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中秋

宫中每年都会办上一场中秋家宴，璟帝一年见不着豫安多少次，是以每逢中秋佳节都要喊妹妹进宫来叙旧。岑家众人心下虽不痛快，但也不敢在明面上说出来。

因疫病的风波才刚刚过去，西南诸省还未全然从阴云中回转过来。瞧着京中百姓气氛低迷，璟帝也没心思大肆操办这场中秋宴，拿了国库里的银财物救济百姓去了。

岑黛今儿个穿了身稍显素淡裙装，于黄昏时同豫安一道进了宫。

家宴选址在御花园，园中各处都挂了彩灯，层层浸染亮如白昼。

「这阵子忙得很，许久没瞧见宓阳了。」璟帝一早就在园中落了座，见着来人，面上的严肃渐渐舒缓，似是嗔怪：「难得宓阳在宫中上学，你也不来看看舅舅。」

他今日倒是没有穿那身庄重的明黄龙袍，只随意套了件衣衫，较之以往多了几分亲切感。

「舅舅还说宓阳呢，怎么不见舅舅来寻宓阳？」岑黛抿唇轻笑。

豫安也瞧出了不妥，眼中笑意微敛，径直上前来，轻声道：「皇兄多多注意身子。」

她抬起头来，眨眨眼睛，发觉璟帝比之年初时像是清减了不少，精神也不大足的样子。

璟帝摆了摆手，笑言：「也就是这阵子事情太多睡得少了些，如今一应琐事也算是忙完了，往后慢慢调养便是。」

豫安舒了口气，领着岑黛寻了一旁的位置落座，忍不住叨叨：「皇兄自个儿心里清楚就行了，只是得要依稀记得叫江太医日日过来把脉。年轻时候你就不将这把脉的事放在心里，那时候身体康健，任你作何作也就罢了。可今时不同往日，你年岁高了，总该好生提防着些的。」

她丝毫不顾忌眼前人是大越的皇帝，直瞪着他叨叨。

璟帝扬眉，朗声笑言：「何年岁高了？朕也只是年长了豫安几岁，你这不是在说自己老了么。」

豫安立时就垮下了脸，挑眉沉声：「皇兄？」

璟帝忙闭上嘴，苦笑，摸了摸鼻子：「说歪了说歪了，不是在说把脉么？兄长记着就是了。」

他这妹妹，自有了宓阳之后，总爱拿着训诫小孩子的那一套来唠叨他。

璟帝虽是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可心里却是甘之如饴。他如今坐上了万人之上的位置，虽是手握大权，却也孤独冷清得很。

他上头一人活着的长辈也无，这时候还能见到有人出自真心地管教自己，心里反倒暖洋洋的。

豫安哪能不清楚自己兄长的性子，知道他听人唠叨将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即就蹙眉，继续道：「皇兄这时候是应付着答应了，可别到了明个儿又……」

