家荣包工包料，唐乐筠除了掏银子外，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她给弟弟唐悦白写了封信，搭乘镇上的马车，包袱款款地去了汤县。

驿站坐落城南，唐乐筠寄完信就在城中逛了起来。

汤县在顺天府治下，城小，治安还算良好，只是不如生云镇热闹，摆摊、担担的小商贩不多，店铺萧条，门可罗雀，经济很不发达。

是以，她遇到包子买包子，遇到烧饼买烧饼，遇到板栗买板栗，就连两个孩童在胡同口吵架，都要停住脚步来听一耳朵，学习人家是怎么骂街的。

唐乐筠觉着还好，毕竟她见多了废墟，见多了丧尸，见多了变异的动植物，就是没见识过正常社会到底什么样子。

从南城到西城，所有铺子走了个遍，还在两个药铺买了三副常用药。

找到客栈住下之前，她把生活物品的基本价格摸了一遍。

晚上宿在南城的小客栈里，距离县衙不到两公里——唐乐筠来汤县有两个主要目的，寄信是其一，其二便是去衙门办理营业证照。

跟衙门办事，男子的身份更方便些，但城里没有成衣铺，买不到男装。

穿过来的第三天早上，她不得不以女子身份进了县衙大门。

在户房办事的老百姓不少。

说明来意后，唇上蓄着短须的中年典吏审视地望着她，「你的意思是，你本人要开药铺？」

唐乐筠排了小半个时辰，总算走到了典吏的书案前。

唐乐筠点头。

「真是胡闹！」典吏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抓错一味药就可能害死一人人，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

唐乐筠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她不慌不忙地出声道：「大人被便秘之症困扰，已有不少时日了吧。」

典吏没想到她蓦然冒出这么一句，惊讶地「啊」了一声。

唐乐筠继续：「大人面色发红，唇有疮，口气颇重，想必尿短且赤，舌红，舌苔黄燥，有大便秘结之症。要是党参、乌药、甘草、干姜等药不起作用，可在饭后服用麻子仁丸通便润肠。」

她在末世主要靠木系异能救人，且主要医治外伤，学习资源有限，理论和实践基本脱节，中医水平很一般，但她的五感远强于普通人类，在望闻问切方面可谓登峰造极。

所以，尽管不曾问诊，不曾脉诊，只用看，就能发现典吏表露在外的身体状况。

「脸红？」典吏扭头问一旁的小吏，「你觉得我脸红吗？」

小吏摇摇头，「不觉着，但是……」

典吏道：「你闻到我嘴有味？」

小吏嘿嘿一笑，「大人恕罪，确实有。」

典吏正色地看着唐乐筠，「你懂医？」

唐乐筠道：「我给您背黄帝内经。素问篇，五脏生成篇，‘心之合脉也，其荣色也，其主肾也。肺之合皮也，其荣毛也，其主心也……’」

「够了够了。」典吏制止她，拿起放在书案上的户籍材料，看一眼，又忙不迭地追问道，「唐锐新是你父亲，你们和京城唐家是同族？」

唐乐筠颔首。

典吏面上的笑容大了起来，「原来是蕴州唐家，那就没问题了。」

蕴州唐家是武林世家，擅长机关术，威名远播，他自然是清楚的。

他手脚麻利地登记造册，办好后，又亲自把唐乐筠送了出来。

开店手续最难办理，这一关过了，其他准备工作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从衙门出来，唐乐筠找了家做匾额的铺子，定制一块牌匾，再买一辆马车，从汤县赶去了京城。

汤县到京城，比从生云镇到京城路途更遥远些许，紧赶慢赶，在关闭城门之前赶到了。

唐乐筠跳下马车，牵着马，排在百多米的长队后面。

太阳落山了，天边大团的火烧云渐次熄灭，巍峨的西城门渐渐地隐匿在灰暗之中，像头巨大而凶猛的守城神兽。

唐乐筠喜欢这样的建筑，正兀自欣赏着，身后方忽然响起了纷杂的马蹄声，听声线就清楚人数不少。

她回头望去，就见一队衣着光鲜的人马裹在一团烟尘中奔腾而来，打头的男子扬声道：「快让开，让开让开，否则后果自负！」

在这样的关卡要塞飙马，这是何等的唯我独尊啊！

唐乐筠心里有气，却不想惹麻烦，甩了甩鞭子，带着马车走了队伍，把通道让了出来。

负责检查的士兵开始对老百姓推推搡搡，「让开，快点让开，都聋了？赶紧的，赶紧让开！」

大部分人一边骂一面动了起来，在几息内避到了一侧。

有大部分，自然就有小部分。

守城士兵面面相觑，无人敢拦——这个地方是京城，一直都不缺贵人——即便这辆马车制式一般，平平无奇。

一辆普通马车非但不让，还不慌不忙地越过排在前面的人，朝城大门处去了。

唐乐筠用余光瞄了眼后来之人，所见的是十好几个护卫护持着一辆豪华马车，迅捷仍然不减。

马蹄声隆隆，原野彷佛震颤了起来。

再看前面，普通马车在城门口停住了，全然没有进城的意思。

哟，豪门狗咬狗，这下有热闹看了。

唐乐筠小小地期待了一下。

不多时……

队伍里出来一个腰间挂着长剑的年少男子，面对豪华马车的方向站着，姿势看似随意，实则蓄势待发，显然有功夫在身。

这位是那辆普通马车的打手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啪，啪，啪……」车队中的一个护卫脱颖而出，一圈一圈地挥舞着长鞭，「让开，都给我让开！」

