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不见刘备身影,刘桓次日主动拜见便宜老爹。今刘备面上几乎不见悲色,仅是身上披有麻衣,为生母服丧。
「汪汪!」
角落一条大黑狗突然窜到刘桓身旁,冲着刘桓不停摇尾。
「黑臀!」
刘桓脸上浮现笑容,蹲下捋着狗脖颈。大黑狗伸舌头舔着刘桓的手,显得甚是兴奋。
便宜老爹好犬马可不是开玩笑,原身记忆中从小就有狗的陪伴。而刘备所养之狗,常毛色光亮,不比后世宠物犬差多少!
「黑臀比你走之前大了好几圈!」
刘备招呼了声,黑臀又朝刘备跑去,冲着刘备手里的骨头叫得不停。
「走!」
刘备将骨头朝堂外扔了出去,黑臀扭着性感大臀追逐而去,叼了个骨头,随后被仆人牵走。
「怎不喂肉骨?」刘桓追问道。
「喂不起!」
刘备跨坐在案上,出声道:「今人尚不足食,安有肉饲犬!」
「人不足食……」
刘桓似是回忆道:「诸侯并起,民失作业,而大饥馑。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过半……太史公所述,比之今世,不惶多让矣!」
刘备抬头转头看向刘桓,笑道:「我听君义讲,你南下途中救护百姓,心怀仁义,不愧为我刘氏儿郎。」
顿了顿,刘备说道:「你少时不爱读书,今听你口述太史公之言,莫非近来多读《太史公书》?」
「嗯!」
「昨夜初读《太史公书》之中高祖本纪,高祖自沛县斩白蛇起义,虽屡败于项羽,但终垓下一役取胜,立汉室四百年之基业。」
刘备瞧着塞到手里的竹简,跟前顿时一黑,他还想考究下孩子,今变成儿子劝他看书?
说着,刘桓将手里的竹简交给刘备,出声道:「今阿父起兵创业,多读高祖本纪,或能从中有所领悟。不知阿父可有看过?」」
当年他随卢植学习时,彼时就能借阅《太史公书》,仅是当年不爱读书,干脆就忽略过。
「咳咳!」
刘备咳嗽几声,他尽力模仿出严父的模样,出声道:「为父岂会没读过《太史公书》,不知阿梧有何领悟?」
刘桓意有所指,出声道:「高祖兴于沛县,建功南阳,发于汉巴,立基关中,西出崤函,争锋中原,灭项一统,立汉家四百年之基业,功绩甚伟!」
说着,刘桓向刘备作揖而拜,说道:「阿父至沛县立业,如高祖号沛公之初。今汉室衰微,阿父领豫州刺史,可有中兴之念?」
刘备凝眉出声道:「汉室衰微,我为豫州刺史,当建功于豫州,再思中兴之事!」
刘桓沉默半晌,行以告别礼,大声说道:「阿父既志在豫州刺史,甘愿蜗居小沛,桓愿携阿母归乡,以求安乐一生!」
刘备神情大变,略含愤气,追问道:「阿梧何出此言,莫以为我不能庇护你母子不成?」
刘桓正色说道:「天下混乱,诸侯争霸,强则盛,弱则亡。豫州位于天下之中,群雄逐鹿之所在,阿父不思出路,却甘为陶公祖驱使,试问前程何在?」
闻言,刘备气极而笑,出声道:「小子无知放肆,粗读史书,口出狂言,妄凭形势,岂不知赵括?」
刘备刚被陶谦表为豫州刺史,如今尚在兴头上,正准备大展拳脚。忽被自家孩子一阵指责,暗示他迟早覆亡,刘备怎么可能不生气?
刘桓不卑不亢,指着刘备案上的围棋,说道:「我愿以棋论天下,不知阿父可愿一听?」
望着处变不惊的刘桓,刘备嘴角抽了抽。若不是自己的孩子,他怕不是早用鞭子抽,书没读多少,便敢指点天下,太狂妄了!
罢了,自家孩子忍忍就好。自己以往教导的少,今抽空指点下孩子见识!
