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意见不一

庄寅颔首，面上郁色稍稍舒缓，径直走入殿中：「外头现在人人自危，为师本以为你不会过来的。方才豫安长公主指人告知说你过来了，为师这才从前朝赶过来。」

「是学生有些忧心相关的事宜，叨扰老师了。」岑黛顿了顿：「作何不见两位师兄？」

思及他们两个，庄寅捏了捏眉心，面色电光火石间低沉了下来，显然是动了火气，却仍是强压下来，温声道：「疫病的问题业已闹得十分大了，你两位师兄在朝中可有不小的话语权，这会儿子也正在为那事操心呢。宣政殿虽已下朝，可他们两个被内阁众人扣了下来议事，想来得有一会儿才能过来。」

他径直端坐回自己的位置，又让岑黛落座，继续道：「加之为师本以为豫安长公主应当不会放心你出门，是以这段时日都没有上课的打算。你两位师兄来这文华殿，都是为了同为师商讨疫病一事，你今日既过来了，正好在此处旁听一二罢。」

岑黛舒了口气，乖巧应声：「是。」顿了顿，又问：「如今对于那疫病之事，朝中还没有想好处理的法子么？」

他攥紧了拳头：「因着那病太过狠毒，一旦染上了，大部分人不出三日必死，唯有身子强壮些的，兴许还能多熬几日。是以前线并不敢深入灾区，只能等着朝廷的旨意。」

庄寅阖眸，摇头叹息：「那疫病来势汹汹，发病迅猛，同以往的时疫完全不同，全然用不上以前备下的药方。朝中指派的太医院众人早业已到达西南，今日早晨差人向朝中传信，说那当地的行医还未找到疫病根源的蛛丝马迹，就已经感染身逝。」

岑黛垂头蹙眉，竟是如此严重……

庄寅继续道：「也是因着那疫病的厉害，朝中众官谨慎至极，并不敢让众太医行医冒险，却才在朝堂上，绝大多数人禁闭其口，陛下无奈，只得仓促下朝。众官谨慎，不敢立时下打定主意，只能留下你两位师兄私下商量，多多考虑他们的意思。」

岑黛面色凝重，点点头：「如此……」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脚步声，下一刻两位青年业已绕过门扉，径直行进殿内来。

荀钰与杨承君似乎早就听闻了岑黛要来的消息，是以面上并无太多惊诧，只朝着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而后便各自寻了位置落座。

岑黛抿了抿唇，瞥着两人面上僵硬的神色，心里有些不大自在。

她从未有过的瞧见荀钰同杨承君如此生疏的模样。她同杨承君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知道杨承君待人接物时总爱摆出亲和的笑脸。

而如今这二人面上的表情看似与以往并无不同，可杨承君的眼里分明业已没了半分消息。

这两人，作何了？

庄寅也瞧出了这对师兄弟之间的不对劲，心下却是知晓其中因果，轻叹一声：「你们二人方才被那些个儿大臣留下来，可知道了他们是如何打算的？」

杨承君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荀钰低头拱手，淡声：「回老师，诸位大人较为认可学生的意见。」

庄寅转头看向他，沉吟：「听从你的意见，便是打算继续拖下去了……如今毫无办法，似乎真的只有这么一种法子了。」

岑黛眨了眨眼，继续拖下去？

荀钰不动声色瞥她一眼，收回目光，蓦然道：「如今进不得，只能选择退。先让所有病患聚集于一处，谨慎处理亡者尸首，防止疫病扩散，而后再渐渐地想法子解决。」

岑黛点了点头。

在这种全然解决不了疫病的情况下，约束和控制的确是最好的法子。

还未想通这一遭，那厢杨承君蓦然开口，语气是岑黛从未经历过的冰冷：「学生以为不妥。」

她微微抬眼，隐晦地转头看向身旁人冷漠清隽的面容。荀钰突然将这番话说出来，是想让她了解他的想法，而不至于什么都听不懂么？他在照顾信息闭塞的她？

他冷然望向神情淡漠的荀钰，音色拔高：「那群病患活不长！他们经历着疾病的痛楚，只能盼望着朝廷来拯救他们！你现在却让所有病患集中于一处，看着病死的人被谨慎烧毁，想着他们再过几日就是那样的结局，他们不会寒心？」

荀钰表情未变，转眸转头看向他，平淡道：「如今没有丝毫办法能够治好疫病，殿下若是下了死命令让众医者冒着病死的风险冲入灾区，让他们去拯救几乎救不回来的人，他们难道不会寒心？」