年轻男子纹丝不动。

护卫便催着骏马笔直地冲了上去……

「小伙子快让让吧！」

「不要命了？」

随着两声提醒，护卫的长鞭到了，带着呼啸声朝年少男子的面上抽了过去。

年少男子弓步，挥剑，长剑便指向了长鞭，鞭稍与剑尖纠缠，借着惯性绕了三圈。

他右臂一震，大声喝道：「下去吧！」

护卫反应不及，被鞭柄上传来的大力甩出去，摔到地面，滚了几圈后，开始呲牙咧嘴地哼唧，显然是爬不起来了。

唐乐筠有点遗憾，望着嚣张，实力很一般嘛。

豪华马车减速了，三名护卫拔出长刀赶了过来。

一人守城士兵说道：「好像是邵大公子的人。」

他声音不小，像是在提醒普通马车上的主人，又像是提醒那名一招制敌的年少男子。

年轻男子不为所动，甚至还冷哼了一声。

三名护卫转眼就到，他们跳下马，挥舞长刀朝年少男子砍了过去……

一众旁观者开始四下逃窜。

唐乐筠倒是不怕，但她的马没见过何世面，吧嗒吧嗒地往旁边走了好几步，带着她走了了是非中心。

这是一场四个人的混战。

年轻男子剑法娴熟、身法奇快，出招稳准狠，在三人之间左挡右格，竟然还略占上风。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三个护卫久攻不下，豪华马车上的人坐不住了，车窗里伸出一只圆润白胖的大手，摆了摆，剩下的护卫便一起下马，气势汹汹地朝马车逼了过去。

太嚣张了。

普通马车里的人也太镇定了。

欸？

唐乐筠的脑海中灵光一闪，她猜到普通马车上坐的是什么人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纪霈之！

她依稀记得书中交代过一句，若非邵家太嚣张，得罪了他，以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绝对不会管男主和瑞王的「闲事」。

他和首辅邵文昌的矛盾，也许就是从此物时候开始的吧。

「啊！」邵大公子的一名护卫惊叫一声，捂着胸口软软地倒了下去。

「核桃！」

「居然是核桃！」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干护卫退了好几大步，其中一人慌里慌张地朝豪华马车跑了过去。

以核桃为暗器，说明普通马车的主人就是端王纪霈之——纪霈之武功高强，文玩核桃随盘随扔，是其行走江湖的重要标志。

那么，邵大公子要如何应对，他会下车请罪吗？

这时，报信的护卫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赶了回来了，对一干围住马车的护卫说道：「主子说了，你们不要惹事，马上退回去！」

唐乐筠又回头看了一眼——豪华马车的厚帘子依然紧闭，没有下车的打算。

邵明诚把这起纷争的根源归结为手下惹事。

护卫们不敢二话，拖着中招的护卫往回走——那人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已然没有了生机。

竟然死人了！

排队的老百姓惊恐极了，又往旁边让了好几米，上百人的现场鸦雀无声。

唐乐筠摇头叹息，靠内力压制毒素的人竟然为了这一点小事擅动内力，真是不知所谓。

疯子就是疯子。

不过，邵明诚拒不道歉，纪霈之要发飙了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的念头刚刚转过，就见那年少男子提着长剑一步一步地朝豪华马车走了过去。

十几个护卫再次亮出长刀，呈扇形护在豪华马车前面。

年少男子开了口：「多谢邵大公子让路之恩。」挺好的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

唐乐筠挑了挑眉，还真是邵明诚！

只不过，再作何示威，纪霈之都输了一局……也是，一人被皇帝厌弃，且没有封地和实权的郡王而已，不该在明面上跟盛宠不衰的邵家过不去。

他小不忍乱大谋了。

邵大公子装孙子，藏在车里一声不吭。

年少男子没有多话，回到普通马车旁边，同车里人说几句，马车便启动了，木质的车轱辘压在油光锃亮的青石板上，发出辚辚的声响。

守城士兵不敢阻拦，直接放行。

马车过了城门，跪坐在大门处的元宝抹了把汗，从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一对新核桃，毕恭毕敬地说道：「王爷息怒，身体要紧。」

纪霈之阴着一张俊脸躺了回去，接过核桃，在手里「嚓嚓」地盘了起来。

元宝清楚，今天这事只是个开端，未来的邵家肯定要倒霉了。

隔了一会儿，纪霈之道：「等会儿把唐姑娘给我拦下。」

「啊？」元宝面上闪过瞬间的茫然，但职业本能还是让他恭恭敬敬地应了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