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黛忍不住想起来前世。
前世她与母亲仓促殒命在太极殿,根本无从知晓后来发生的事。
在当初岑骆舟刚刚告知她当年的血仇时,她就在猜想心机深重的岑家人,在前世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不是没有怀疑过过于谨慎、里外不一的荣国公,只是父亲岑远道与荣国公兄弟情深,两人彼此亲近得很。若是当初她们母女二人的死真的是荣国公为之,岑远道不会不清楚。
而如若他知道了,应当不会眼睁睁地望着两人丧命——岑远道对于亲情看得很重,兄长要对自己的妻女动手,他不会坐视不管。
便岑黛就不再怀疑荣国公。
加之后面又出来了庄家一行人,她最多也就是怀疑前世的荣国公是帮凶,且是瞒着岑远道行事,亦或者岑远道也可能是受害人之一。
纵然她不太相信荣国公会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
可如今经过荀钰这么一说……她也有些动摇了:自己真的该相信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亲生父亲吗?万一岑远道就是知情、且帮着荣国公迷惑豫安的呢?
十多年来,她都未尝看清楚荣国公的真实面目,那么他胞弟岑远道摆出来的态度和性子,又到底值不值得她信任?
打心底里,岑黛并不想怀疑自己的父亲。
荀钰垂眼上下打量着她的表情,终究是叹声:「小心为上,总归谨慎些是没有错的。过了荣国公府那事,你也应当意识得到,荣国公此人心思凉薄手段很辣,他连母亲的生死都能放在利益之后,可见必定不会对你心软。」
岑黛轻轻点头:「荀师兄放心,我心中有数,且我早先之所以成了荣国公的眼中钉,只不过就是因着天盛楼一事,我只清楚他举止有异,却并不知道他到底再图谋什么。如今母亲和舅舅都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放到他身上来,他再对我动手,业已没有意义了。」
荀钰沉吟不一会:「这么说也不错。」
将正事说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身后雅间中未尝传来任何动静,两个人也只能待在门外相顾无言。
岑黛捏紧了袖子,忍不住问:「荀师兄这段时日,过得可好?」
她听豫安和岑骆舟提及过朝中的动向,清楚荀钰如今的处境不好不坏。只是听别人说得再多,也抵不过当面亲自问他一句。
荀钰瞥着不敢抬头的小姑娘,眉眼稍稍缓和:「同以往一样,只是忙碌的那一阵子过去了,现如今轻松得很。」
听见他语气寻常地回答了,岑黛舒了口气:「如此。」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禁闭的门扉,心说岑骆舟和荀钏儿作何还没有商量完。
又想着若是有哪怕一本书籍卷宗在这儿,她同荀钰也不至于处于如此尴尬的局面,荀师兄可是会给她讲书的。
她正胡思乱想着,又听到头顶荀钰斟酌着道:「听闻……再过不久,你像是就要及笄了?」
还没等到小姑娘回话,他又紧接着解释:「前些时候在御书房禀事时,曾听陛下与太子殿下提过一嘴,这才记下的。」
岑黛先是一愣,而后忍着笑微微「嗯」了一声:「立夏之后的第一日,就是我生辰了。」
「那就是后日。」荀钰稍稍偏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过去:「总归也过不了多久,正好趁着今日提前将贺礼送予你。」
岑黛微愕,两手接过那锦囊,没有立即拆开。
她细细想来,发觉自己似乎还是从未有过的收到亲人之外的男子所赠的礼物,一时耳尖微红,说话低如蚊声:「多谢荀师兄。」
荀钰偏过头,掩唇微咳:「到底同门一场,及笄这般重要的日子,我应当送上祝福。」
他顿了顿,余光瞧见岑黛认真收好了那锦囊,并不曾表现出疏离和厌恶,稍稍松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事……」
岑黛红着耳朵,抬眼看他。
荀钰正色道:「岑骆舟若是真的离京了,往后恐怕不能在岑家家事上看顾你。如若真的发生了驸马……一事,你想寻人商讨计策,或可向荀家递消息。」
岑黛忍着笑,暗自思忖生性冷淡、自视甚高的堂堂荀家大公子,这是把自己当成有求必应的智囊了么?
她心里虽好笑,但也清楚地知道荀钰今日这寥寥几句话的分量之重。荀家与岑家并不相熟,荀钰肯涉足这一趟浑水来帮她,业已是极难得的善意了。
思及此,岑黛乖巧颔首,眉眼弯弯:「多谢荀师兄。」
她话音刚落,身后方却有人疑惑道:「有人这是巴不得我走?」
荀钰面色如常,淡道:「难得有空闲的机会,正好今日一并说了。」
两人闻声骇然回头,瞧着岑骆舟皱眉推门出来,打量着身前的两个人,闷闷道:「我还没有走,荀兄即便有意出手相助,大能够等到我走之后,再同我五妹妹说。」
荀钏儿低头笑了笑:「得先回头告知母亲与一众长辈,才能说是真的商量好呢。」
不等岑骆舟不解开口,他转头看向荀钏儿:「可商量好了,准备以什么样的名头与他一同离京?」
岑黛听懂了她的深意,当即眸色复杂,抬头转头看向面容微僵的自家大哥哥,眼神问他:到底用了何手段,竟然这么快把这样优秀的一个大家贵女给俘获了?
