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电台

环城国道，顾战桥开足马力在高速上急骋，冷风和雪花灌入车厢，呼呼拍在面上。

电台的声线在冷风的呼呼声中若隐若现，这电台，还是刚才在她楼下等她的时候，扭开的。

顾战桥至今依稀记得从未有过的在此物电台听到声线时的场景。

那是他回国半年后，从安城返回A市的路上，因为寻找无果，又舟车劳顿，他在车里沉沉地睡着了，接近A市的时候，他迷迷糊糊醒了，只觉得心中一股浊气憋着，便让司机王师傅随便放点歌曲，舒缓一下情绪，王师傅不知道放何歌比较合适，就随意扭开了一人电台。

一段吵闹的广告后。

是一人长达三个小时的点歌节目，那天，他从头听到尾。

一人声音冲入耳膜，他一人激灵，浑身的汗毛本能地竖了起来，「hollow，大家好，这个地方是青柠电台，我是主播小伊，大小的小，伊始的伊，每天晚上八点半到十一点半，小伊在这个地方陪大家迎接一个新的伊始。」

何时候到达A城，何时候到达家，又是作何让王师傅走的，顾战桥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坐在车里很久很久，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回过神，才打开车门，给助理打了个电话，然后回到房间沉沉地睡了，那是八年来，他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自此每天晚上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他都没有缺席，哪怕去国外出差，也会在app里听回放，这几乎成为他的习惯。

半年前，主播换了，只不过不要紧，反正他业已成功找到她了。

也不知作何，即便清楚现在的主播已经不是她，即便业已清楚她现在的工作、居住地点，可顾战桥还是习惯性在此物点扭开电台。

车驶到郊外，雪像是比刚才小了一些，顾战桥将车窗合上，电台的声音又清晰起来。

「各位听众，青柠电台今天到这个地方就要结束了，今天的最后一首歌，兔子要把它留给自己的前同事小伊，只因今天是她的生日，在这里，兔子代表青柠电台所有同事，祝我们亲爱的前主播小伊生日快乐。小伊，你有听吧？一首你以前最常听的《说散就散》送给你，祝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爱情顺利、永远快乐。」

一秒的寂静后，钢琴声开始在车内低沉回转，接着是袁娅维低沉沙哑的声线：

「抱一抱

就当做从没有再一起

好不好

要解释都已经来不及

算了吧

我付出过何不要紧

我忽略自己就因为遇见你···」

顾战桥定定地听着，眼睛继续盯着前面的路，一滴眼泪忽然不自觉从眼角滑落，啪嗒落到方向盘。

心脏像被撕下一人口子，冷风肆无忌惮地灌入，越来越冷。

他个急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

易心浓不清楚自己作何回到家的，她冻僵了，思维也僵了。

房间安静得可怕，黑得可怕，她伸手去开灯，按了几下却没亮，哦，对了，前几天玄关的灯就坏了。

她将手机掏出来想照明，打开的瞬间却看到好好几个未接来电，微信消息也一人个冒出来：

「老姐，又老一岁哦。"是弟弟。

「生日快乐啊，俺滴浓浓。」是还是在英国读人类学的大学好朋友刘洁儿。

「易老师，祝您生日快乐呀」

「祝易老师新的一年快点找男朋友哦」

「祝易老师越来越美」

「替易老师许个生日愿望，给孩子们布置作业少一点吧~」

······

班级群炸了。

最后一条，竟然来自兔子：「小伊，生日快乐，感谢你曾在青柠对我的帮助，今天有惊喜哦，依稀记得准时听电台。」

易心浓一愣，算起来，自己业已从青柠辞职半年，没想到后来接替她主播位置的兔子竟然还依稀记得她生日，毕竟，这生日，连她自己都忘了。

兵荒马乱的一天，移动电话都没看几眼，易心浓划拨了一下屏幕，点开喜马拉雅电台。

青柠电台就在首页，毕竟从大三开始到半年前，接近四年的时间她每天夜晚都要打开这个界面跟各位听众见面。

做电台主播是她从初中就开始的浪漫愿望，小时候手机没有这么发达的时候，爸妈又不让看电视，她都是靠着家里那台爷爷留下的收音机听音乐听小说的。

她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生日祝福，也是被别人点了一首歌。

大三一次偶然的谈话，她便幸运地从学姐那里接过这份兼职，她真的很珍惜，一干就接近四年，她每天都准时播报，直到半年前学校要求她当初一13班的班主任，每天实在太忙太累，嗓子也只因过度使用而频繁哑掉，于是就从电台辞职了。

她点进去，是袁娅维的声线，她已经很久没听袁娅维了，低沉慵懒的声线在黑暗的室内里显得更加空旷：

「说不上爱被说谎

就一点喜欢

说不上恨别纠缠

被装作感叹。」

易心浓一愣，作何会偏偏是这首？

顷刻间眼泪像自己拥有了灵魂，在听到歌的一瞬，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心也一点点往下沉，往下沉，似沉入深不可测的海底。