璟帝掏了掏耳朵。

正巧杨承君这时候也到了场，浅笑吟吟地拱手行了礼：「父皇，姑母。」

璟帝眼里一亮，忙招手让他过来，同豫安笑道：「朕的确是不年少了，可承君却是正康健的。如今他本事也大了，有他在一旁帮着干苦力活，皇妹就放心罢？」

杨承君捏了捏眉心。

豫安睨了璟帝一眼，舒了口气，没打算继续念叨他了，只同一旁忍着笑的高盛公公道：「高公公明个儿可要记着让江太医过来把脉，盯紧了。」

高盛眼角都笑出了皱纹，尖声应道：「殿下放心罢。」

长廊下宫人鱼贯而入，端了月饼和时令的水果上前来。

璟帝面色和缓，命人将酥饴馅儿的往岑黛台面上放：「小姑娘总是爱吃甜的，朕台面上的冰皮酥饴月饼全给她罢。」

岑黛眉眼弯弯：「多谢舅舅。」

璟帝对上小姑娘的笑脸，顿了顿，忽然道：「宓阳像是是长高了许多，这才大半年罢？觉着比年初时高了半个头了。」

璟帝笑着收回目光：「着急什么？即便是真的长不高了又如何？京中有谁敢瞧不上咱们的宓阳么，及笄了也能嫁得出去。」

豫安笑道：「眼见着宓阳就快到及笄的年岁，我便让张嬷嬷这阵子给她熬了好些骨头汤鸡汤。她要是再不长，我可就该着急了。」

豫安睨他一眼，捂住岑黛的耳朵：「何嫁不嫁得出去的，尽说浑话。」

璟帝笑眯眯喝了一口清酒，又道：「话说赶了回来，宓阳再有一年就该及笄了罢？你可帮她相看了人家？」

豫安摇头，帮着身侧的小姑娘布了菜：「我膝下只有宓阳这一人孩子，舍不得将她放出去。若是可以，我倒想将她多留几年，是以并不急着帮她相看人家。」

岑黛咬了一口月饼，精细的糕点入口即化，留下清甜的滋味。她微微靠在豫安身侧，心中想起了前世。

在太子娶妻之后，豫安本也打算为她相看夫家。只是真到了和几家命妇商议的时候，她心中反而不舍起来。正好岑黛自己也无心仪之人，豫安将她多留在了身旁一阵子。

是以在前世，她到了十六岁时依旧待字闺中。

豫安转头看向下首正在望着歌舞的一群公主皇子，眼中笑意逐渐淡下，音色放低了些：「总归宓阳还有一年的时间，不着急。反倒是皇兄你，还是尽快帮着膝下的子女安排大事罢。」

岑黛听着话题走向不对，吃了几块糕点便住了筷，同杨承君对了对眼色，两人同璟帝拱了拱手，起身溜去了园子里。

璟帝瞥向底下的一群孩子，舒了口气，低声道：「你放心罢，不会忘了他们的。年末就该有好些皇子及冠了，到时候朕给他们一一封爵，好好安排后路。至于膝下的公主……那些妃嫔心里都是有主意的，等有了空暇，朕再为她们准备封号和嫁妆。」

都是血脉至亲，璟帝心里觉着愧对这些孩子，只能在封地和爵位上对他们多加补偿。

豫安点点头：「皇兄心里有数便好。」

她又瞅了瞅一旁的杨承君：「太子妃的位置可定下了？」

听她提及太子，璟帝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他自个儿心里业已有了主意。」

豫安眨眨眼睛，想了想道：「可是礼部尚书家的那位姑娘？」

「若无意外，应当就是那一位了。」璟帝颔首，沉吟：「京中勋贵众多，那日承君将簪子赠予李家姑娘，怕是在场有许多命妇不服。只是这回西南诸省爆发疫病，李家算是立刻大功，有这功名压下来，朝中百官应当不会再多反对李家姑娘入住东宫。」

豫安点点头：「如此。」

另一面，岑黛同杨承君进了花园里闲逛。

岑黛出来时装了块月饼进了荷包，这时候拿出来小口小口地吃着：「以前的家宴比现在有趣得多了，如今母亲和舅舅开口就是提及嫁娶一事，从年前念叨到现在了。」

杨承君轻笑：「现在也挺有趣的，你瞧，父皇念叨你，姑母念叨我。」

岑黛仔细想想，觉着还真是。

杨承君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总归问话有长辈们顶着，你只当做是在听我的笑话就是了，不是有趣得很？」

岑黛抿着嘴笑，取出帕子擦干净唇角的糖霜：「都是各自的人生大事，宓阳可没法觉着有趣。说起来，如今太子妃的位置业已定下了罢？」

杨承君瞪她一眼：「宓阳又出格了，这些事哪里是你该问的？」

话里带了笑意，纵容得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岑黛全然不怕他：「什么该问的不该问的？你我兄妹一场，我从小到大说错几回话了，也没见你真的同我母亲讲。」

她睨了身旁的青年一眼，见他眉目间带了暖融融的笑，立时就猜出了一二，笑嘻嘻道：「恭喜表兄贺喜表兄，不知那圣旨何时下来呀？」

杨承君斜眼瞥她：「我告诉宓阳，宓阳可不许说出去。」

说出来了还想人帮着自己保密？岑黛听出了杨承君的话外音，十分上道的点点头，笑道：「表哥放心罢，宓阳只同李姐姐讲，一定的。」

「宓阳的机灵向来不用在正道上。」杨承君好笑地瞥她一眼，老老实实地交代了：「约摸得等到年后才会当初风声。毕竟如今疫情方才过去，多少百姓遭了殃，朝中正忙着安抚，这时候谈及喜事难免不妥。」

岑黛微微点头：「说得正是。」

杨承君瞥着小大人一般的女孩儿，忍不住笑：「宓阳如今也不小了，有些话总得揣摩之后再说。像今日这些话，仔细被外人听见了去，心里是要编排你的。」

岑黛眉眼弯弯：「表兄作何知道我今日的这些话，不是认真揣摩之后才开口说出来的？」

杨承君一愣。

「就是因着揣摩过了，所以才在表兄面前说，不然我为何不等回去之后问母亲？」岑黛眼中眼中亮晶晶的：「有些话，只有问表兄你才不会被训斥。」

杨承君弯了弯嘴角：「宓阳心细，是我轻视宓阳了。」

从蹒跚学步到身姿娉婷，从牙牙学语到才名不浅……这个他望着长大的小姑娘，其实早已经足够聪慧，羽翼逐渐丰满，可以担得起一家主母的责任了。

杨承君蓦然有一种「吾家有妹初长成」的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