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崇拜

易心浓回到学府路畅风小区的时候，夜色已经全然压下来，一路上的记忆如狂风浪涌。

如何结束那场旷日持久的沉默的？如何出了商场坐上出租车，又如何挂掉余清的电话从梅园东路开到学府路的，她都记不清了。

关于那人的脸、表情、还有他身上氤氲的香气，也都变得模糊不堪，像是失焦镜头里的霓虹，只有潮湿的斑斓的色块。

「姑娘，到了。」

易心浓闻声，才发现车已经停到小区大门口。她慌忙掏出手机去扫司机座椅后的二维码，司机笑言，「姑娘，不是说业已付过了吗？我还得找你财物呢。」

「哦」易心浓一怔，把移动电话放回包里，拉了车门就走了下去。

「诶，姑娘，我还没找你钱呢。」司机只看见女孩快步跨进小区，伸缩门在她背后咣的落下，女孩已经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他自言自语「慌什么呀？」摇摇头一松油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易心浓急切地加快脚步，她想赶紧回到自己的窝里，随后何都不想的睡一觉，今天下午的信息量对她来说太大了，她觉得自己一时间难以负荷。

「诶，姑娘，这边有你的快递。」她路过小区转弯处的快递点时，突然被里面热心的老板娘叫住。

易心浓浑然不知，只一路向前走，老板娘拿着一人包裹从店里出来，扯着嗓子喊她，她才一愣，转过身子，右手指指自己，露出一人疑问的表情。

「对，你姓易吧，移动电话尾号是•••吧？我这边快递基本都领完了，我把剩下的整理一下，发现还有你一件。」

易心浓走回去，疑惑地从老板娘手中接过包裹看看上面的信息，一切无误，包裹沉沉的，足有两三斤，也不知何东西。可是最近半个月基本没有网购，怎么会收到东西。

想来惭愧，易心浓是个出名的宅女，自从住进畅风小区，衣食住行基本靠网购，尤其上半年她重新装修房子，更是天天跑快递点，一来二去，阿姨便认识她了。

她向阿姨道了谢，心中的疑惑冲淡了些许刚才的心烦意乱，她放慢脚步，在包中摸索手机，她想看看购买记录，是否有不小心下的单。可是手机指纹解锁了几次都没成功，她又懒得把包裹放地面换另一只手去试，只觉着心中更烦躁无比，于是没好气地将手机往包里一塞，不再去想。

醒来的时候墙上的表针，青绿地亮着三点五十五，易心浓听见窗外偶有大马力的车踩紧油门呼啸而过。

她将窗帘掀开一角，只见整个小区都陷入一种岁月静好的黑暗中，似乎能听见大家幸福的鼾声，此时此刻，黑暗将一切不快、悲伤都隐藏消化，让一切的人在梦中沉沉睡去，像从为受过凡俗叨扰的孩子，只负责呼与吸。

只不过今夜，她除外。

她业已很少在三四点醒来了，虽然她曾经经历过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此物点莫名惊醒，随后双眼干涩地盯着天花板，望着它一层一层被晨曦加亮。

空气会在五点左右更凉更沁人她需要在此物点裹紧被子，之后便是虫鸟的叽喳声、随后是楼上楼下的闹铃声、炒菜声、洗漱声，废水管道开始哗啦啦热闹起来，最后是皮鞋、高跟鞋哒哒敲响地板声，这时候她才会从床上起来，洗脸刷牙，吃简单的早餐，去学校上课。

她翻身去床头柜上的插板处找手机，却摸了个空，然后又摸，只有孤零零的充电线掉在地板上。

她叹一口气，打开台灯，却还是不见，才想起前半夜回来的时候进门就把手机一甩，一头扎进松软的被子睡了。她走进客厅，注意到大衣、包和手机凌乱地撒在沙发上，那个神秘的包裹也放在茶几上。

她走过去，将包裹颠来倒去又看来几遍，认真又核对了信息，发现一切无误，只好拿出钥匙用最尖利的一把对准塑胶袋将包裹拆开，所见的是里面是一罐用塑料瓶包裹的蜂蜜。

包装朴实简洁，蜂蜜颜色纯净浓厚，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易心浓只觉着更加疑惑，她没有买蜂蜜啊。于是拿出手机准备去翻网购记录，可是打开移动电话的一瞬便看见一条微信在界面亮着，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小易，你不是很久没吃蜂蜜了吗，这次回家给你捎了一罐，我本来近两天就能够回A市，本能够亲自拿给你，可是科室突然有个会让我去开，我最快也是下周六才能到了，怕这几天耽搁你这只小馋猫吃蜜，就先寄来了。」