紧接着疼痛开始一点点蔓延开来，先是心脏，随后是胸脯，腹部，四肢，她觉得膝盖一软，支撑不住，顺着房门蹲了下去。

歌声扼着她的咽喉，她喘不上气。

袁娅维还继续残忍地唱着：

「我尝试找答案

答案很简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们忽而见说散就散。」

她终究无法忍耐，在初雪纷飞的午夜失声痛哭。

十年了，她从未为他流过眼泪，可是，就在现在，就在今日，就在这首歌氤氲的氛围里，她再也忍不住，情绪决堤。

一切都太混乱了，太混乱了。

自从那天去拿合同遇见他，她的头脑就没有清楚过。

太多的疑问充斥着她的脑袋。

他什么时候回国的，何时候为隆盛工作的，那天作何会会去拿合同。

今日又怎么会会出现在她家楼下。她根本理不清楚。

脑袋如灌铅一样沉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额前的神经。

疼痛加昏沉的感觉让她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那日中，那天的知了吵得她心烦意乱，她差点被老师办公间门前的书本绊倒。

今日，在这个初冬寒冷的午夜，大雪让一切安静地只剩下心跳，她也在奔跑的过程中差点被绊倒。

易心浓觉得自己所有的理智和情绪都业已溃不成军。

顾战桥，你到底为何又出现？

放过我吧，算我求你。

顾小萌听到房门磕哒一下响了，赶紧把移动电话藏到枕头下面，脑袋也缩了一下，迅速钻进被窝，闭上双眸，装作熟睡的样子。

她感觉有微微的脚步靠近，随后被角被轻轻掖了一下，就没了响动。

她觉得奇怪，把头伸出被子，睁开双眸。

顾战桥正温柔地望着她。

「哥~你回来啦？」顾小萌装作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嗯。你又玩移动电话到这么晚？」

「嘿嘿嘿」顾小萌缩缩脖子，不好意思一笑，看来是没办法躲过这位大人的法眼，「我只是想等等你嘛。」

「都说了让你好好休息。饭吃得好吗？」顾战桥关切的问。

「嗯嗯，刘妈手艺一点没退步呀，棒棒鸡，水煮肉片，麻辣兔头、粉蒸肉、烧白，都太棒了，我真的被她养出了四川胃，况且她还给我做了凉虾，天知道我多怀念那股红糖味。」顾小萌讲得兴奋地坐起来，离上次在国内常住已经三年，她太怀念这种麻辣鲜香了。

床头的灯光打在顾战桥的侧面上，他听得很认真，睫毛的阴影打在高挺的鼻梁上，像一副油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是顾小萌却说着说着停顿了，她盯着顾战桥的脸，「哥，你怎么看上去这么憔悴啊，你吃过晚饭了吗？我听刘妈说，原来自你回国，就没让她照顾你，你是看我赶了回来才让她过来的，那你一个人住有好好吃饭吗？」

「嗯，我挺好的。」

「是吗？」顾小萌看着顾战桥，只觉着他的脸上蒙着一层灰色的疲惫。

顾小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化解哥哥身上难以言明的忧郁，她眼珠轱辘一转，转移话题，「哥，我的新学校联系好了吗？」

顾战桥听她这句话，很是意外，接着嘴角扯出一个笑，捏一下她的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丫头开始关心学习了。」

顾小萌看顾战桥脸上明媚起来，心中一喜，又接着调皮道，「那可不，我迫不及待想看新学校的帅哥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顾战桥一拍她脑袋，「整天都在想什么」，接着无可奈何地说，「下周一我会让我的助理带你去新学校报道。」

「哼，不是王师傅，就是刘妈，要么就是你助理，你就不能亲自陪我吗？」顾小萌一听不高兴地噘嘴。

「我听我的助理说，那所学校有不少帅哥，况且还有一个班里有童星~」顾战桥语气也活泼起来。

顾小萌一听，两眼发光，很是兴奋，摇着顾战桥手臂道，「是吗？是吗？哪位童星？哪位童星？」

「这你就得问我助理了，你清楚的，我从不关心这些。」

顾小萌一撇嘴，灰心地说，「行行行，您老人家最不食人间烟火，那周一你得让你助理早点来接我，我要细细打听一下。」

「鬼丫头。」顾战桥一敲顾小萌脑袋，「早点睡吧，一听帅哥就忘了你哥。」

顾小萌冲顾战桥甜甜一笑，又做个鬼脸，嘴角的梨涡浅浅，盛满快乐。

顾战桥一人慌神，梨涡，他好久没在那人的脸上看到过了，便将床头灯关掉，跟妹妹道了晚安，微微阖上房门。

回到室内，顾战桥将领带一松，像卸下所有疲惫，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闭上双眸。

一阵轻轻的扣门声，「少爷，洗澡水业已放好了。」是刘妈在房门外。

「好」，顾战桥闭着双眸答，外面一阵安静，他又接着说，「刘阿姨，你别忙了，不早了，也早点休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刘妈站在门外，试了几试，最终还是忍住了，她本来还想说，厨房有煮好的面，记得吃了再睡。

可是话到嘴边没再说下去，自刚才少爷进门，她就发现他情绪不对，她从顾战桥五岁就开始照顾他，十几年了，少爷什么心性，她最了解不过。

便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下楼去。

外面全然寂静了，顾战桥捏捏眉心，将旁边的手机打开，业已十二点20分，除了建宇那边的新项目报告短信外，再没有何特别消息，隆盛工作群也一片安静。

他接着划了一下移动电话，在一个隐藏界面里打开了一个通讯录，整个目录只有一人名为「虎牙梨涡」的电话，他盯着界面停滞几秒。

很久，他抬起手，缓缓在短信栏里打下好几个字，复又将手机合上。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