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瞿末予留下如此恶毒的一句话后，便摔门而去，沈岱来不及收拾自己被碾碎了一次又一次的心，赶紧跑进卧室去看丘丘。

丘丘业已哭得直打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怜极了。

沈岱托着丘丘的脖子，小心翼翼把他抱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背：「乖，爸爸在呢，不怕了，不怕了。」

沈岱释放出的信息素安抚了丘丘的情绪，哭声从嘶叫渐渐弱化为呜咽，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脸蛋通红，长睫毛上沾着一串小水珠。

沈岱用纸巾给丘丘擦了擦脸，擦完脸又擦被眼泪鼻涕弄脏的衣服，可越擦，衣服上滴落的水珠越多，沈岱的视线一片模糊，他瞪大了双眸，快速把眼泪抹掉。他告诉自己这不算何，无麻药洗标记时的剧痛，怀孕时吃什么吐什么的两个月，浑身各处的疼痛和不适，一个人去产检的心酸，生下丘丘后一直无法睡一个完整觉的一百个夜晚，哪一样都比瞿末予的三言两语更折磨，但他都熬过来了，他熬过了一生中身体和心理最孱弱的阶段，他有了一人倾尽所有也要保护的人，此后再没有什么能打倒他。

沈岱几乎熬了整晚没睡，丘丘的情绪很不稳定，哭得饿了要喝奶，吃饱了也睡着了，可不过两个小时又醒过来哭闹，就这样反复折腾了一夜，沈岱身心俱疲，断续地睡了好几个散装的觉，直到日中小蝶赶了回来。

沈岱点点头：「我叫了外卖，你吃完饭帮我盯一会儿丘丘吧，我想睡一觉。」

小蝶见沈岱顶着又青又肿的眼睛，精神颓靡，吓了一跳：「沈老师，你怎么了，丘丘又闹觉吗？」

「好，你抓紧吃，吃完赶紧睡。」

沈岱明明觉得很饿，但也吃不下什么，那外卖油放多了，满是香料的味道，实难下咽。

「沈老师，你有没有用白老师的信息素精油啊，那不是能安抚丘丘吗。」

「用了，可能有时候不管用吧。」沈岱没办法告诉小蝶，丘丘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吓到了，多么讽刺，原本应该陪伴和抚慰孩子成长的alpha父亲的信息素，却诱发了孩子的惊恐。

「那可真麻烦，要是以后白老师的信息素也失效了，丘丘可作何办啊。」

沈岱心里也有担忧，但眼下又能作何办呢。

小蝶意识到自己不该提这茬，赶紧转移话题：「沈老师，你知道吗，我今日快气死了。」

「作何了？」

「上午咱们研究所开内部会，我本来还挺兴奋的，只因我坐那位置，离太子挺近的，哇，本人好高好帅，特有气场，不愧是顶级alpha。」

沈岱僵了一下。

「结果他今日好奇怪，我觉得有点故意挑毛病，为难白老师的意思。」

「……」

「前天开项目研讨会，太子当着晏明修和媒体的面儿，把白老师和咱们研究所夸得哟，话说得一句比一句漂亮。结果今日只有自己人了，他有几句话明显带刺儿，刘教授帮白老师说话，他差点让刘教授都下不来台，我是看不懂，他这是故意给人下马威吗？」

沈岱沉着脸放下了碗筷，他有些不敢相信，瞿末予这么重视事业的人，会公报私仇。要清楚他老师这种学术泰山，在哪里都是德高望重的存在，白向晚尽管年轻，但也是行业大牛级别，是所有机构争抢的人才，瞿末予作何会当众给人难堪。

小蝶感叹道：「老板的心思好难猜，白老师不容易啊。」

沈岱意识到瞿末予的怒火比自己想象中更甚，如果不是因为他，老师和白师兄都不必受这份气。他定要思考下一步该作何办，等瞿末予回过劲儿来，一定会对丘丘的身世有所怀疑，那牵强的时间线，只要微微调查就何都清楚了。

要是瞿末予知道丘丘是他的孩子，会怎么样呢。

沈岱不敢想，也无法预测，远离瞿末予，隔绝那人带给自己和孩子任何伤害，就是他唯一必须做的事。

晚些时候，沈岱接到了刘息的电话，他直觉这通电话跟早晨的那会有关。

果然，刘息犹迟疑豫地说：「阿岱，小瞿总是不是知道你在这里？」

沈岱暗自思忖，何止清楚，昨晚还尾随您找到了我家，但他暂时不能说，说出来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让老师自责，他追问道：「您为什么这么觉着？」