岑骆舟表情更僵了,朝着岑黛苦笑着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才是被拿捏得牢牢的那一个。
经过荀钰这么一问,几人倒是忘了却才的一茬。因出来有些时候了,岑黛担忧豫安归家太早而见不着人,遂提了告辞。
四人相互行了礼,岑家兄妹先一步离去。
荀钏儿目送他们离去,听见身侧长兄淡声问:「真的下定决心了?」
荀钏儿笑笑,理了理鬓发,闻声:「长兄放心罢,我清楚自己在做何。」
她心疼那人,同时也为他能够承受下那样大的压力而感到钦佩。
荀钰淡淡瞥了她一眼:「心里有数便好。」
荀钏儿偏头看他,温声笑言:「钏儿可是什么都不隐瞒、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同长兄说了,偏偏长兄还把我当外人,什么都不肯同我说呢。」
她眉眼弯弯:「长兄送了宓阳妹妹何?」
荀钰额角一跳,偏头皱眉看她:「你们在门后听了多久?」
荀钏儿抿着嘴笑,缓声道:「这不是正好赶上长兄送礼么,也不好出去打搅,就多听了那么一嘴。」
荀钰揉了揉眉心,片刻后才低低道了一句:「一只竹雕的臂搁。」
荀钏儿一愣,收了笑:「前些时候长兄在院里亲手琢磨,还问我怎么上漆的那一件?」
瞧着青年点头,她面上的表情愈发怪异:「长兄,你这心思……藏不住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荀钰凝眉,抿了抿唇:「很明显?」
——
岑黛跟着岑骆舟下了楼,一手捏着袖带里的锦囊,一时猜不出是什么。
她将注意力从锦囊上分开,同岑骆舟道:「大哥哥如何打算钏儿姐姐的事?」
岑骆舟抿了抿唇:「我不大想麻烦婶婶太多,婶婶业已帮我解决了太多麻烦,今日可能正忙着。荀姑娘的意思,也是想将事情处理得精简些,方便往后离京。只不过到底如何,还得看荀家的长辈如何商议。」
岑黛弯了弯唇角:「母亲那儿暂且不说,大哥哥若是有要帮忙的,宓阳或许能帮上手。」
她朝着岑骆舟眨眨眼睛,糯糯道:「宓阳也是有能耐的哩。」
岑骆舟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眼中暖色分明:「到时候就麻烦五妹妹了。」
他话音刚落,却听前方不极远处有人轻笑了一声:「这是……岑大公子?」
岑骆舟表情一凛,皱眉抬眼:「庄公子。」
庄晟揽着美娇娘,笑着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道:「你们兄妹也是过来下馆子的么?」
他笑弯了眼:「岑家出了那样大的事,听说荣国公今日都因为守灵而没能上朝呢,可岑大公子竟还有闲心陪妹妹出来玩耍,可见真是个狠心的。」
岑骆舟冷冷地看着他,心下谨慎。
庄晟可以称得上是荣国公的同谋,同荣国公同站在一条道上。以往他得到荣国公赏识信任,庄晟自然就肯与自己结交,可如今……
纵然庄晟并不如荣国公那般谨慎狠辣得可怕,但到底也是一人颇有手段的年少人。
庄晟瞧着他眼里的防备,感叹道:「当真是造化弄人,前些时候咱们二人还在一起吃茶来着,没成想今日却是互相站在对立面了。」
以现如今的自己对上他,岑骆舟心下只有忌惮。
他眯了眼:「更没不由得想到,岑大公子隐藏得可真真是好,当初以为的金屋藏娇,竟然是藏了那样厉害的一人人证。」
岑骆舟只道:「用一份卷宗,换以你名头租下的一处院子,庄公子其实并不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庄晟忍不住笑:「若只说是我,的确是稳赚不亏的。只是你让荣国公失了利益,也算是变相地影响到了庄家。」
岑骆舟不再看他,牵着岑黛往酒楼外走:「多说无益,庄公子既想要找我讨回利益,尽管来便是了。」
庄晟叹了一口气,也不打算今日多与岑骆舟纠缠,只同身旁的美娇娘笑道:「好不容易遇上一人有野心的人,我可舍不得同他敌对呢。」
算是放了人。
他饶有兴致地望着兄妹二人从自己身旁走过,忽然道了一句:「对了,宓阳小郡主,你是不是丢了一顶帷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