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过夜

梅园东路，顾宅。

其实现在像宅邸这样的叫法仿佛不太流行了。

新贵对于老贵总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微妙心态，不少称谓悬在用与不用之间，甚是不好意思。

从新中国成立，改革开放，到二十一世纪互联网大爆发。实业，房地产和互联网产业大佬频现，晋升了许多新贵。

但这些对外的称谓，刘妈根本不会在意，她从三十岁离婚从四川农村老家独自来A城闯荡，就没在意过外界给人类定义的各种title。

她觉着如果是富人那就去做有财物的账本，身无分文的人就做没钱的打算，说到底，人类社会的本质是交易，title不过是人类无聊生活中的一种仪式感。

她干过流水线，摆过地摊，当过清洁工，也上过成人大学，在机构做过职员，自然，也像现在一样做过保姆。

她来顾宅业已二十年，是一路望着顾战桥长大的，说起来，从未有过的遇见顾战桥，他才只有五岁。

刘妈大名叫刘静芬，尽管比顾锦华还年长了五六岁，但当时也不过顾锦华身旁的一个小职员。

记得当时她在办公间给顾锦华看报表，坐在沙发上玩玩具的顾战桥却冷不防哭了，也不清楚为什么，小小的顾战桥起身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衣角不撒手，仿佛看到了至亲之人。

那时候正是顾锦华创业转型关键期，整个人忙如陀螺，家里的阿姨只因家中·出事蓦然辞职，新保姆没有接上的空档，顾锦华只能把顾战桥带在身旁。

一般情况下，孩子还是很乖的，可是那天也不清楚怎么会，他忙不迭接着电话，孩子却一个劲儿哭，于是只好让刘静芬领他出去玩，一玩就是一上午。

谁也没不由得想到二人会如此投缘，顾锦华于是干脆让她在家照料顾战桥的起居，就这样，一晃二十年，刘静芬也成了刘妈。

这二十年，她对顾家尽心尽责，更是把顾战桥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照看，顾家上下也对她分外客气，尤其顾战桥，俨然已经把她当作了亲人。

刘妈听闻车子驶入院子就赶忙起身。

这么多年她一贯有个习惯，只有顾战桥平安回到家，她才会安心睡觉，即便顾战桥跟她说过很多次，不必等他，早点休息。

易心浓打开车门，随顾战桥下车，还没走到大门处，就看见一个微微发胖，眼神柔和的妇人站在门口。

「刘妈，不是说让你不要等我吗？」

「嗯，我没等，刚才在整理小萌周一开学的东西。」

「她睡了吗？」

「有一会儿了。」

语气平和流畅，像家人一样亲切自然。

刘妈看看站在顾战桥旁边的易心浓，仔细端详。

易心浓也细细地望着刘妈。

顾战桥却道，「刘妈，这是心浓，你去整理一套客房，今晚她在这里过夜。」

「我要回家的，说好了只把你送赶了回来。」易心浓听闻，连忙抢白。

「太晚了，今晚就住我这儿。」

「我……」易心浓还没说完，刘妈便亲切接过她手中的包，「这会儿快十二点了，女孩子回家不安全，易小姐今天就住这儿吧。」

易心浓见状，又看看手表，觉得不好再拒绝，就随二人一起进了门。

「战桥你的手？」走到大厅刘妈才借着灯光看清顾战桥挽起的胳膊以及手背上的红斑。

「没事儿，不小心热水烫了一下。」

「红了那么一大片还没说事儿，你们先坐，我去拿医药箱。」

客厅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俩。时钟哒哒地响着，在这空旷的客厅里声线分明。

刚才在车里就是这样不好意思的氛围，刚才易心浓为了缩短不好意思时间只能踩足油门往前冲。

还好，一路上没遇见何交·警，不然，她不仅会被判个超速驾驶，估计还会只因酒驾吃不了兜着走。

易心浓不看顾战桥，简单环顾客厅。

顾宅有三层。

跟其他富丽堂皇的土豪装修不一样的是，房子没有华丽吊灯，没有色彩炫目的地毯，没有欧式家具，没有挂满墙壁的人像油画。

整栋房子的装修风格是北欧的简约风。

乳白色的墙，简单的壁画，黑色漆木楼梯从一楼旋转至三楼。

这房子跟现在的顾战桥一样散发着性冷淡的冰冷和疏离。

刘妈端着一盘酒精纱布药膏走过来。

见顾战桥正盯着坐在对面沙发的易心浓，眼神温柔专注。

她将东西放在桌上，对易心浓亲切说道，「易小姐帮战桥涂一下吧，你们开车一路一定累了，我去厨房煮点馄饨给你们暖暖身子。」

易心浓眼神从正欣赏着的一幅壁画中拉回，点头道「好。」

她起身，走到顾战桥身旁落座。

抬手去挽顾战桥掉落下来的袖子，随后觉得高度不够，干脆跪坐在地毯上，用清水将刚才涂抹的润唇膏擦掉，刚烫伤的时候不明显，这会儿才发现，手臂竟然被微微烫出个水泡来。

易心浓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小心翼翼地边吹气边涂上药膏，药膏味道呛人，「阿秋」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顾战桥被这声线逗笑了，嘴角勾起，露出虎牙。

