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六 章

赶在散集之前，唐乐筠走了庙前街，顺原路返回到客栈。

她进了一车药材，不但车厢塞满了，车顶上还绑了两只鼓囊囊的油布大袋子。

考虑到货物的安全问题，唐乐筠打定主意旋即回家。

她与掌柜结了账，去布庄拿上布匹，便带着刚出炉的热乎大包子往生云镇去了。

姑娘家带着货物独自跑长途，肯定是不安全的。

但唐乐筠运气不错，出城门时遇到了一人豪门大户——五辆马车，二十号仆人，护卫、侍女、婆子、管事等一应俱全。

她便不着急赶路了，戴上一顶竹编斗笠，默默跟在车队后面，就像车队有了第六辆车一样，任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春风温煦，太阳很大，晒得身上暖融融的。

马儿听话，走得不徐不疾，唐乐筠靠在车厢上，身体随着车厢的节奏惬意地摇晃着，大脑却打开了脑海中的基础医学典籍，开始系统性地学习中医药知识。

唐乐筠调整了坐姿，略略抬起斗笠，扭头看了一眼，就见一人公子哥打扮的年轻男子带着长随追了上来。

如此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面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吁吁！」那公子开始减速了。

可能是追着车队来的。

有了这个认知，唐乐筠把斗笠按回原位，又靠到了车厢上。

两匹马从她身旁跑过去了，前面的仆从隐约嚷道：「快去禀报郡主，二爷来了。」

不一会之后，车队在路边停了下来。

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唐乐筠不便继续跟着，她「驾」了一声，从车队中驶出来，准备超车过去。

那年轻公子跳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飞快地面了中间那辆最舒适最宽大的一架马车。

不知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唐乐筠与之交错时，听见里面传出「啪」的一声，像是有人重重拍了桌子。

旋即，那年轻公子喊了起来，「母亲！郡主昏过去了，赵医女，赵医女。」

「赶紧派人去找御医！」

「调头，调头，马上回府！」

命令一叠声指派了下来，可见病情紧急。

一干仆从立刻行动起来，快而不乱，训练有素。

可官道不宽，他们动了，唐乐筠的车就走不顺当了，两厢别在一起，谁都过不去了。

一人车夫礼貌地出声道：「姑娘，劳烦让让，容我们调个头。」

唐乐筠建议道：「你们把车顺一下，我先过去，你们再调头。」

那车夫知道她说的对，为难地看了一跟前面正在调头的伙伴。

这时，郡主的马车里有了女子焦急的声线：「二爷，郡主不好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呀！刚才还好好的，怎会如此？郡主，郡主！」

唐乐筠看向马车，心道，要不要看病人一眼呢……还是算了，这么急的病理应是心衰，况且与那年少公子有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即便救不了，试试自家异能水平也是好的。

想到这个地方，她对车夫说道：「我是大夫，车上拉的都是药材，如果……」她朝郡主的大马车扬了扬下巴。

那车夫秒懂，回身要去禀报，但被同伴叫住了，「她才多大，万一因为她耽搁了，咱有俩脑袋也不够砍的。」

「那也是。」那车夫道，「姑娘赶紧让让吧。」

人各有命，病死比被丧尸啃咬致死舒服多了。

唐乐筠不想管了，松开车闸，拍拍马屁股，准备让路。

「都何时候了，还在磨磨蹭蹭，不要命了？」一个管事婆子大声呵斥了起来。

那车夫缩了一下脖子，辩解道：「李妈妈，这位姑娘说她是大夫，车上有药……」

「她要是大夫，老婆子就是御医了。」管事婆子没好气地搡了他一句，「你给她的马来一鞭子，让她的车到地里去，赶紧的！」

这就不讲道理了。

唐乐筠道：「谁打我的马，我就打谁。」

那婆子道：「你这丫头不知好歹，今天要是只因你耽搁……」

「姑娘是大夫？」大马车里的年少公子下了车，袖子在双眸上飞快地抹了一把，快步朝唐乐筠走了过来，「敢问，会看心疾吗？」

唐乐筠见他态度恳切，便道：「会一点儿。」

年轻公子长揖一礼：「请姑娘救我母亲。」

唐乐筠从包袱里取出一副银针，嘱咐道：「照顾好我的车。」

「好。」年轻公子正要吩咐下去，李婆子开了口，「二爷，这姑娘顶多十七八岁，郡主病重，可耽搁不得啊。」

「我清楚。」年轻公子给身后的长随使了个眼色，又对唐乐筠出声道，「姑娘这边请。」

这人挺有意思，礼貌到位，谁都不得罪，但谁也别想左右他。

唐乐筠略一颔首，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里跪坐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妇人，见年少公子赶了回来，哭道：「二爷，郡主不行了，作何办，怎么办？」

他的身形矮下去了，唐乐筠便看到了仰面躺在车板上的贵妇人，她容貌姣好，四十左右岁，面色灰败，胸口和鼻翼几乎没有起伏，要是没有急救措施，的确业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年轻公子趔趄一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抓着女人的手痛哭道：「母亲，儿子错了，儿子不该来找母亲的，娘你醒醒，醒醒啊……」

