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纵横捭阖

岑黛手下磨挲纸张的动作一顿。

豫安素手捏了捏眉心，表情淡淡：「这才进宫没多久罢，腊月未至，驸马竟是开始急了？」

心下思索着，怕是因为璟帝因为岑黛在荣国公府落水而心里不快，便真的想了法子替她「撑腰」。

至于这撑腰的法子，她思来想去，无非也只有一人给荣国公岑远章施压了。

豫安根本不需要多费心思，就能猜出岑远道要说何。

眼见自家兄长承了这份压力，岑远道心里怕是早已经生了不快，再加上身后方岑老太君的添油加醋……

她扯了扯嘴角，重新低下头，音色不变：「本宫这会儿子正忙着呢，哪里有闲工夫理会那些糟心事？」

张妈妈知晓豫安心里有了数，顿了顿，叹声将驸马托人带进来的话给咽了回去。

果真如此。豫安轻嗤一声：「皇兄做事一向稳妥，眼望着快要到年关了，又怎会真的去刁难荣国公？驸马莫不是急糊涂了？」

她半垂了眼睑，音色微冷：「稍后张嬷嬷便指人回去同驸马回话罢，就说宓阳如今方才拜了师，本宫得从旁周旋，没空也没心思回去折腾。顺便叫他，自个儿好好过个小年罢。」

张妈妈垂首应下：「是。」

岑黛伏在桌案上望着书，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了去，心里思忖着父亲在听到豫安这些话时的反应。

表面装作和气实则不曾交过心的夫妻二人，在心里到底是作何想彼此的呢？

身在深宫，一切不得而知。

次日岑黛估摸着挑了下朝的时段，乘了软轿前往文华殿。

庄寅本是在东宫单独教授太子，只是如今多了个岑黛，璟帝干脆大手一挥，择了文华殿出来，交予庄寅平日授课所用。

岑黛裹着狐裘踏进文华殿内室的时候，杨承君正在请教庄寅朝中政事。眼看小姑娘缓步过来了，杨承君还顿了顿，一时不知到底还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身侧庄寅轻拍他的肩，倒是并没有多少想要隐瞒的样子，朝着岑黛笑着点了点头：「岑小姑娘来得早。」

