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大局

岑黛眨了眨双眸，音色如常：「为何？」

「因为这世道，依旧是男儿在当家做主。男人们不欢喜女儿家擅长权术，只因自诩顶天立地的他们会心生忌惮。」

庄寅转头看向她，轻叹：「是以宓阳不适合学习那些阴谋诡计，你母亲将你送过来的本意，本就只是为了让你能有个读书的地儿罢了。宓阳若是在为师这学会了在家国大事上插手，朝堂上的男人们会不服。」

「宓阳可能懂为师的意思？」

岑黛很是抿了抿唇。

她懂的。

纵然大越的规制许了女儿家许多权力，准许贵女们读书，并让女子们以才名为荣，可说到底，这所谓的才识高低，不过也是拿来给男人们挑选的筹码而已。女子依旧不得为官，依旧得出嫁从夫。

是以庄寅不会教她那些心机权术，一是只因这些权谋在出嫁之后很有可能不会得到施展的空间，学了也是白学；二则是因为，若是她学习权谋之术的风声走漏出去了，外人转头看向岑黛的目光，只怕不会再是单纯地欣赏才名。

岑黛垂了垂眼睑，忽而想起来当初被荀钰禁锢在书柜角落时，他曾说过的一句「身在牢笼之中，你应当清楚自己身为金丝雀的宿命」。

毕竟身处在这等父系社会中，大多数女子并不被允许有过大的权力。

荀钰能看出她想要挣脱牢笼的心思，阅历更加丰富的庄寅不会看不出来。

庄寅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感叹道：「不过，女儿家的智慧，向来就不单单只局限在后宅的争锋上。宓阳聪敏，你不必去心惊胆战地学习那些权术谋略，你应当去学会纵观大局。」

「你要看清面前的一切。」迎着岑黛的目光，他强调道：「只有看清了局势，才能把控局势。无需舞弄心机权术，你照样能够获得自己最大的力气。」

看清局势，才能把控局势？

岑黛沉吟片刻，蹙眉：「这就是老师打算教给宓阳的？」

庄寅点点头，收回手：「便比如年前为师让你看的纵横之策，你虽懂了里头的深意，但如若不能纵观大局，可没法子合纵连横。」

他端着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所以往后，宓阳便跟在殿下与荀钰身旁，好生听听他们如何分解局势，进而提升自己的眼界和能耐。」

岑黛也站起身，同他往正殿内走，垂首恭声：「多谢老师指导，学生记下了。」

两炷香的时间早已过去，岑黛进殿时悄悄上下打量了殿中二人一眼。瞧见他们两个俱都眉头紧锁，表情并不大好看。

庄寅却是毫不意外，摆手让岑黛坐回位置，浅笑吟吟追问道：「作何？是有了争执？」

杨承君拱手：「是，我与荀大公子对此案最后审判的看法相左。」

庄寅盘腿落座，面上笑意不减：「意见相左才是对的。」

见底下三个弟子都看向自己，庄寅继续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明确的是非对错的界限？同一件事，给不同的人看，自然也会生出不同的感想。」

「为师教授你们君臣之道，就是想要让你们二人在看待人事的方面有所不同，一人是‘君’，一人是‘臣’，感想自然不会相同。只有审视问题的角度不同了，才能更加清楚地看清人事。」

他目光和暖，转头看向座下的两个青年：「是人总会犯错的，但君主需要将这犯错的几率削减到最小。因此，君主需要听取他人的意见，择取最优的处事之法。」

话说到此处，三人都业已听懂了。

杨承君紧皱的眉头缓缓舒解，再度拱手一礼：「承君多谢老师教导。」

荀钰沉思不一会，也拱手行了一礼。

庄寅笑笑，再度道了一句：「你们二人对于君臣之道已经有了各自的体悟，是以意见相左是再正常只不过。往后殿下应当学会听取荀钰的意见，荀钰也要学会向殿下将自己的看法全盘说出。互相依附包容，方才能成大事。」