喷嚏的动作牵动易心浓的长发，那缕碎发又扬在她的脸颊，随她的一呼一吸微微摆动。

顾战桥看得心痒痒，他徐徐抬起右手，将那缕碎发别在了易心浓耳后。

易心浓则一怔，抬头看他。

黑色长发从她的肩头上滑落，掠过顾战桥伸出来的手臂，停留在他的臂弯，顺滑轻柔，仿若绸缎。

二人目光相接，时光瞬间停滞。

这是二人重逢以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与对方对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哥哥？」顾小萌站在二楼的扶梯处，探着身子往下看，见顾战桥双目禁闭倚在沙发上，便道，「你终于赶了回来了，我等有礼了久。」

她欢欢脱脱地跑下楼，粉色蓬蓬睡裙随着身体摇摆，在台阶上一顿一顿，让人想起活泼的茜茜公主。

「你又光脚。」顾战桥怪道。

「嘻，我喜欢嘛，这样舒服。」顾小萌整个陷在顾战桥旁边的沙发上，纤细的小腿得意地摇晃。

「我刚才听到楼下有人说话，有其他人来吗？」顾小萌好奇地问。

「嗯」

「谁呀？」顾小萌没不由得想到竟然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整个人一下精神抖擞，」你不是几乎不带外人来家里吗？」

见顾战桥并不作答。

她又四下左右看，见客厅没有人影，又道，「人呢？业已走啦？」

「你作何这么多问题？」

「哎呀，人家好奇嘛，男的女的呀，帅不帅，美不美呀？」顾小萌挑起一人坏坏的笑八卦道。

「小丫头骗子八卦到我头上了，以后你就知道了，快去睡觉。」顾战桥在顾小萌脑袋上狠狠拍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径直向二楼走去。

「哼！小气吧啦！」顾小萌吃了哑巴亏，更是好奇了。

她刚才下楼的时候听到浴室有水声，本来以为是顾战桥在洗澡，可是这样一看，定然是那位客人。

顾小萌左手撑着脑袋右手啃着手指，目送顾战桥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心下盘算，「要不现在去上楼蹲个点？」

可是左思右想又觉得不妥，那浴室从外面看像是是公用的，但实际直接联通顾战桥卧室，不行，万一被哥哥逮住，那小命不就没了？

她霍然起身来蹑手蹑脚走到刘妈卧室门前想抠门打探一下消息，可刘妈室内的灯业已关了。

哎，她有点丧气。

不知怎么，女生的第六感告诉她浴室里的人对哥哥非同小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又轻手轻脚上楼，浴室和哥哥室内都的灯都熄了，只有最东边的卧室和自己的室内亮着灯。

不管她再作何好奇，也不能现在贸然去敲门不是？

她垂头丧气躺上·床，暗自思忖，次日一定要早起一睹真容。

易心浓坐在化妆镜前将细软一一摘下，她的头发业已吹干，蓬松柔顺的乌黑长发摩挲着纤背。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有一丝丝的恍惚，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突然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作何一回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刚才在楼下，顾战桥将她的头发别在耳后，她抬头看到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种柔软和缱绻刺得她心脏阵阵发疼。

酸涩的味道又漫了上来。

她原本以为又一次遇见他，她会狠下心肠，对他视而不见，闭耳不闻，就让往事随风，如她这么多年一贯认为的那样。

可是，老天仿佛向来喜欢把她耍得团团转。

最近不知为何，两人频频的偶遇，偶遇后总是会发生的莫名接触，搞得她心烦意乱。

最可怕的是她自己竟然在事发当时本能地对他靠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似乎无法阻止身体里的某种惯性，那种惯性如同记忆，只要遇见顾战桥就被整个召唤出来。

当钱婉挽着他的胳膊出现在她跟前，并扬言二人是男女朋友时心中尖锐的刺痛，当他被烫伤了手，她几乎本能地心疼、紧张、在乎，都让她觉着体内有个可怕的易心浓此刻正呼之欲出。

她对着镜子摇摇头，对自己说，「不能够。」眼泪却毫无防备地嘀嗒在梳妆台上。

夜色已静，初冬的A市虫鸟熄声，窗外的树枝被寒风吹动，发出呼呼的声线，这样的呼啸声，一般发生在北方老家的寒冬，树枝光秃，北风只要刮过，就是冷冽的哨声。

易心浓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如此呼啸的呼啸声和如此静谧的夜了。

移动电话显示屏蓦然亮了，弹出一条微信，易心浓拿起手机，是赵斯磊：「平安到家了吧，次日下班我去接你。」

易心浓叹了口气，心绪复杂地摁灭移动电话，一头扎进松软的枕头里。

宁愿什么都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