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一年后

沈岱从图书馆赶了回来的时候，去超市买了些菜，其中有一条鲜活的石斑鱼和四斤多重的大珍宝蟹。他生长在北方，对海产没何特别的喜好，这个地方又是西北，当地人也不怎么爱吃，这些东西全是空运而来，讲究的是鲜和贵，适合请客与庆祝，而今日就是为了庆祝。

庆祝丘丘满百天和他完成了论文。

沈岱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费劲地开门进屋，一人beta女孩从屋里跑过来接手：「沈老师你作何又自己买这么多菜，多沉啊。」女孩长着一张清秀朴实的圆脸，她叫小蝶，是研究所的实习生，也是白向晚的学生，沈岱不是雇员，不好频繁出入研究所，也不能接触有辐射的设备，白向晚就把小蝶丢给他打下手，帮他做些许简单的实验和收集数据，顺便带一带，带来带去发现此物姑娘勤快懂事，不仅学习工作很怒力，见他一人人还怀着孩子，总主动帮忙，沈岱就干脆让她跟自己住一起，吃喝住全包还有工资。

他现在租的房子也是白向晚的，这是机构的福利房，买了几年了，但白向晚几乎都住在研究所的宿舍，象征性地收他点租金。因为有了这两个人的帮忙，他的生活压力小了很多不少，否则光是自己带孩子就能拖垮他。

沈岱笑着说：「我去挑了些海鲜，你会不会做？」

「我看看教程就会了，有何难的。」小蝶兴奋地望着袋子里扑腾的鱼，「哇，好大，挺贵的吧。」

「总比外面吃便宜。」

俩人分拣好食材，沈岱瞅了瞅表：「我去看看丘丘，一会儿过来帮你。」

「你去吧，白老师加班呢，六点半铁定到不了。」

沈岱洗干净手，悄声走进室内，婴儿床里躺着一个白嫩嫩、胖乎乎的男婴，睡得正酣，一小截手指怼在嘴里，被口水润得水亮的两瓣嘴唇一张一合地嘬着，不清楚在做何美梦。

沈岱看着他的小alpha，表情柔得像要融化。

丘丘是在36周的时候出生的，虽然还差一点才足月，但根据医生对他情况的判断，随着孩子越来越大，替代信息素的效用会下降，在没有alpha父亲安抚的情况下，自然顺产对他和孩子来说都比较危险，所以选择早点剖出来。丘丘出生的时候又瘦又小，在医院监护了半个月，他也跟着焦心了半个月，还好最后健健康康地回家了。

丘丘是孩子的乳名，姥爷给他取名「岱」，是大大的泰山，那么他的儿子就叫小山丘吧。

沈岱渐渐地弯下腰，用手指抚弄丘丘脑袋上的绒毛，然后低下头，鼻尖微微嗅了嗅。丘丘的信息素是龙柏，那种气味很独特，类药香，但不苦闷，细品之下还有几分清爽劲儿，只是刚出生的婴孩腺体还没发育，信息素的味道很淡，是基因检测确定的信息素品种，沈岱时不时就闻一闻，比起若有似无的药香，更多的是奶臭味儿。

沈岱笑了笑，轻轻在丘丘脸蛋上亲了一下。他一直不知道有了孩子会是这样的感觉，好像怎样表达爱意都不够。尽管丘丘的精力旺盛得吓人，带孩子是他这辈子干过的最累的活儿，但他甘之如饴。

尽管他的过去让他闭口不想谈，也不敢回头看，但每次望着丘丘的时候，他都觉得付出的一切值得。

经过三个月的调养，他的身体也逐渐恢复了，他打算等丘丘半岁的时候，带回京城去看看姥姥，再去拜访一下老师。如果不是只因老师的特别照顾，就算白师兄愿意帮他，他也不能以一人编外人员的身份在研究所进出自由，这个地方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打听他的过去，让他还算平顺地度过了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光。

他回到厨房帮小蝶一起准备晚饭，俩人有说有笑地聊着丘丘成长中的趣事。

「对了沈老师，我昨天看了一篇科普文章，说丘丘这种情况，在三岁之前都需要alpha信息素做安抚，然而比起那种去细胞的信息素或者人工合成信息素，有一种信息素更适合他。」

「我清楚，医生跟我提过，但是……算了吧，他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沈岱知道小蝶想说何，孩子出生之后，成长过程中依然需要父母双方的信息素，否则会容易惊恐或发育不良，只不过，他们的要求不会像在母胎中那么苛刻，当父母的信息素缺失时，要是有经常出现在他们身旁的、让他们感觉安全的人，这类人的信息素也可以起到作用，如今唯一常常和丘丘有接触的alpha，就只有白向晚了。但他觉得此物要求不太合适，白师兄已经帮了他太多，他一直都是尽可能不麻烦别人的性格，作何好意思开口让人家平白无故被抽一管腺液。

