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妈垂下头,瞧着是个老实恭谨的,缓声道:「国公府的姑娘们容色上佳,仪态淑雅,都是顶顶好的。」
她眼光毒辣,只一眼就差不多将这三个小姑娘的性子瞧出来了几分。
盘了发髻的应当是今日及笄的三小姐,神态倨傲,表情并不讨喜。要么是被养得太娇惯了,要么就是不受嫡母看重、故意被嫡母养歪了性子。
坐在中间的小姑娘略显瑟缩,脸颊白里透粉,可见是真真娇养出来的花儿。只是却刻意摆出来了柔弱的样子,有些难登大雅。
周妈妈顿了顿,思及岑裾庶出的身份,暗自思忖只能是第二种缘由了。
周妈妈看多了后宅女儿,眼光毒辣,知晓嫡出还能摆出这么一副样子的,要么是不受宠爱没了亲娘扶持,要么就是故意示弱心思深重的。显然,这位四小姐并不会是前者。
再观最后一个小姑娘,瞧着还没有完全想来,过于娇小。一双双眸亮亮的,老老实实坐直在了位置上,望着乖巧讨喜。
周妈妈抿唇,又看了一眼岑黛。不,差点看走眼了,这一位的本性像是并不如表面那般。
她心思转动,面上却是分毫也不显露。
周妈妈的一句「顶顶好的」让岑老太君心里畅快万分,面上笑容立时也就愈发真挚起来,朝着底下三个小姑娘介绍:「这位是京中有名的教养嬷嬷。」
那周妈妈忙更低垂了脑袋:「担不得如此大名。」
客套话自是不必多在意的,岑黛跟着两个姐姐一道福身见了礼,心里暗暗想着同这位周妈妈有关的消息。
周妈妈的确是京中有名的教养嬷嬷,专门教导新妇持家的技巧。虽规矩甚严,但教出来的女孩儿们却都是极其优秀的。
京中权贵常会出资聘请周妈妈来府上教导贵女,受邀的次数多了,周妈妈的名气自然也就大了。
而这回周妈妈被岑老太君给请到了荣国公府来……岑黛抿了抿唇。
需要周妈妈教导女儿的家庭,大多都抱着让女儿嫁入勋贵之家的打算。若非是要嫁进豪奢人家,根本不用费心力去请周妈妈这样的人物。
如今岑裾将将及笄、开始待嫁闺中,岑老太君就请来了周妈妈,可见是想让岑裾跟着周妈妈一起学习那些贵族礼教的。
岑黛抿唇,不动声色往身旁岑裾的方向看过去。
岑裾虽为庶长女,但好歹也是出身在荣国公府这样的贵门之中,若是低嫁给四五品的官宦人家,当个正室自是绰绰有余。
若是想进入相近等级的贵门,做平妻都可能算得上高攀,大概率只能当妾。毕竟岑裾的母家并不显贵,生母只是个小小的通房。
岑老太君有意让周妈妈来府上教导女儿,意思业已很明显了。
她不想让岑裾低嫁成为正室,她想让岑裾进入需要正经贵族礼仪的豪门贵族,去当妾。
岑黛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着岑裾的动作,瞧见她已经捏紧了双手,秀丽明艳的面上业已失了血色。
岑裾虽是蛮横,但并不蠢,该看得清楚的人事不会看不分明。
岑黛心里轻叹一声。
在这种时代,低嫁成为小贵族的正室,可比豪门大族的妾室舒坦得多。虽说后者凭着美貌,或许能在钟鸣鼎食之家中过得表面光鲜,可到底地位上还是不如前者光彩。
妻者,齐也。只有妻子才是男子的配偶,是家里正儿八经的女主人。而妾……说得难听些,是几乎等同于玩物的,顶多只能算得上是半个主子。
岑老太君垂头望着三个已经重新坐下来的女儿,刻意忽视了岑裾脸上不甚好看的面容,乐呵呵笑道:「老身这三个孙女儿中,最幼小的那个得还有一年有余才会及笄,便暂时不着急礼教之事。想劳烦周妈妈教导的,只有三丫头和四丫头两个。」
其实在场的岑家人都心知肚明,没有豫安此物当娘的首肯,老太君想扣下岑黛学礼教都是不可能的。
而想让豫安同意……豫安不喜岑家人,更加之分毫不怕外人说她不孝顺婆婆,又作何会同意老太君的打算?
