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畅快

寅时，天没亮，陆悯天业已摸黑起身。

陆七七还在睡梦里，呼吸轻浅。她轻手轻脚穿好醒目的茄紫服，攥住靠在墙角的黑枪。

她没去竹林空地，转而去了归一舍后方更僻静的一处小坡。地面不算平整，有几处碎石，但足够空旷。

先活动展开手脚，再把知识灌入脑子：「使枪不是抡棒子，力从地起，经腿过腰，再顺着背送到肩上。你光甩胳膊，那叫锄地，不叫练枪。」

她把枪杆末端贴紧腰侧，右手在后牢牢攥住，左手在前虚扶，双脚分开站稳。然后拧腰、转胯，将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力量顺着脊背推上去，送到肩臂，最后贯到枪尖——往前一送。

动作生涩，力道也散，枪尖斜斜戳进土里，震得虎口发麻。她重复着，拔出来，调整呼吸，站稳脚跟，再来。

一下，两下，十下……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进衣领，清晨的寒气呵出口，变成一团团白雾。肌肉从酸胀到发热，握枪的手已渐渐地稳了。

练了小半个时辰，东方天边才透出鱼肚白。

她停住脚步来，杵着枪大口喘气。累是真累，全身骨头都像被重新拆装了一遍。

她低头看手里的家伙。通体哑黑，沉黯无光，像一段被雷火燎透了的老木。手指抚过枪杆上的纹路，触感粗粝，带着微凉的寒意。

「老家伙，」她像被夺舍，对着枪杆低声说，「咱俩搭个伙，过好日子比啥都强。」

枪自然沉默。

又练了一阵基础的前刺平扎，直到日头爬上坡顶，给极远处的屋瓦镀上一层金，她才收势，擦了把汗往回走。

扎扎实实练过了两三日。

这天下午，陆悯天正琢磨着自己的进步，一个有些眼熟的圆脸小弟子在回廊拐角处拦住了她，眼神闪烁。

「陆师姐？器房那边有位师长说，对你那柄黑铁长枪的料子有些兴趣，想瞧瞧，兴许能帮你调校一下，用着更顺手。他在旧料仓那儿等着，说那儿清净，好说话。」

陆悯天盯着他，眉梢微动：「哪位？怎么称呼？」

「我、我也不熟，就是带个话。」小弟子说完，低着头匆匆走了。

陆悯天点点头。

她没惊动陆七七，自己提着枪过去了。

旧料仓比印象中更偏，是个半嵌在山壁里的石屋，门虚掩着，里面幽暗。

一股陈年的铁锈和尘土味扑鼻而来。

屋子面积不大，从外看的到四处堆满了形状各异的废弃金属料，有些锈成了红褐色，有些还带着断裂的茬口。

「师长在吗？」她扬声问。

无人应答。

她没进去，提高声音再问了一句：「哈喽？」

她心里大概有数了。

陆悯天想了想，把枪尖抵在门板下部，蹲下来缓缓将枪杆从门缝伸进去开始左右扫射。

「咚——」

里面传来一声脚着地的闷响。

不是，赵勇这货真藏里面打算报复她？

还师长？还看枪？

陆悯天径直上前，推开了虚掩的门。

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事情不彻底解决，麻烦就会像鬼一样缠着你。

以和为贵，她决定和那傻缺讲讲道理，把话说开。

如果感化失败……

她掂了掂长枪，那就只好正当防卫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里面比外头暗，堆满废料的轮廓黑黢黢的。她踏进门槛，走进几步，双眸还没适应光线。

身后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门被猛地关死了。

紧接着是铁链飞快绕上门闩的金属刮擦声，以及锁头扣紧的「咔哒」一声。

门外传来赵勇掩不住得意的声线：「陆师妹，牙尖嘴利有什么用？这破仓隔音好，锁也是老的，但够结实！」

「这样，你跪下来给我道个歉，这事就算了。」赵勇道。

陆悯天嘴挺快：「做你的狗梦！」

赵勇在外头？

那她方才在外面用长枪扫射的一幕……

不对！那这里面的人是谁？

陆悯天环视一圈，适应光线，瞧见生锈的金属胚料旁边，站着一人人。

门外赵勇还在挑衅：「你这女的还真够倔，出不来你那妹妹会不会着急啊？哈哈——」

话未落下，门板直直摔在地面上。

木屑与锈铁渣四溅。

厚重的旧木门，连同半截铁铰链，被硬生生撬了下来，直直拍倒在地。

尘土扬起，在门外漏进的天光里浮动。

「你说何？没听清。」陆悯天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勇定在原地，嘴唇泛白，没说话。

陆悯天转头看向仓内。

尘土落定，光线照进去，看清了那人。

红白衣袍，半扎的狼尾发，左耳细长的银坠。

陆悯天依稀记得他。

宋在非目光扫过门外脸色煞白的赵勇三人。

最后，转头看向地面报废的门板。

他开口朝陆悯天追问道：「你叫何名字？」

「陆悯天。」

宋在非道：「陆悯天，破坏公物，依稀记得交罚款。」

说完他便走了了。

陆悯天握着枪，看了看那人走了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破烂的门板。

罚款？

行吧。

她转向赵勇，枪尖往地面一顿：「该算我们的账了吧？」

赵勇道：「是我锁的又作何样！谁让你多管闲事——」

「我多管闲事？」陆悯天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

「考场作弊的是你，考后堵路的是你，今日设套骗我的还是你。赵勇，你也不看看自己干的什么事？我管的就是你这种烂人。」

「我……」赵勇被她一连串的话噎住，脸涨得通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门坏了，罚款我会交。」陆悯天盯着他，声线泛冷，「但这事没完。」

「你给我等着。」赵勇撂下狠话转头跑走了。

陆悯天呼气，觉得身心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