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古董?安东诺夫同志,您说的是古董吗?」
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柯伦泰的眼眸瞪得老大,愣愣地望着跟前此物穿着黄绿军装,带着红袖章,住在斯莫尔尼宫中的德国特务――为了方便赫斯曼参与革命工作(他是列宁的军事顾问嘛),列宁把他的化名「彼得.安德烈耶维奇.安东诺夫」列入了军事革命委员会委员的名单!是以他真是货真价实的革命领袖。要是他不是个德国特务,这样的资历日后绝对能当上红军元帅的。
而女权运动的祖师柯伦泰夫人,现在是列宁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在历史上,她只因和托洛茨基走得太近而失去了列宁的宠信。不过现在,她还不是托洛茨基派的骨干,还是列宁最信任的伙伴。
是以这些日子,这位布尔什维克中央委员和社会福利人民委员并没有去为俄国劳动人民的福利操劳(也没有啥福利可给),而是负责和赫斯曼交流――实际上就是建立一人俄德交往的秘密渠道。明面上的谈判是托洛茨基和越飞负责,轮不到柯伦泰这个女人出马。但是俄德谈判靠明面上的渠道肯定不行,定要要有一个私下交流的通道。
只因布尔什维克现在并不能真正代表整个俄国,它不是合法政府,人民也没有用选票授权,因此是很不牢靠的。它不能在表面上做出太大的让步,那很有可能造成政权的垮台。而对德国而言,布尔什维克的垮台同样意味着之前的努力统统付诸流水。
不过,柯伦泰却没有想到,在将要走了彼得格勒的当口,赫斯曼关心的竟然是古董和艺术品……
「古董,还有艺术品,哪里有出售这些东西的商店?我要去信誉最好的古董商店。」
赫斯曼一边吃着斯莫尔尼宫的厨师(据柯伦泰说是彼得格勒的名厨,叫斯皮里东.伊万诺维奇.普丁)精心准备的早餐,一边和来访的柯伦泰说话。而克洛伊则在准备今天的行装,赫斯曼还是穿俄国人的军服,戴着红袖章,系上武装带,武装带上的枪套里插上一支上好子弹的纳干1895转轮手枪,克洛伊自己则带上一支奥地利斯太尔机构生产的军用手枪。
「在彼得格勒,最好的古董和艺术品商店都在涅瓦斯基大街。这是……」柯伦泰回答。
「那好,今日我们就去彼处逛逛。」赫斯曼微微颔首。
八月革命后的彼得格勒仍旧不大安全,尽管政治性的抗议活动减少了不少。但是抢劫和杀人事件却依旧层出不穷――毕竟革命不能当饭吃啊。带着大笔现金出门采购,还是得小心一点,所以赫斯曼就给克洛伊和自己都配了枪。
不仅如此,军事革命委员会还给「安东诺夫委员」配了名警卫和一辆马车。警卫兼车夫是个名叫叶菲莫夫.彼得罗维奇.谢洛夫的年轻人,有张宽阔扁平的斯拉夫脸盘,一个仿佛大蒜头一样的鼻子,还留着乱糟糟的大胡子,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不少。和他接触了几天,赫斯曼觉得这家伙基本上还算靠谱,只是喝了酒以后总是色眯眯盯着克洛伊性感的身段……
马车出了戒备森严的斯莫尔尼宫,沿着涅瓦河边的马路滚动着前行,很快就到了涅瓦斯基大街。这个地方是彼得堡乃至整个俄罗斯最好的商业街,宽阔的大街两边都是甚是漂亮的建筑,因为高度不允许超过冬宫,所以并不高大,然而外观都甚是华丽。
透过马车的玻璃窗,赫斯曼欣赏着涅瓦斯基大街的景色,宽阔的街道上没有多少车辆,显得有些萧条。但是行人却很不少,大多是穿着比较考究的男男女女,他们是彼得堡的资产阶级。革命尽管夺取了他们的政权,剥夺了他们对工厂的控制,然而暂时还没有触及他们除生产资料外的其他财产。所以他们还能维持比较体面的生活,但是这样生活已经是朝不保夕了。
还有一些不甘心的资本家,则在盼着赫斯曼这样的德**人打进来――也不是很远了,德军的先头部队业已到了普斯科夫城附近!要是他们想来,最多两个星期,威廉二世就能成为彼得格勒的主人。
因此,彼得格勒城内的资产阶级,现在大多在变卖家产准备逃走――和后世党国跑路的时候差不多,所有不方便携带的财产都价格暴跌!
涅瓦斯基大街上也有一些穷人,戴着红袖章肩着长枪的工人到处巡逻;穿着破烂的「游吟诗人」(在赫斯曼看来类似于说唱艺人和乞丐)在街头弹唱;还有一些和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浓妆艳抹站在街角,她们原本可能是女学生,可能还拥有不错的家境,但是遇上此物急剧变化的大时代,现在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身体来换取温饱了。
赫斯曼还遇到了一伙游行队伍,是布尔什维克组织的,打着反战和平的标语,喊着同样的口号,不过场面并不激烈。和后世人们在纪录片和老电影上看到的不同,二次革命后的彼得堡并没有万众欢腾仿佛过节一样的场面。
此时哪怕是俄国无产阶级都不认为革命开创了一个新的强大的红色帝国。没有何人认为布尔什维克的统治会持续几十年甚至更久。在他们看来,布尔什维克只不过是战争路子走到头以后的唯一选择而已。要是布尔什维克从德国人彼处得到的和平不让他们满意,他们不多时会被人民抛弃……当然是用选票!