「可是我感觉现在的替代信息素不太能安抚丘丘了，丘丘的精力太吓人了，有时候我觉得它不睡觉不是没玩儿够，可能是没有安全感。」小蝶叹了口气，「我老家的两个alpha弟弟我都带过，都没这么大的劲头，丘丘的信息素等级理应挺高的吧。」

「不清楚，我没测过。」沈岱暗自思忖，难道替代信息素的效果真的不行了吗。医生的确是提醒过他，孩子出生之后，就不再凭借母体去感知世界，而是拥有了自己的官能系统，此物时候谁跟他亲近，他就喜欢谁的味道，显然丘丘现在不喜欢乏味的替代信息素，喜欢白向晚的。

「没测过？」小蝶很是惊讶，「怎么会呀。」

一般人生了孩子都会旋即检测信息素等级，c级多是有缺陷，b级是最普遍的，要是能达到a级，那可是值得昭告亲友的大喜事儿，更何况万一祖坟冒烟生了个s级呢。

沈岱微笑言：「我是反对用信息素等级把一个刚出生的人划分三六九等的，一人人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达到何样的成就，跟家庭、教育、性格、个人奋斗息息相关，不该用一人单一又主观的数据去下定论，所以我不会给他测信息素等级的，我也不在乎，他健康就行了。」

小蝶一脸崇拜地看着沈岱：「沈老师你说的真好，怪不得你能靠自己取得这些成绩。」

「任何人只要肯努力，都会开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我和你白老师的老师，刘息教授，也是一人beta，照样能成为世界级的稀土专家。」

小蝶用力点头：「刘教授是我们的偶像，我也会努力的！」

俩人做好了一顿丰盛美味的晚餐，等到快七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沈岱起身去开门，笑着说：「你回自己家还按何门铃。难得今天只迟到三十分钟啊。」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俊挺的男alpha，他的相貌极其优越，高鼻阔额冷白皮，气质干练又内敛，但毫无修饰痕迹的发型，溅了不明污渍的实验服和起皱的衬衫，这简直是一人醉心科研、不修边幅的标准理工男形象脱了模。

他正是沈岱的同门师兄白向晚，三十二岁成为兰城大学最年轻的博导，星舟集团在甘肃矿区研究所的负责人，是刘息最得意的大弟子。

白向晚展示了一下手里的蛋糕：「二极其钟，极其钟买了这个。」

「白老师我来。」小蝶殷勤地接过蛋糕。

白向晚冲小蝶点点头，追问道：「阿岱，丘丘呢？」他开始左顾右盼找那噪音制造机。

「睡着呢。」沈岱指了指里屋，「难得清静，咱们先吃饭吧。」

小蝶邀功地说：「白老师，我和沈老师一起准备了好多好吃的，沈老师买的那螃蟹好大，活的，三百多一只呢。」

「那我得好好尝尝。」白向晚笑看了沈岱一眼，目光温和又有力量，「今天值得庆祝。」

三人坐了下来，沈岱倒了三杯红酒，他举杯，深吸了一口气，心中蓦然感慨万千：「今天我特别特别开心，我那篇sci，还需要一些修改和查核，只不过基本算是完成了，然后，今日是丘丘百天的日子，我想要好好感谢你们，白师兄，小蝶，要是没有你们的帮助，我自己不清楚要多狼狈多辛苦。」他说到最后，鼻腔一酸，双眸也有些泛红，「真的，谢谢你们。」

沈岱回顾着这一年经历的种种，其中的艰辛难以言表，他熬过一个又一人痛苦、焦虑、疲倦、自我怀疑的夜晚，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摆脱瞿末予带给他的阴影，但至少他每天都在变好，至少在想到丘丘的时候，心里就充满了力气，他能熬过来，全赖白师兄和小蝶的支持，他觉着自己很幸运，在人生最低谷时能碰到这么好的人。

小蝶嘿嘿傻笑起来：「沈老师，我在你身边又能学东西，又有吃有住的，而且我特别喜欢丘丘，你千万别跟我客气。」

白向晚也微笑道：「别客气，不值一提。」

沈岱感激地望着二人：「这杯酒我敬你们。」他举杯饮尽，俩人也跟着干了。

「吃饭吃饭。」小蝶开心地拍着手，「丘丘100天咯，希望他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多睡觉少咋呼，早点长成大帅哥！」

沈岱面上漾起幸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