周妈妈顿了顿,心说分到手的竟是这表面上最难相处的两个,面上却恭声应下:「是。」
「府内已经安置好了落脚的地儿,周妈妈先去好生安置行礼,等晚些时候,老身再寻你。」
老太君如是道,招手让身旁的婆子引着周妈妈出了大厅,见两人走远了之后,又笑眯眯地转头看向座下许氏,吩咐:「咱们家里的两个姑娘也长大了,往后还得儿媳带着她们多多见见世面,与同辈的贵女们好生来往,认些人。」
许氏笑着颔首:「老太太放心,儿媳妇都晓得的。」
接下来又是大人们的一阵交谈,多是家事和未来小辈的安排,岑黛无意再听。
她端起茶盏,本以为今日自己又要打一场酱油了,却听身边岑袖却是蓦然小声同她道:「五妹妹明年入夏也要及笄了,这回不同我们一起学习礼教么?婶婶爱重你,若是听得你想同我们姐妹一道儿,自是会同意的。」
她眨了眨眼:「总归我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才会及笄,持家一事暂且不着急的。」
岑黛小口抿了茶水,软软笑言:「可宓阳平日里还有文华殿的课业,每每都要拖到下午才蒙牛得闲的,抽不出空来学习别的东西呀。」
岑袖抿唇笑了笑,眼瞳幽深,微微道:「哎呀,我倒是忘了妹妹还在上学了。」
她这一句话说得像是并无异样,可偏偏岑黛对上她的双眸,顿时浑身一哆嗦,只觉着像是被毒蛇盯住了一般。
岑黛扯了扯嘴角,偏过头去看岑裾,想要找这位三姐姐出面挡一挡岑袖。
只是等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过去,却发现岑裾正低垂着头,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裙摆,似乎还沉浸在方才老太君说的一番话里,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两姐妹的交谈。
坏了。
瞧着岑裾这副模样,岑黛眼角一跳,顿时心生不妙。
往常岑袖和岑裾互相不服,有岑裾挡着,岑袖自然不会把敌视的目光放在她身上来。毕竟她又不在荣国公府,碍不着岑袖。
可如今「父母之命」,眼望着岑家人已经安排好了岑裾的未来,岑袖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也就落下了。毕竟一个做妾的女儿可抢不了她何。
而她么……岑黛脸上笑意更僵,心说她现在同杨承君走得这样近,虽说没有别样的心思,可在岑袖眼里业已是障碍了啊!
岑黛可没忘了前世岑袖使尽手段成为太子侧妃的事。
她心里蓦地生出来一股奇怪的唇亡齿寒的意味儿,看看岑裾,又看看岑袖,苦哈哈地想着:以后像是看不了好戏了。
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岑袖,仿佛不曾察觉到岑袖双眸里的冷意,娇憨道:「姐姐们都业已开始学习掌家礼教了,我可还待在学堂念书呢。若是四姐姐从周妈妈那儿听得了什么趣事,可要依稀记得同宓阳好生说说。」
边说着边摆出了单纯好奇的模样。
岑袖微垂着眼,望着小姑娘的双眸,突然不由得想到岑黛可比自己小了快一岁,议亲自然也是在自己之后的。
总归现在宫里也还没传出来什么消息,她的确不该这时候就为难岑黛,应当好生同周妈妈学习,为自己增加竞争的砝码才是。
岑袖想开了,搁在岑黛身上的凉凉目光也收了赶了回来,细声细气笑道:「好,有空我就同五妹妹讲。」
岑黛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不怕岑袖,只是觉着同家里姐妹相争实在是过于浪费心力和时间。她可是想要开阔眼界、避开前世的死局的啊!
收敛气焰、独自芬芳才是真,至于姐妹争执……只能见招拆招地脱身了。
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地说了好几个来回便安静下来,忽而见到荣国公将目光投下,笑言:「说起来,骆舟今年像是也要及冠了。」
于是厅内一群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岑骆舟身上。
岑骆舟表情未变,微垂了眼:「是,今年立冬时候便二十了。」
荣国公眼里带了欣赏,轻声夸赞:「咱们府里只有骆舟一人哥儿,也幸而骆舟懂事聪颖,在外头给咱们府涨了不少脸面。」
老太君捏紧了手下拐杖,冷哼一声。
荣国公恍若未闻,继续笑道:「骆舟无父无母,在这府里喊了我近二十年的伯父,也还算是有个‘父’字,我……」
荣国公眉毛皱起,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也是把你当亲生后辈看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是时候为人生大事筹谋筹谋。」
老太君提着拐杖恨恨砸了地板,微咳一声:「老二!」
他转眼转头看向阴沉着脸的许氏:「便劳夫人费费心了。」
许氏皮笑肉不笑的,先答应下了:「嗳。」
岑骆舟音色依旧如常,拱手:「多谢伯父。」
岑黛瞧瞧偏过头,看他。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只觉得大哥哥的唇角勾起了一人极冷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