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沈岱回家陪姥姥吃了顿午饭，下午便带着她去看新买的房子。

姥姥极其高兴，面上都有了红润的气色。没有何比规划未来更能给人以激励了，沈岱希望姥姥能有勇气面对手术，因为有更好的生活在等着他们。

他把简单的装修包给了一家机构，预计半个月就能完成，俩人去的时候工人正在施工。他拉着姥姥把那三室的公寓走了好几遍，俩人商量着这个地方放什么，彼处作何布置，他还买了很多东西，就等着装修好了送过来，等姥姥做完手术出院了，就能回到一个温馨的家。

自那次看展之后，周岚看出了沈岱的刻意疏离，也不敢太殷勤，但只要找到机会给沈岱带饭，都会第一人抢着去。本来师弟师妹们给师兄师姐带饭就很平常，况且也不是只带一个人的，沈岱没有理由反对。

他一贯希望有一个契机能够向周岚明确自己的拒绝，但周岚并不挑明，只是默默地接近他、试图对他好，他无从说出口，而且在一个实验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躲都不好躲。

程子玫几次劝他，让他尝试着和周岚相处一下，他不得不装出要翻脸的样子，才阻止了程子玫想撮合他们的那股劲儿。

沈岱最近的注意力也不在这上面，他事情太多了，装修，sci，还要学习作何照顾术后的病人，胃癌患者在饮食上有一大堆顾忌，他平时要上班，介时只能请一个钟点工帮忙，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他得先掌握好。

姥姥的手术期临近，他也跟着惶恐起来，此刻正这无限焦虑的时段，他又接到了一个最不想接到的电话。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他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移动电话打进来一个陌生号码，电话接通后，那边有三秒的沉默，然后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

沈岱立刻定住了脚步，心脏微微发颤，只不过这样一人音节，也让他感到了熟悉。

「阿岱？我……我是爸爸。」电话里的声线很温柔、很好听，这样一把嗓音，会让人忍不住对对方产生美好的遐想，极具欺骗性。

这声线只让沈岱如坠冰窟，背脊发寒，他攥着移动电话，脸色阴沉得吓人。

「阿岱，我……」

沈岱挂断了电话，但对方不多时又打了进来，他想把这个号码拉黑，可转念一想，换号码骚扰他的成本太低了，这样躲避也不是办法，便又一次接了电话。

「阿岱，我就跟你说几句话，你不要这样对爸爸嘛。」那声线委屈中带点哽咽，听来真是可怜极了。

沈岱冷漠地说：「你想干何。」

「我很想你姥姥，听说她要做手术了，我也很想你，我真的……」

「你不要再赶了回来了。」沈岱的声线空洞而没有波澜，「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别再赶了回来破坏我们来之不易的平静。」

「阿岱。」那头啜泣起来，「抱歉，我犯了那么多错，我也觉着没脸见你们，可是我真的好想你们。」

「不要再回来。」沈岱不为所动，坚定地说，「如果你对我们真的还有感情，那就不要再回来。」

沈岱再次挂掉了电话，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口，置于世界的纷乱和吵杂之中，体会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无助。

尽管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但现在他长大了，可以选择远离。

只是他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自私之人之是以自私，就是只因他们只考虑自己的感受，恐怕他早晚还是要面对那在他心里业已死了的父亲。

每当感到彷徨和无措时，沈岱总会不由得想到瞿末予。他清楚他对瞿末予产生的这种依赖极其危险，只因瞿末予不是他的alpha，可喜欢与依赖是相辅相成的天性，他最大程度地违抗本能，也只做到不把它们表现出来，哪怕心里已经泛滥成灾。

沈岱解锁手机，点开瞿末予的微信，发颤的手指抵住对话框，望着软键盘却不清楚该说何。他其实只是想要一人回应，什么都好。

可是该说何呢。

哪怕那天他们什么都没做，相拥着睡了甜美的一觉，早晨在彼此依偎中醒来，看似仿佛拉进了一点心的距离，可是穿上衣服，出了那室内，他们又仿佛变成了陌生人。

沈岱犹豫再三，将工作群里发的一人学术报道转发给了瞿末予，并出声道：你那天问我的问题，这篇报道也有相关解释，并且提供了一些国内和国际产能的数据对比。

过了一会儿，瞿末予给他回了一人「好」字。

沈岱盯着那字看了半天，鼓起勇气又问道：你下班了吗？

那边也很快回道：在回家路上。

沈岱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像久旱之地降甘霖，忽如其来的欣喜。这对话寻常又简短，却充满了生活化的味道，俩人好似相熟很久，在日常的细节里关心着彼此。这对他来说，远比肌肤之亲更让他动情。