他强调：「医者也是人。」

杨承君攥紧了双手，冷笑：「照荀大公子这么说，只要遇上这样的疫病，所有的医者都应当为了保命而缩在人后？那史上那些时疫的解决范例，莫不都是胡诌出来的不成？若是没人去救，这疫病岂不是根本解决不了了？」

荀钰稍稍蹙眉，音调平缓：「起先已经有行医去救了，结果如何？他们都魂归西去了，并且分毫线索也未曾留下来。我并非不支持他们去救，只是这回的疫病发作得太厉害，如今根本没有办法解决，贸然冲进去必定是徒劳。只能先隔离病患，而后再想办法。明知道摆在眼前的是个死胡同，殿下还要去钻？」

岑黛缩了缩脖子，小心上下打量着跟前忽然争执起来的两人，脑中一片空白。

杨承君今日的不对劲，就是因为此物罢？

杨承君眸色冷厉：「那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病患身死心也死不成？不给他们半点希望？」

「不然殿下待如何？」荀钰对上他的目光，抢了话头：「去西南前线，拿着一批活生生的医者人命去交换一个几乎找不到的疫病根源？」

他面色平淡，眸中深处终究显现出了浅淡的嘲讽，似乎有些怒了：「奇迹并没有那么容易出现，还请殿下务实些，用更长远的目光看待这件事。」

杨承君眯眼：「荀钰！」

「师兄……」岑黛心肝颤颤，低低唤了一声。

她坐在两人身旁，感觉两人身上的怒气几乎业已化成实质。

「行了。」

上头庄寅捏了捏眉心，高声呵斥：「你们又吵起来了，方才在朝堂上还吵的不够么？朝堂上一群人看你们师兄弟二人的笑话，现在你们两个又要让宓阳看笑话？」

荀钰抿了抿唇，眼神重归淡漠，偏回头坐得笔直。

庄寅舒了口气：「先前为师叫你们学习君臣之道，原来是做错了。你们两个啊，各个都不听彼此的，倔得很。为师当初就不该让你们两个分开学东西，是我错了，够不够！」

荀钰与杨承君沉默不一会，齐齐拱手：「老师的确如此，是学生顽劣。」

庄寅瞪着他们两个：「顽劣？你们是顽劣么，你们分明是毫无悔改知心！为师当初教你们君臣之道，目的到底是什么的？你们说予我听听。」

杨承君垂下眼，皱眉：「为了成为一位贤明的君主。」

荀钰也稍稍低下头：「为了成为君侧的肱股之臣。」

庄寅吹胡子瞪眼，肃声：「这不就结了！你们现在做的这叫何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同门相争？」

岑黛咬紧下唇，听着庄寅的语气，清楚他这回是气狠了。

眼角底下两人不再反驳，庄寅吐出一口浊气，音色逐渐缓和下来：「罢了，今日将你们两个叫到此处来，是为了商议疫病一事，可不是为了折腾你们两个的。」

他抬眸看向底下三个徒弟，徐徐道：「为师……也更偏向荀钰的想法。」

杨承君攸地抬头，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他。

庄寅迎上杨承君的目光：「如今的确没有法子去救人，不仅救不了，很有可能还会搭进去更多的人。是以得先隔离病患，再想办法。」

杨承君挣扎道：「可是若不去救……」

庄寅看向他，眸色悲伤：「若去救了，依旧救不赶了回来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承君一愣。

庄寅道：「荀钰说的对，殿下，你应当务实些。不是众医者去救了，就一定会救得回来的。有舍，未必有得。早先那群行医去救了，可他们没回来，不仅没赶了回来，况且连一分一毫的线索都没有留下来。」

他轻声说：「在没有一定的把握之前，冒进只能是死路一条。除非能够找到一条生路、找到一个明确的方向，不然留在原地胡乱打转，一切都是枉然。而现在，我们没有把握。为师这么说，你可懂了？」

杨承君垂下头：「学生，懂了。」

庄寅注视他良久，徐徐摇头叹息：「今日暂且散去罢。」他看向荀钰：「荀钰。」

荀钰拱手：「学生在。」

庄寅道：「朝堂上一群老狐狸谨慎太过不敢随意开口，如今你是提出这方案的第一人。你回去费些心，将如何转移病患、转移至何处，又该如何处理病患的尸首、如何看护尚还活下来的病患……」

他再度叹了口气：「将这些问题，统统寻到适当的解决法子记下来，同你祖父荀阁老商议些许，尽快呈到陛下那，争取今日午后时，能够让外头的骚乱减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