「路德维希,我们到了。」柯伦泰的声音响起时,马车业已在一栋巨大的,拥有不少巨大圆形立柱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
「这个地方是俄罗斯最好,也是最早的百货公司,名叫宫廷之座,建于1785年。里面就有好几家专卖古董和艺术品的商号,这个地方地下室里还有一座画廊,属于艺术家协会,里面有谢洛夫、施希金、马格罗夫斯基和列宾等大画家的作品。况且宫廷之座里面的商号都历史悠久,少说都有100年,他们是不卖赝品的。」
柯伦泰夫人一连串报出一堆俄国画家的名字,她显然是这方面的行家。赫斯曼对绘画的兴趣不高,在这一世,他喜欢的是制作精美的刀剑。只不过眼下,他关心的只是古董在彼得格勒和苏黎世之间的差价。根据赫斯曼掌握的历史,俄国内战还要持续好些年。身为俄国人民的老朋友,他肯定得在俄德之间频繁往来,这文物买卖看来有的好做了。
想到这个地方,他扭头朝克洛伊一笑:「亲爱的,那我们就从宫廷之座开始采购吧。」
.......
「欢,欢迎光临……先生,不,同志,您有何吩咐吗?」
在宫廷之座百货机构的地下室里中的一间明亮地点着枝形吊灯的单独隔开的店铺里。一张古老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人肤色苍白、有张面团脸庞的人。他戴着金边眼镜,镶着几颗金牙的嘴大大地张着,惊恐地看着来客――两男一女,其中的男子和一人中年女人都穿着黄绿色的军装,另外一人看上去甚是有气质的女人则穿着裁剪得体的连衣裙,三人的臂膀上都戴着红袖章,两个穿军装的腰带上还有枪。在八月革命后的彼得堡,当这样打扮的三个人出现在一个老板面前,可不是何好兆头……
这个地方的老板,名叫列夫.阿布拉莫维奇.古辛斯基的六十多岁的犹太人努力地回想着自己的「罪行」。他是这家名为「古辛斯基之家」的古董和艺术品商店的老板,这是他的曾祖父传下来的产业。他们古辛斯基家在彼得堡是大有名气的古董和艺术品商人,也兼营珠宝、首饰和钟表。而古董和艺术品此物行当的顾客,当然非富即贵。
而这些古辛斯基之家的顾客,毫无疑问,都是反对布尔什维克和苏维埃的……
「难道是哪位主顾老爷牵连到自己了?」古辛斯基心惊肉跳地想着,面子上却还强作镇定。
「你是这里的老板?」柯伦泰冷冰冰地开口――她对资本家和贵族是没有一分财物好感的,虽然她自己就出身于俄罗斯第一等的大贵族之家,祖上是王公,父亲是将军。
「是,我就是……」古辛斯基流着冷汗,他已经发现自己的顾客没有一人是好人!
「这位是军事革命委员会的委员安东诺夫同志!」柯伦泰指着赫斯曼说。只不过她并没有报自己名。
「上帝啊!军事革命委员会的委员……」古辛斯基的心都在抖。自己有那么大罪过吗?要一人军事革命委员会委员来抓?不会被枪毙吧?
「你这个地方的古董和艺术品不少啊!」赫斯曼挽着克洛伊的胳膊,在堆放的琳琅满目的宽大的店铺里面转悠起来。这间店铺的经营范围显然很大,有油画、书籍、镶嵌着珠宝和金银的玻璃器皿、金银餐具、雕塑、古董家具、制作的甚是精美的刀剑和盔甲,甚至还有来自中国的物件――精美的瓷器和青铜器!也不清楚是不是八国联军抢来的?
「是,是不少,只不过生意很不好,卖不出去,都积压起来了。」古辛斯基倒着苦水。现在这世道,谁还买古董和艺术品?都在想办法把这些东西出手,换成容易携带的现金或珠宝好在苗头不对的时候逃命!
「生意不好?」赫斯曼笑了笑,「那我就来照顾一下你的生意吧。」
照顾生意?真的不是逮捕?古辛斯基稍稍松口气:「委员同志……其实我这个地方的东西都不值财物,您有看得上的,尽管拿就是了。」
「什么话?」赫斯曼瞪了那满脸讨好笑容的犹太商人一眼,「你这是在行贿一人布尔什维克!你以为我和那些**的沙皇官员一样吗?今日我是作为一个顾客来你这里买东西的,作为一个真正爱好古董和艺术品的顾客。对了,你这个地方的东西没有假货吧?」
「没有,绝对没有!」古辛斯基急忙道,「不瞒您说,眼下真的都不值财物,谁还会去造假?」
赫斯曼点点头,「古董和艺术品跌得很凶?」
「很凶!」古辛斯基回答,「跌得我都快变成无产阶级了!」
「那么何东西跌得最凶?」赫斯曼想,自己就买跌得最凶的,这叫「抄底」,准没有错。
「个头大分量重的都跌得很凶,比如古董家具、大件的玻璃和瓷器。哦,还有油画跌得也很厉害。」
「画也跌了?」克洛伊感兴趣地插了一句。
「对!跌得可惨了……只因油画不像珠宝那样容易保持,携带出境不容易,出手也困难。况且,有些油画的题材不好,容易被人当成贵族……」
古辛斯基苦着脸说。如果是希什金和列维坦的风景画,夏加尔的抽象画还好说,要是克拉姆斯柯依、谢洛夫和列宾的人物画,苏里科夫的大场面画,有些内容可就容易搭上反动的边了――比如画个沙皇,画个沙俄将军,或者画上英勇的沙俄军队什么的,就很难说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