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犹抱琵琶

教歌舞的师傅是在第二天的下午到的，宋泠月装扮好，蒙上面纱，去了他的室内。

一进门，宋泠月就嗅到好闻的栀子香，四下望了望，并没有注意到栀子花，只有一人小香炉，在大门处的小矮台面上，袅袅泛着青烟，想来花香就是从这个地方散出来的。

「是小月吗？进来吧！」一人好听的男声，从屋子垂下的帷幔后传出来。

宋泠月应了一声，走上前去，一手掀开帷幔，注意到一人身材高挑，穿着长衫的人正背对她站着，消瘦的身形，看着有几分文弱。

「先生好，我是小月，见过先生。」

他转过身来，竟然是个年轻人，左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净，眉清目秀，隐隐透着书卷气，细细看，眉眼间有常年上妆的痕迹。

打量了宋泠月一眼，目中并未见任何震惊，淡淡出声道：「还是别叫我先生了，这称呼是对外撑脸面用的，我却不习惯，我叫你小月，你就叫我少棠吧！」倒是个十分随和的人。

宋泠月倒不拘谨，很爽朗的称呼了一声，「少棠，那就有劳了！」

少棠「嗯」了一声，矮身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拿了一把琵琶过来，试着玹，低头追问道：「听说你想学歌舞，这燕春阁的歌舞，都是应景的，怎么好端端的想学这个呢？」

宋泠月抿了抿唇，迟疑着道：「为了生存。」

少棠默蓦然抬起头，目光一深，「生存？」

似乎有所感悟一般，微微颔首，「好，我明白了，那就学琵琶吧！」压了压手，示意宋泠月坐到他对面的凳子上。

少棠先弹奏了一曲，停下来问宋泠月，「你知道这是何曲子吗？」

宋泠月摇头叹息，「不知道，听着很欢快，有些耳熟。」

少棠满意的点点头，清秀的面上带了一丝笑容，十分好看，说道：「那看来你是学过音乐的，这曲子是我自己改编的，也是为了附和这个地方的情调，我给它取名叫《红尘》。」

宋泠月若有所思，淡淡出声道：「红尘俗世，的确是很应景。」

少棠一怔，「你，读过书？」

少棠赞同的点点头，「是，过去的，的确是该烟消云散。既然如此，你就好好跟着我学习吧！我会把最好的教给你。」

宋泠月笑笑，「读没读过都不要紧了，过去的事情，早就烟消云散了。」

「多谢！」

少棠每隔一天会来半天，他很用心的教，宋泠月有音乐和舞蹈的底子，学的也快，几天的时间，曲子已经弹奏的娴熟，舞蹈也跳的熟练，登台基本没问题。

这天夜晚，燕春阁华灯初上，一楼的大舞台上，灯光亮起，楼上楼下的看客，目光纷纷汇聚过来，幕布徐徐升起，一束灯光从上头打下来，宋泠月梳着有刘海的发式，脸上遮着面纱，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袄裙，抱着琵琶站在舞台中央，向众人屈膝示礼过后，坐到了后头的凳子上，开始弹奏起琵琶曲。

曲子都是燕春阁时常演奏的，看客觉着宋泠月这身打扮，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很有意境，但曲子里也听不出何新鲜感，还以为和寻常一样的表演，听了一会子，便有些意兴阑珊。

正当大家准备转移注意力，想要和身边的姑娘继续调情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忽然一暗，众人的目光又被吸引过来，只见宋泠月徐徐放下手里的琵琶，一人漂亮的转身，突然扯掉了身上的袄裙，露出里头大红色的旗袍，鲜艳夺目。

旗袍高高的开叉，旋转之际，雪白的长腿若隐若现，腿上还用胭脂画了红色的花纹，巧妙的遮住了伤疤，还带着几分性感狂野的味道，强烈的视觉冲击，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还打起了响亮的呼哨，看客顿时都兴奋起来。

宋泠月在舞台上接连好几个漂亮的旋转，后头立即有一个听差扔过来一把扇子，宋泠月一人优雅漂亮的动作，顺势把扇子接在手上展开，反手背在身后方，回眸冲看客们飞了一人吻，周围的人群顿时陷入了疯狂，欢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一楼有些看客实在按捺不住，围到舞台边上，仔细细细的盯着宋泠月看，想看她被旗袍包裹的玲珑身段儿，雪白的大腿，更想看她面纱之下，到底是怎样一张玉面玲珑。

燕春阁的客人不乏达官贵人，这些人昔日里多是听些戏曲以作娱乐，这样新式的唱法还是第一次接触，又是好奇，又觉着极其新鲜，加上宋泠月优美的舞蹈，妖娆的身段儿，听觉和视觉上得到了双重的享受，大大吊足了这些人的胃口。

宋泠月不理会底下围过来的人，水汪汪的杏眼儿眨了眨，转了个身，徐徐弹了起来了一支颇具风情的扇子舞，配合着后台响起的音乐，用新的曲调唱起了《西厢记》中的选段，不同于以往的昆曲，是一种极其新颖的唱法，音调不高，嗓音柔和缠绵，娓娓动听。

众人正欣赏的意犹未尽，还没从美妙的享受中回过神来，灯光骤然亮起，半空中洋洋洒洒的飘下了花瓣雨，宋泠月歌曲尽，舞蹈收尾，扇子旋转飞出去，在花瓣雨中徐徐弯下了腰，完美收场。

楼上的包厢和楼下的大厅，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等宋泠月站起身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烈掌声和叫好声，打赏的礼物和荷包雨点一般从四处飞过来，扔在宋泠月脚边，不一会儿的功夫，大半个舞台都被扔满了。

有性子急躁的，几乎要冲上舞台，想亲自把东西和荷包递到宋泠月手里，顺便一亲芳泽，被赶过来的听差及时给请了下去，却还不死心，扭着脖子对宋泠月喊话。

宋泠月并不留恋，朝众人鞠了一躬，适时的退了下去，越是得不到的，越能勾动人心，此物道理，她也懂。

从舞台上下来，迎面就碰上了少棠，他正要走了燕春阁，看到宋泠月，又停住脚步了脚步，面上的笑容很温和，赞许的道：「小月，你的第一次登台很成功，你听听那些疯狂的声线，他们都是为你而来的。」

宋泠月朝他沉沉地的鞠了一躬，少棠可受不得这样的大礼，急忙去扶她起来。

「小月，你这是做何？」

「少棠，我要谢谢你，我什么都不懂，如果不是你帮我，我也不会成功。」

少棠微笑着摇摇头，「我只不过是填了一首词，编了一支舞，曲子和背景都是你布置的，这些事情我也为她们做过，可她们都没有你的点子新奇，要说功劳，也是你的最大。」

宋泠月点点头，没有再接话，和少棠道了别，目送他离去，才转身回了房间。

少棠是妙音园里的当红小生，按说不该和燕春阁有瓜葛，可他偏偏当了这个地方的歌舞师傅，个中情由，宋泠月不好多问。

宋泠月和少棠虽熟络，却也清楚的知道彼此的界限，都是深陷泥潭之人，谁也救不了谁，与其说出来彼此尴尬，不如各自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彼此相望，业已是最好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