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宗门考核（2）

严执事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已朝着后山涌去。

陆悯天护着陆七七挤进人流，手里的铁锹柄被握得发烫。环道入口处一片混乱，几个心急的弟子撞成一团，有人摔倒，麻衣沾了泥土，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别管他们。」陆悯天压低声线，带着陆七七从侧面绕过去。

竹林小径狭窄，晨雾未散，地面湿滑。

前面一个体修弟子步子迈得极大，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陆悯天调整呼吸，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三步的距离。

肩头上的铁锹开始发沉。

不是重量带来的变化，是肌肉持续紧绷带来的酸胀。

麻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脖颈，汗浸湿后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黏。陆悯天试着微微调整握姿，让力从肩胛骨往下沉，分散到腰腹。

这可不是比谁跑得快。

转过第三个弯道时，前方传来惊呼。

一名法修女弟子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湿泥里，铁锹脱手滚出去老远。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处的麻衣已经磨破，渗出血迹。

陆悯天脚步未停，从她身旁绕过的瞬间，瞥见她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严执事站在高处，声线冷硬如铁：「自己起来！计时不停！」

竹林渐密，光线暗下来。

呼吸声在耳畔放大，自己的，别人的，混成一片粗重的背景音。肺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轻微的刺痛。

陆悯天舌尖抵住上颚，强迫自己用鼻腔吸气，口腔呼气，能最大限度节省体力。

陆七七始终与她并肩，呼吸声平稳许多。

「姐，」她忽然开口，声线压得很低，「那边，路面有坑。」

陆悯天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道：

「注意到了。」

两人这时调整步伐，轻巧地跃过。

走不远，身后方传来「咚」一声闷响。

环道开始爬坡。

坡度不算陡，但连续奔跑后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得更用力地把膝盖抬起来，大腿前侧的肌肉绷紧到发颤。陆悯天咬紧牙关，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抬腿，落地，重心前移，再抬腿。

枯燥的重复。

汗水顺着眉骨滑进双眸，刺得生疼。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袖口沾了泥和汗，在脸上擦出凉意。

坡顶有风。

竹林在这个地方变得稀疏，能看见极远处主殿的飞檐。

风穿过湿透的麻衣，带来一阵激灵的冷。陆悯天打了个寒颤，脚步却不敢慢，下坡可更加考验控制力。

步子开始凌乱，落地声越来越重。

下坡过半，她听见陆七七的呼吸变重。

「七七，调整呼吸，腹式。」她提醒道。

陆七七点点头，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小腹。

环道再次转入平路时，陆悯天开始在心里默数圈数。

刚才经过严执事所在的高坡两次，应该是第七圈和第十四圈。也就是说，已经过半。

腿部的酸胀感开始向深处蔓延，像是有人用钝器在敲打骨髓。丹田处的灵力自发流转起来，像温热的细流，缓慢地渗透进疲乏的肌肉里。

像是补充力量，缓解那种即将抽筋的紧绷感。

前方忽然骚动起来。

好几个跑在最前面的弟子业已折返，他们完成了环跑，正朝着广场方向冲去。

脸色一人比一个沉重难看，嘴唇干裂，步子不停。

还有人在坚持，有人在放弃。

环道旁坐着三四个弟子，抱着膝盖，头深深埋下去。麻衣后背全然湿透，贴在嶙峋的脊梁骨上，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有人在小声啜泣，被风撕成碎片。

陆悯天移开视线。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广场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严执事依旧站在彼处，手里的玉简泛着微光。他身旁不知何时摆上了一排巨大的麻袋，鼓鼓囊囊，贴着「灵米」字样的封条。

而更远处，一群身穿外门执事服的弟子正在忙碌。

他们用木桩和绳索圈出一片区域，里面是新翻的泥土地，泥浆混着积水，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陆悯天脚步一顿。

那不是普通的泥地。

这种东西她认得，器房处理废料时见过，性质极不稳定，遇灵力波动会轻微炸裂。

泥土的颜色不对劲，太深，近乎黑褐色。表面漂浮着一层极细的、银灰色的粉末，是碎灵石渣。

「第二项。」严执事的声线像钝刀刮过石板，「负重运米。每人领一袋，穿过泥沼区，送至对面标记处，再折返，往返三次。」

他顿了顿，扫过陆续抵达、气喘吁吁的弟子们，嘴角扯出一人近乎残忍的弧度：

「米袋不得破损，灵米不得洒落。泥沼区内禁用一切灵力。」

人群一片死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广场边缘，执事堂二楼。

半懒真人靠窗站着，手里端着杯热气袅袅的茶。

他眯着眼，望着下方泥沼中一人个变成泥人的弟子，啜了口茶。

身后传来踏步声。

「师尊。」苏翡涯走到窗边，眉头微蹙，「这样是否太过？」

「过？」半懒真人没回头，「你觉着他们苦？」

苏翡涯沉默。

「翡涯啊，」半懒真人置于茶杯，声线很轻，「你见过真正的秘境是何样子吗？」

「弟子……」

「那可不是游山玩水呐。」半懒真人打断他，「那是生死场。里面的陷阱不会给你准备时间，里面的妖兽不会等你调息完毕。灵气紊乱是常事，有时方圆百里都无法动用半分灵力。到那时，靠的就是这副肉身，和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现在觉着苦……」他转过身，看着苏翡涯，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一人弟子在泥沼中央摔倒了，米袋脱手，在泥浆里滚了半圈，封口处裂开一道缝，晶莹的灵米混着黑泥洒出来。

严执事的声音冰冷地响起：「破损，洒落超限，淘汰。」

那弟子跪在泥里，呆呆地看着散落的米粒，半晌，猛地用拳头砸向泥浆，溅起一片污浊。

半懒真人移开视线。

「望着吧。」他轻声说，「能出了来的，才配走向高处。」

苏翡涯望向泥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在混乱的人群中，他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陆七七说了句何，陆悯天摇摇头，抬手用干净的袖子，擦了擦妹妹颊边一道泥痕。

陆悯天正半蹲着，帮陆七七把滑落的米袋重新扛上肩。

之后，两人回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那片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