是赵斯磊。

易景冉望着珠光玉泽的蜂蜜，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腔涌动。她终究还是拾起移动电话，徐徐打出一人「感谢」，却又删掉，她不能这时候回复他，要不然依他医生的职业惯性，明天又要问东问西了。

赵斯磊是易心浓初中兼高中的学长，也是A市著名医科大学的博士，主攻心脑血管。他们学校的心血管专业位居全国榜首，而赵斯磊尽管还是在校生，但因为成绩优异，已经参与了A市三甲医院的研究工作，更是作为付教授的得意门生，与他一同参与全国大大小小的医学研讨会。

他一贯都是这么优秀，先以安市第三名的成绩从曙光中学考到全市最好的高中一中，又以全省前三十的成绩考到现在的全国医科最高学府，毕业后又直博本校，发表期刊无数，年纪微微就业已在行业小有名气。

他一贯都是易心浓追随的榜样，每次易心浓感觉累了、苦了，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都会想想那个发着光的学长，她就又一瞬间充满了干劲。

易心浓没有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使得他千里迢迢送蜂蜜，她识得这蜜和包装罐头，这是她小时候农村老家刘大伯家的，刘大伯养蜂一辈子，到底没学会网络销售，只是守着旧法卖于周遭相邻，因此大致能够断定赵斯磊是专门跑了一趟。

临行前赵斯磊约她一起吃饭，说要去离老家不远的z市，至少要去一人星期，约出来吃个饭也算是饯行。想来，所有留在大城市打拼的人，都会有某个时刻的倦怠，繁华阅尽后怀念的都是旧时风物。

两个人聊的多了，易心浓便感叹每次回老家都觉着分外陌生，尤其她的老家前几年被拆掉，更觉得人如无根浮萍，不知会漂到哪里，又念到小时候老家村庄的养蜂人和自己一贯喝到高中的蜂蜜业已不知所踪，更是分外感慨。

她没不由得想到他会去买，此次研讨会的地点在z市,z市虽然距离家乡安市不算太远，但即便坐高铁也得一个小时，更何况，自己的老家业已在三年前拆迁，一人从未去过她老家的人，是如何打听到刘大伯，又如何找到他新地址的，又将蜂蜜寄给她的。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易心浓轻轻地笑了，她竟然忘了，学长不一直这样无所不能的吗？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从未改变过。

临走之前，他还问易心浓一人问题，那就是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

易心浓还依稀记得他送自己回家，在小区大门处昏暗的灯光下，他幽幽说出那句话时的语气，温柔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

那晚的秋风很冷，他说这句话时，呼出的气体娉娉袅袅，截住了他的脸，可是她还是分辨出那表情里的期待和慌张。

要是此物表白发生在她的少女时代，那么她一定会旋即点头答应的，可是现在她却犹疑了，或许是她眼神中一闪即逝的犹豫被赵斯磊捕捉到了。

易心浓明显注意到他的眼神暗下去，但他又随机将失落隐藏，像是说给她又说给自己听「没事，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答复我，你好好考虑一下，等我出差回来再说也不迟。」

不知作何，当易心浓注意到赵斯磊灰下去的双眼时，心中略过一丝不忍，她作何能够这样残忍对他，他明明那么优秀、那么耀眼，他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女孩，最好的爱情。

她凭何要让他流露出那样痛楚的眼神，哪怕一瞬，也是一种罪恶。她觉着心中有一群黑鸟铺天盖地掠过，叼食啃噬着她的心脏，她觉得痛苦，为了赵斯磊，也为了自己。

她有那么一人冲动要答应他，她不忍，真的不忍，这么多年，赵斯磊为自己付出的一切她不是没有感觉，她全看在眼里，更记在心里。

那些点点滴滴，如细润的雨水滋润她封闭多年的心，她想就算一块冰冷的石头，也理应捂热了吧，可是她却给不了他任何积极的回应。她觉得罪恶极了，因此，一开始总是拒绝。

他像是察觉到了何，敲着她的脑袋，说，「小丫头片子，想何呢，你就是我的妹妹，以后哥哥给任何礼物都不准退回，邀约去吃饭也不准拒绝。总之，就是不准说不。

她不知道该说何。转念一想，的确，赵斯磊从未给过自己任何那方面的暗示。她便就渐渐地接受了，还嘲笑自己真是想太多。

在A市七年，因为有了赵斯磊，自己才不会那么孤单。她真的很感谢，也渐渐地习惯了他偶尔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他平时研究课题很忙，只是在节假日来看看她，但哪怕只有这些就已经足够温暖。

她觉着这样的关系舒服又自然，自从那次被赵斯磊敲脑袋嘲笑之后，她就再没想过两个人的关系会有其他的走向。

尽管她也曾喜欢过他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