岑黛弯了弯眉眼，解了狐裘递予身旁的冬葵，上前行了礼：「见过老师。」

庄寅应声，指了殿中某处让她先行坐下：「待殿下此处事了，为师再来同你说话。」

岑黛乖顺应下，从座旁的大书架子上取了书册，无意去听上首的二人交谈。

不多时，庄寅交代完了一应事宜，屏退了杨承君，负手走近：「宓阳昨日看了何书？」

岑黛阖上书页，起身恭谨道：「是老师早年时候的古籍书注，讲的是‘纵横之策’。」

庄寅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可看懂了何？」

岑黛拧眉想了想，继续道：「宓阳看不大懂这纵横下的深意，只依稀凭借老师的批注才能够勉强理解，只清楚纵横之术谋略极深，捭之阖之，合纵连横……」

「捭之阖之，合纵连横……」庄寅忽地笑出声来了：「能理解这些并且记下，已经实属不易，可见是真的用心读过的。」

他顿了顿，对上身前小姑娘的乌黑双瞳，似是无意提及：「宓阳如今只有十三岁？」

岑黛顿了顿，眼底多了几分笑意：「是，今年夏末满的十三。」

她其实业已十六岁了，上辈子早已从岑家私塾中结课离学，所见所闻自然比十三岁时充盈许多。

只是这重生之事，无人会相信，她只能小心瞒在心底最深处。岑黛弯了弯唇角，面色如常。

「如此。」庄寅业已压下了最初的几分惊诧，领着她走向上首桌案边：「你虽是女子，可莫要将这谋略不当回事。这纵横捭阖，若是学好了，未来兴许能够帮上大忙。」

岑黛点头：「宓阳记下了。」

庄寅眼底笑意真挚了几分，回身让将桌案上的书册清理至一旁：「昨日你盛在匣子里的字帖为师已经看过了。」

见岑黛偏过头眼含期冀地望着自己，庄寅不由笑咧开嘴：「写得很好。」

他径自取了一张空白笺纸，又亲自递了一支兼毫：「今日当场再写好几个字与为师看看。」

岑黛唇角勾起：「是。」

转而取了一旁的砚台和墨条研磨：「本宫今日暂且充当一回磨墨的书童，算是为表妹增长气势。」

那厢杨承君业已将方才的疑惑解了，此时听闻这边的动静也行了过来，温声笑言：「本宫倒是不曾见过表妹写字，今日得了机会可要好好观赏。」

岑黛眨了眨眼，抿唇笑了笑：「让当朝太子在旁磨墨，恐怕宓阳是除了皇帝舅舅之外的大越第一人罢？」

话毕也不欲多玩笑，右手执了兼毫蘸了新墨，另一手微微提起袖摆：「便写……纵横捭阖。」

因着只有十三岁，岑黛此时的身量不高，只能站立着书写。

身侧一左一右各自站了人，专注地看着那被纤细素手执着的浓墨兼毫在笺纸上游走……

笔法有力，兼具有女儿娇柔，铁画银钩。

最后一笔落成时，身旁的杨承君忍不住低低夸赞了一声：「好字！」

岑黛舒了口气，抬眸望向庄寅，似是在等待老师的夸奖。

庄寅眼中满意之色明显，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宓阳写得很好。有些好字，在提起毫笔时就能预料得到。」

他慨叹一声，兀自将那笺纸拾起晾在一旁：「宓阳这字，是同何人学来的？」

岑黛恭声：「幼时，母亲为宓阳寻了一位女先生启蒙，这笔法就是那时候学的。到如今已经有许多年了。」

庄寅笑了笑：「豫安长公主择的启蒙女先生……应当只有一人她了罢。难怪这字分外眼熟……」

岑黛眨了眨眼，直到这时候才明白庄寅让她当场写字的深意。

不待多想，那头庄寅已经转过身来，苍老的面上显出了些许疲惫：「今日就到这儿吧，殿下的疑惑已解，快快将今日的政务检验完罢。」

杨承君颔首。

庄寅又转头看向岑黛：「宓阳这段时日依旧是好生读书，不求读快，只求读通。而后再来寻为师考教。」

岑黛乖巧地应了。

庄寅轻轻叹了口气，负手径直往殿外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岑黛蹙了蹙眉，扯了扯杨承君的明黄大袖：「老师这是怎么了？瞧着像是想起了何难过事？」

杨承君轻拍她的小脑袋，笑得和暖：「约莫是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吧。离京十数年，从当年闻名满京都的大学子，到如今的稍显落魄的老人家，一切所见皆是物是人非，怎会不难过呢……」

话毕便理了理袖袍，温声问道：「东宫还有不少事宜堆着，宓阳可能够自己回去长宁殿？」

他似是轻叹的说完这么一段，而后回过神来，捏了捏岑黛的脸颊：「宓阳还小，不懂的。」

岑黛娇娇点头：「表兄放心就是。」

杨承君笑笑：「表哥吩咐小德子送你。」

小德子是他身旁的贴身小宫人，是璟帝为了这个儿子特地培养出来的亲信。

岑黛应下，目送杨承君离去，又在文华殿中停留了不一会，将各个桌案上的书册整理了一遍，这才随着小德子走了。

——

时间仓促而过，转眼已经是大半月过去。

此时腊月过了大半，小年将至，朝中诸多繁杂已几近解决完毕，休沐日快要到了。

此间岑黛始终是在长宁殿内读书，有豫安从旁解释，庄寅的注释也容易懂了些。

只是腊月气温骤降，燕京也接连飘了好几日的大雪。寒风朔朔，庄老先生身子骨不便，这几日倒是提前放了休沐，只留了些许课业给岑黛和杨承君。

这日璟帝难得地得了空闲，兴致冲冲地准备着过小年一事，一大早指了一批宫中绣娘过来，说是让给岑黛裁作来年的新衣。

豫安一遍低声念叨着璟帝「不务正业」，一遍欢心非常地拉着岑黛挑花样。

说是拉着她挑，其实挑选锦布花缎的人始终只有豫安一个，偶有几名绣娘同她商量着绣样。岑黛则充作背景板，在一旁枯坐了整整半日。

岑黛松了口气，陪着豫安用过了午饭，同她窝在暖房里烤火：「这几日宫中上下都换了一副模样，大红灯笼则摆上了，想来小年夜宫宴的时候也业已开始准备了罢？」

最后豫安选定藕粉和鹅黄的暗纹花缎各一匹，又挑了准备裁作下裙的天青和湖蓝色的锦缎后，这才作罢。

璟帝很是看重自己这个亲妹妹，因着豫安每年都要入宫过小年，遂每次都大肆操办小年宫宴，规格竟比大年夜还要宏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豫安坐在熏炉附近，手里拈着一枚绣花针，此刻正绣棚上绣着花样，轻声道：「就在廿五的夜里，距离今日还有五日时候。」

这段时日宫内的大小事宜都是过了豫安的手的，璟帝放心，旁人也不敢说何。

岑黛应了一声，缩在她身边，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学刺绣。

豫安并不要求岑黛学好这门手艺，左右盛京大族家中都是请的绣娘裁衣，京中贵女们并不被要求在刺绣这一门精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