沈岱又回道：我也是。

他没指望瞿末予会再回他，但他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同一时间，瞿末予正坐在车上望着移动电话，页面正是和沈岱的微信对话框。沈岱的头像是一副水墨国画，画的是山，瞿末予猜，这理应是他提过的姥爷画的泰山，从那有限的像素里，依然能看出万壑千岩浮于丹青妙笔，这山画得不俗，只是很难想象这是一人年少omega的微信头像。

瞿末予从头像联想到沈岱，突然有些想笑，也产生了些许微妙的探索欲，他点进沈岱的朋友圈，里面几乎全是各种学术和行业相关的文章转发，往下滑了半天，都没有何私人的内容，唯一一张照片，还是和刘教授一起参加一人学术峰会时拍的，沈岱的脸被镜头拉得变了形，实在不好看。

沈岱对于瞿末予来说，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omega的类型，从外形到名字到工作到性格，总的来说，是他见过的最不像omega的omega，在事业上大放异彩的omega很多，但从事理工科的科研工作的极少，像沈岱这样长得好看却不声张、也不利用此项优势的，更是凤毛麟角，沈岱好像是在有意地模糊自己的性别。

真是个异类，瞿末予暗自思忖。可是他在床上的时候，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分明也可以妖冶动人，而那个样子的他只有自己见过。

瞿末予的嘴角微微扬起。

「少爷，恒叔问您晚餐有没有何想吃的。」

老吴的声线打断了瞿末予的思绪。他平时应酬不少，每次要回家吃晚饭，司机都会提前通知恒叔。

「随便。」瞿末予看向窗外，「这么堵。」

「是啊，可能前面有车祸。」

瞿末予的视线随机落到了街边的大led广告牌上，上面此刻正放着一个天文地质展览的广告，瞿末予想起沈岱去过此物展。画面切换到一人主持人采访参展的观众，俩人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画幅，而在远景里，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瞿末予徐徐降下车窗，目不转睛地望着，尽管只有背面和侧面，他还是确定了远景里此刻正观展的人是沈岱，而沈岱旁边站着一人高挑端正的年轻男子，从体格上看多半是个alpha，那男子递给沈岱一瓶水，交谈了几句，俩人一同弯下腰去看展品介绍，他们离得很近，看上去脑袋几乎是重叠在一起，显得很亲密。

「停车。」瞿末予冷冷说道。

「什么？」车此刻正跟着车流缓慢前行。

「停住脚步。」

老吴急忙踩下刹车，后面随即响起不满的喇叭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瞿末予，发现瞿末予正专注地盯着一块广告牌，他不得不按下了双闪。

第二天一早，沈岱刚到实验室没多久，就被通知下午有领导要来。

可能是年底了，最近不是有各种合作方来参观，就是上面要派人来巡查，他虽然习惯了，但心里还是很不满，他们都业已够忙了，实在不想接待一波又一波的人，介绍一样的东西回答一样的问题，但不满归不满，工作还是得做。可紧接着，行政就告诉他执行总裁也会来。

沈岱立刻精神了起来，他甚是乐于向瞿末予展示他在工作中的样子。这大概是一种补偿心态，想要把那对他来说太过强大的人，拉到自己的场域里，展示自己的能力和自信，以寻求一点尊严上的平衡。

昨天他先到的家，吃完饭就回房间写论文了，其实他是有些灰心的，晚饭故意吃的拖拖拉拉，就是希望能碰到瞿末予，简单自然地就之前微信对话的内容聊几句，可已经回了室内，再下来说话就显得刻意了。

但瞿末予旋即就会来他的实验室，在这个地方对话让他更舒适也更自信。尽管心里一再告诫自己要清醒和理智，但他还是本能地想要瞿末予看到他的闪光之处，看到他不懈努力获得的成就，他渴望被喜欢的人「注意到」真正的价值，而不是只能作为一人床伴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