要不要救呢？

救的话，肯定要胸外心脏按压，或许还要人工呼吸，解释起来颇为麻烦……

不救的话，她即将成为这个世界的医者，名声和良心缺一不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罢了，救吧。

唐乐筠打定了主意，对那哭泣的妇人出声道：「我要救人，你下去！」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急，乃至于那妇人直愣愣地看着她，一脸茫然。

唐乐筠盯着她的眼，不自觉地用上了精神力，「下去，旋即下去！」

精神袭击暂时做不到，但气势够足，就能够给对方造成心理上的巨大威压。

「哦，下去，我下去。」妇人的表情更茫然了，双腿不受控地霍然起身来，转身下了车。

年少公子还在痛哭，唐乐筠不客气地推开他，跪坐在女子身边，探探呼吸，又摸了摸脉，旋即取出一只三棱锋利的鑱针，捏着女子冰冷的手指挨个放血。

年少公子虽被冒犯了，却也因此振作了起来，一脸期待地追问道：「我母亲还有救吗？」

唐乐筠正忙着，没空理他，稳准狠地放完十个手指头的血，抬起女子的下巴，跪坐在其旁边，将木系异能集中于右手，左手按在右手上，按胸外心脏按压的规范流程开始操作……

年少公子的反应一开始还好，待唐乐筠给女子吹气时，他终究坐不住了，怒道：「你这是干何？」

唐乐筠吹完两下，继续按压，但做好了阻挡干扰的准备。

年轻男子见她一意孤行，果真过来拉她，「不许你轻薄我母亲。」

唐乐筠道：「要是……」

「嗯……」她的话被女子低低的一声呻/吟拦住了。

唐乐筠去探女子的鼻息，已经有了自主呼吸，遂道：「你不要动她，我去取药。」

年少公子顿时由惊吓转为了惊喜，扑到女子身旁，「娘，娘，儿子在呢，没事了，没事了啊！」

唐乐筠下了车，与在马车旁听壁角的两个妇人对了个正着。

被她从车上赶下来的妇人念了一声佛号，慌慌张张地面了车。

另一人妇人是李妈妈，她屁颠屁颠地跟上了唐乐筠，「姑娘，方才得罪了。郡主的药一向都是老婆子煎的，姑娘尽管把药交给老婆子，保证妥妥当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此人前倨后恭，唐乐筠不喜欢，但事情紧急，没时间计较，她说道：「你先去烧水，有开水的话就用开水煎药，恍然大悟。」

「武火急煎，恍然大悟了。」李妈妈回身就跑，对不极远处的粗使丫头喊道，「去看看还有多少热水，赶紧烧上，烧开它。」

唐乐筠往自己的马车去了。

掀开车门的帘子，她回忆了一下，又闭着眼嗅了嗅，准确地从车厢右手边的角落里找出一包附子，干姜不怕压，放在最里面，炙甘草怕压，在上面一层……

循着记忆和味道，她很快找齐了药材，但称重时遇到了麻烦——药戥子在家里，车上没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问看车的车夫，「带药戥子了吗？」

车夫道：「肯定有，姑娘稍等。」他去找同伴要了。

唐乐筠取出几张草纸，打开那包附子，捧起些许掂掂，放回去少许，再掂掂……

原身七八岁开始用药戥子，对重量的感知颇为敏感。

她熟悉了一下，凭感觉把药抓出来，每一种木系草药都用异能处理一下，再一一放在草纸上。

照顾郡主的妇人又来了，注意到草纸堆放的大剂量附子瞪大了眼睛，「这么多附子？！你想干什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恰好车夫拿着戥子回来了，「找到了找到了。」

唐乐筠把戥子接过来，将附子放在紫铜打造的戥子盘上，戥砣移到后毫，找到三两八的戥星刻度……

平秤！

也就是说，她靠手抓的分量与秤称的完全一致。

再看干姜，一两九财物；人参，一两；山萸净肉，不到三两……

唐乐筠靠手感拿对了所有药材的分量，她笑着对李妈妈说道：「人参另煎浓汁对服，麝香分次冲服，其他药武火急煎，随煎随服。」

李妈妈没有应她，转头看向此刻正下车的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追问道：「姑娘，我听赵医女说你用了大量附子，这是何意？」

唐乐筠道：「你母亲心衰，处在危险期，附子尽管有毒，但它是强心主药，定要重用。况且，我用炙甘草解毒，其他药收敛元气、固涩滑脱、流通血脉，配伍也算得当。自然，要是你信不着我，我也不必多此一举，把药收了继续赶路便是。」

她来自人情冷漠的末世，有良心，却也仅限于对方愿意配合的情况下，做不来那种一心一意为别人着想的大善人。

年少公子回头看看郡主的马车，又看看赵医女，显然迟疑了。

唐乐筠在心里数十五个数，时间一到就把附子拿起来，准备倒回原来的包装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慢着。」年轻公子叫停了她，对李妈妈出声道，「就按照这位姑娘说的做。」

「二爷！」赵医女吓了一大跳，「附子有毒，她放那么多绝对居心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