「我们今天早上开内部会，他挑向晚的毛病，弄得有点不愉快，夜晚他单独请我吃饭，说是要沟通，大概是想找补些许，结果吃饭的时候，他跟我打听你。」

沈岱呼吸一滞：「他说何了？」

「没有明说，谈你的职位还要不要保留之类的，明显是在试探我。」

沈岱低声说：「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不至于，他就算清楚我帮你安顿在这个地方，也不会把我作何样，但你要小心一点，丘丘是非婚生子，对于他们这种家族来说，是一人隐患，牵扯不少利益的。」

「……我明白。」

这通电话让沈岱又是一宿没睡好，对于他来说，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留在兰城的研究所工作，但瞿末予的突然出现，让这条路多半走不通了，一方面他想给丘丘稳定的生活，另一方面他一贯牵挂着姥姥，或许他该回京城，重新找一份工作。

星舟和龙科的合作正式签约了，周一那天，研究所的大部分人都被大巴车拉到六十几公里外的矿区，参加开工剪彩仪式。

白向晚给沈岱发了些许现场的照片，言辞中是踌躇满志，这是他职业生涯的一次重要成就，他对项目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照片中不免出现瞿末予的身影，沈岱尽量忽视，真诚地祝贺白向晚。

白向晚蓦然打来一个语音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很安静，白向晚的声线有些疲倦：「早晨五六点就起来了，会总算开完了，我在休息室呢。」

「忙坏了吧。」沈岱笑着说，「项目开工之后可能会更忙。」

「忙点没何，开这种没用的大会就是浪费时间。」白向晚打了个哈欠，「这几天一直在接待，都没去看看你……和丘丘，丘丘怎么样，还闹觉吗？」

「好多了，你的信息素精油很有用。」

「那就好。矿区离市里有点远，晚上我们就住这边了，小蝶移动电话没电了，刚才让我跟你说一声。」

「好，等你们回来咱们再庆祝庆祝，又一次恭喜师兄。」

「我希望此物项目有你的参与，我跟老师也聊过了，等这阵忙完了，就处理你调职的事吧。」

沈岱沉默了两秒，轻声道：「嗯，忙完再说。」

忙到快十一点，沈岱也困了，他洗漱一番，正打算睡觉时，门铃突然响了。

今天小蝶不赶了回来，丘丘也难得很乖，九点多就睡着了。这一点个人时间来之不易，沈岱好好整理和更新了一下自己的简历。

沈岱的心跟着门铃的节奏快速跳了起来，这么晚了，谁会来？恐怕是……

他跳下了床，紧张地在卧房门边徘徊了两圈，他心里有预感，甚至不想去看看外面到底是谁，可任门铃这么响下去，会把丘丘吵醒。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走过去，透过猫眼，果真注意到是瞿末予站在门外。

昏暗的走廊，扭曲的镜像，裹着黑色大衣的高大男人，分明烘托出了惊悚片的氛围，至少对于沈岱来说，瞿末予的出现足够他惶恐，他转过身，后背抵着门，匀速调整呼吸。

门铃声也停了。

俩人默契地隔着一道门，寂静地等待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一会，瞿末予的声音响起：「开门吧，我不想扰民。」

沈岱强自冷静地说道：「你答应我不会再吓到我的孩子。」

瞿末予握了握拳头，沉声说：「不会，我只想和你谈谈。」

沈岱没有办法，只能打开了门。

瞿末予不请自来，与上次一样大剌剌地踏进门。他一身风尘仆仆，衣袂间带着初春夜晚的寒气，让沈岱打了个哆嗦。

沈岱戒备地站在一边，看着瞿末予脱下大衣扔到沙发上，人也跟着坐了下来，自然得仿佛这个地方是他瞿家。

「坐。」瞿末予用下巴点了点一旁的单人沙发。

沈岱头皮发麻，慢腾腾地走过去，落座了。

瞿末予把手里的一人文件袋放到了茶几上，他面上看不出情绪，语调也很平缓，但那双漆黑深邃、如漩涡般无底的瞳仁，正直直地盯着沈岱，他仅仅是身体前倾，就让沈岱有了一种被野兽盯梢的恐惧。

瞿末予用眼神示意沈岱看那份文件。

沈岱拿起文件袋，将里面的文件徐徐抽了出来，当视线里出现「沈岳」两个字时，沈岱只觉浑身血液凝固，他的动作也跟着僵住了。

沈岳是丘丘的大名。

「我查了他的出生日期，他是我的儿子，你不承认的话，我们去做亲子鉴定。」瞿末予下颌微扬，不怒自威，制造出了一种弩箭在弦，但隐而不发的场域，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是他在谈判桌上惯有的姿态，他不紧不慢地说，「你欠我不少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