两名青年拱手称是。

岑黛望着身侧的两道身影，心下逐渐平和。若是荀钰同杨承君能够一贯和谐相处下去，前世朝堂上的混乱想来会少许多。

思及此，她蹙了蹙眉。

璟帝明显是想要荀钰尽心辅佐杨承君，两世皆是如此打算。有璟帝在其中推动，为何前世这两人最后竟闹成了那副水火不容的模样？

一切思绪转瞬而过，上首庄寅微微颔首：「你们二人且先将各自的体悟和看法说出来罢，为师一一同你们讲解。」

他又转而看向岑黛，笑言：「宓阳可得听好了。」

岑黛应声：「是。」

……

约莫半个时辰后，庄寅指导完了两个弟子，又一一将细枝末节讲清楚，命三人归家后再好生思考一番，顺带着留下了明日准备商讨的案例，这才算是结束了今日的课程。

因着三人在这一轮学习中并非分开教学，是以每日的课程花费的时间较少，轻松得很。

岑黛三人目送庄寅踏出正殿，立时松了口气。

「想不到老师竟是打算拿实例来教学，」杨承君收拾好了桌案上的纸笔，笑看向岑黛：「于宓阳来说，学习这些怕是吃力得很。」

岑黛轻叹一声，同他们一道往殿外：「的确吃力。幸而老师留了明日的案例，我回家得先问问母亲相关的典故，不然明日怕是何都听不懂。」

杨承君颔首，添了一句：「若是姑母知晓得不甚详明，宓阳午后托人来寻我便是，我叫人给你送一份卷宗过去。」

岑黛笑眯眯应下：「多谢表兄。」

三人行至文华殿前，杨承君同剩下的两人道了告辞。

荀钰也瞧见了四周空荡，本打算直接走了，心里却有些不大放心孤零零的岑黛：「宫人未至，我陪你等等？」

岑黛瞥了周遭一眼，没见有软轿候着，估摸着是只因今日下学早，小黄门们不晓得时间，故而没来接侍。

岑黛想了想，摇头：「不必了，左右这文华殿距离宫门不远，走几步路也无妨。」她笑望荀钰：「我同荀师兄同行一程罢？」

荀钰抿唇，拢在袖里的手指紧了紧：「好。」

往后便是二人同行，两人一时无言，气氛却是和谐无比。

不知何时，荀钰蓦然出声：「说起陈年案件卷宗……」

岑黛挑眉看他。

荀钰稍稍偏过头：「内阁之中将这些事记载得很清楚，我跟在祖父身边，都是见过那些案子是如何转手处理的。与其劳烦宫中整理卷宗给你送过去，不若我以后誊写一份资料……」

他顿了顿，多说了一句：「总归我也需要回顾往事，誊抄一份给你是顺便为之，并不碍事。」

也不知是为了说给自己听，让自己莫要往别处多想；还是只为了强调一句「不碍事」，让她不要拒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岑黛掩唇笑了笑，思及前几日豫安同她说的莫要与杨承君太过亲近，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荀师兄了。」

荀钰微僵的眉眼这才缓下，低声：「嗯。」

心底麻麻痒痒的，是全然陌生的感觉，却不难受。

荀钰垂眼，攥紧了十指。

两人又同行了一段路，眼见就要到午门了，忽而听得背后有人轻唤：「五丫头！」

岑黛一愣，回头瞧见荣国公与岑骆舟并行而来，一时脸色微僵，却是立刻低垂下脑袋：「二伯父，大哥哥。」

荀钰瞥她一眼，转而也朝着荣国公拱了拱手，音色淡漠：「岑大人。」

荣国公并未发现岑黛的异样，稍稍颔首，看向荀钰，眸色有些讶异：「方才本官还在猜想着与五丫头同行的是何人呢，原是荀家贤侄。」

荀钰一拱手：「偶然与宓阳郡主同路。」

「如此。」岑家与荀家向来没有往来，荣国公也无意与荀钰多交谈，便笑转向岑黛：「这是下学了？」

就在荣国公调转视线时，荀钰隐晦地转头看向岑骆舟，两个表情冷然的青年人迅速对了个眼色，而后又不动声色地低垂了视线。

此时岑黛面上神色已经恢复正常，浅笑道：「是，今日课上的规矩改了，所以今日下学得较早。」她眨了眨眼睛：「二伯父怎么同大哥哥一道儿？」

如今岑骆舟还在都察院办事，于宫中走动行事时与荣国公并没有交集。

说话间一行人业已到了宫门前，荀钰同岑家三人拱手行了礼，先一步走了。

荣国公面上笑意未变，温声道：「骆舟这边有些事，伯父要带着他回家取东西。」

荣国公左右看了看：「长公主府的马车还未到，五丫头同我们走一遭罢？」

岑黛眉眼弯弯：「多谢伯父。」

幸而荣国公平日出行的马车车厢宽大，容纳三人绰绰有余。

荣国公捏了捏眉心，并不避讳亲弟家的闺女，同岑骆舟嘱咐：「方才那位岑家的公子，在朝中的名声并不算小。他入朝堂已有四五年的光景，脚跟子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与他年岁相近，本该是有些共同的话题，只是分别在内阁与都察院处事，又加之官位悬殊，若是走得太近了，怕是会落人口舌。」

岑骆舟懂了他的意思，垂首：「二叔放心。」

他心里闪过一丝轻嘲。

荣国公不愿他同荀钰多接触的原因，只怕是在忌惮荀家祖孙俩的城府极深和位高权重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