「阿梧,人贵有自知之明,莫要学狂妄儒生!」刘备提醒道。
刘桓置若罔闻,将白棋笥递给刘备,自己独取黑子。
见状,刘备随意取子而落,说道:「阿梧有何见解速速说来,阿父稍后尚有要事。」
刘桓落子于棋盘之角,出声道:「兵家之妙,尽在围棋之中,阿父可有晓得?」
「上者,远棋疏张,置以会围,因而成多,得道之胜;中者,则务相绝遮要,以争便求利,故胜负狐疑,须计数而定;下者,则守边隅,趋作野,以自生于小地,然亦必不如。」
刘备神情微缓,能将围棋衍生至兵家之上,自家孩子确有些门道,遂继续任由刘桓的发挥。
刘桓专心落子,问道:「围棋之中素有古语,金角银边草中腹,故占角者多胜,落子天元多败。阿父辗转天下,可知天下地理中角、边之说?」
刘备颇有兴趣,皱眉出声道:「莫非河西与辽东为角?」
刘桓淡然问道:「秦、周起于关中非发于河西,故天下之角在于关中、河北、江东、巴蜀。」
「太史公著秦汉之史,评曰:‘夫作事者,必起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秦居关中八百里,凭崤函之险,终经七世而平六国。阿父所言河西,乃关中之上游,关中欲安,必有河西之地。」
「巴蜀为天府之国,东窥荆楚,西望关中。高祖兴于巴蜀,建功关中,东出而灭项羽,平扫诸侯,终有一统天下。而公孙述欲效高祖,东出大江,北图陇右,终兵力不怠,败于光武之手。」
「故以山川观之,得关中、巴蜀者多有一统天下之希冀,此是为角尔!」
刘备若有所思,以围棋比喻天下地理,他之前闻所未闻,但今听刘桓谈起颇有道理。
「河北之兴,莫非是光武中兴以得天下不成?」刘备正襟危坐于榻上,反问道:「东南之事,莫非指项羽起于东南。」
「阿父见识广远!」
见刘备终究正视自己,刘桓勉强夸了句,出声道:「河北南驾黄河,北靠燕山,西依太行,东临海滨,是为完固之地。东南有长江为城,舟船代马,北人莫敢轻图,吴王夫差得以霸中原,西楚项羽得以分天下!」
为了让刘备能够信服,刘桓不得不用棋盘喻地理之话术。后世深谙中国历史者或许会嗤之以鼻,毕竟已是烂大街的话术,但对两千多年前的刘备而言,无疑是天书般的存在。
毕竟汉代社会有的人终其一生连州郡或许都没出过,莫说晓得天下州郡分布,以及天下地理形势。
能够说但凡懂点军事地理的现代人放在农业社会,便已超出绝大多数人。更别说能把天下地理与棋局融合起来。
今听天下地理之言,刘备终究端正态度,不再认为刘桓口出狂言,而是真有才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阿梧既言金角,不知银边与草中腹又指何地?」刘备认真追问道。
刘备越惊奇,刘桓面上越从容,毕竟头天小觑让他很是不爽。
「角有四,边亦有四。观战国之割据形势,楚之荆州、赵之并州、齐之海滨,另一地为汉中。汉中似为一郡之地,但内有田亩,汉水贯通。故有东西伸展,南北途径之用,今可视为一面。」
刘桓淡然说道:「草中腹为豫、兖、司隶三州,三州无山川之险,四方争霸之所在,常难立为基业。如陶谦居海滨,驱使阿父争豫州;袁术坐东南,常遣兵图豫州。」
「阿父深陷草腹,虽暂能施展手脚,但难免流离。」刘桓直视刘备,追问道:「儿与阿母迟早流亡,故不如早归涿郡,试问可有误否?」
儿子的责问,让刘备神情难堪,但又不知如何回答自家儿子。
的确如儿子所言,陶谦表他为豫州刺史,无非是在利用他。而以豫州复杂的形势来看,他的发展空间受限。假若曹操率兵复攻,小沛能否坚守是为未知数。
刘桓无视刘备的沉默,继续出声道:「近日与关叔闲聊得知,父亲受陶谦所制,屯于小沛为前驱,麾下虽有兵卒数千,但精锐步骑不足两千。所谓归由父亲调遣四千丹阳兵马,亦是听调不听宣,受命于陶谦。」
刘备忍不住问道:「阿梧想说何?」
刘桓眨了眨眼,非要让他把话说的那么恍然大悟吗?
「今观天下四角,袁绍与公孙争河北,袁术与刘繇争东南,关西内乱不止,刘焉割据益州。阿父困守小沛非正道,宜当图四边之地为基。」刘桓扬声说道。
刘备嗤笑了声,觉得自己孩子依旧年轻,说道:「小子所说之事,你父岂会不知。陶公祖表我为豫州刺史,无非视我为马前卒,以便阻挡曹孟德再犯徐州。今各州有主,何来基业可图?」
见刘备意识不到徐州可图,刘桓忍不住吐糟,出声道:「四边中除汉中之外,尚有荆楚、三晋、齐淮能够为基业。荆楚有刘表坐镇,三晋残破难为基业,但阿父临近徐淮,为何不东营徐州?」
「陶公祖治徐州以来,多用乡党阿谀之辈,远离徐州乡土俊杰。帐下丹阳兵将桀骜,笮融之流,假以佛陀之名,伺机敛财作乱;都尉张闿,假以护送为名,劫杀曹父车队。」
「今徐州诸郡人心背离,民众无不怨恨。阿父若得徐州人望,为何不能入主徐州?」
「父亲如能坐稳徐州,北联北海孔融,南退淮南袁术。时以青徐为基业,东夺中原,北取河北,西下关中,不仅能庇护家小,更能效行光武旧事!」
刘备内心已无昨日的小觑,反而对刘桓深谙地理颇为惊奇,但对武装夺取徐州存在犹豫,出声道:「徐州陶公祖于我有恩,我岂能行不义之事!」
「陶谦年岁已高,内忧外困,阿父不图,迟早落于外人之手。」刘桓斟酌半晌,语出惊人说道:「依我之见,陶谦或会让徐州于阿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