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时隔一年，沈岱再返回研究所时，着实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他原本是刘息教授最着重培养的学生，却「因病」休假了一年，事业大受打击，再次赶了回来就是办理离职，如果碰到以前的同事，他真不清楚该如何面对熟人诧异的目光和好奇的问询。

作为实验室曾经的大师兄，他本该请大家吃一顿散伙饭，但左思右想，他还是希望低调处理。

所有材料都业已准备好了，程子玫陪着他去人事部走了些流程，原则上他的最高人事任免权就在刘息手里，只要刘息批了，他就正式离职了，但之前的大病假是集团批的，他定要把那个假消了才能办妥所有手续，他从公司内部网提交了申请，此物流程还要等几天。

在程子玫的「掩护」下，除了人事部的同事，沈岱没有见到一人熟人，却在走了的时候，却意外撞到了刚从外面办事赶了回来的周岚。

沈岱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周岚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沈师兄？」

沈岱怔了怔，旋即淡笑道：「周岚，好久不见了。」

「你病好了？你要回来了吗？」周岚快速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岱，尽管听了很多风言风语，说沈岱的病假跟瞿末予有关，但见沈岱憔悴了不少，仿佛真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他心里也不好受。

「我是赶了回来办离职的。」

程子玫在一旁轻叹了一声。

周岚的目光黯然了，一时也不知该说何。

沈岱望着周岚，目光沉静：「你现在是正式的研究员了，恭喜啊，以后好好学习，好好跟着老师和你程师姐工作。」

周岚点点头：「嗯，我会的。沈师兄，我、我请你吃顿饭吧。」

「其实该我请你们的，但我今日还有事，不好意思啊，感谢你了。」

「……以后还能见面吗。」周岚低声说。

「能啊，我只是跳槽，不是转行，行业的各种会咱们总能碰上。」沈岱笑着说，「等我工作定下来跟你们说。」

周岚勉强笑了一下，还有何话想说，但最终咽了下去。

走出研究所的大门，沈岱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去，瞅了瞅自己工作了七年的地方，这是行业内人人憧憬的机构，曾经承载过他的事业和梦想，他以为自己会在这个地方奋斗不少不少年，却没想到有一天要忍痛离开，那种失意与不甘难以形容，心中也充满了对未来的焦虑。可这就是他自己选的路，他必须走下去。

程子玫心里也难受极了，她小声说：「阿岱，一定要走吗。」

沈岱点了一下头：「子玫，我最抱歉老师，你替我好好照顾他，让他少喝浓茶，少抽烟。」

程子玫的眼圈泛起了红：「放心吧。」她用力眨了一下双眸，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儿，人要往前看，我相信你在哪里都能干出漂亮的事业。」

沈岱也笑了：「我也相信自己，我们只是不在一家公司了，学术的路上还是可以彼此照耀。」

「嗯！」程子玫挽起沈岱的胳膊，「走走走，快带我去看我大侄子。」

沈岱去机构办离职时，姥姥帮着带了一上午丘丘，沈岱原本甚是担心，一是担心丘丘和姥姥不熟，会闹，二是忧心姥姥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办事儿的时候也一贯发微信询问情况，没不由得想到直到他回到酒店，丘丘都乖巧得很，把姥姥稀罕得不得了。

程子玫见了丘丘也是澎湃不已，抱着猛亲了好几口，用夸张的语调哄着：「哎哟，丘丘怎么又香又臭的，谁家的alpha宝贝这么好看，姨姨亲亲。」

在收下程子玫硬塞的红包和一堆婴儿用品后，沈岱都不好意思了：「你买这么多东西，我作何带上飞机呀，涨工资了就乱花钱是吧。」

「姐又不用养娃，乱花就乱花了。」程子玫嬉笑道，「丘丘真好看，以后肯定超级帅，姨姨最多等你十八年。」

「这种衣服穿不了几次就小了。」沈岱拾起来往丘丘身上比划了一下，倒确实是很可爱。

「没事儿，穿了依稀记得拍照给我看。」程子玫不由得想到什么，又失落起来，「你真的要去兰城吗？想清楚了吗，留在家乡不好吗。」

姥姥也用无可奈何的目光看着沈岱，却不敢劝，要是不是不得已，谁愿意背井离乡，她怕自己的挽留让沈岱为难。

沈岱苦笑了一下：「白师兄能给我工作呀，这边我也投了几份简历，然而，待遇肯定比不上星舟的，主要是京城消费太高了，我请一个全职阿姨，比兰城贵一倍多。」他还没好意思说房租，他虽然有房子，但现在只能让给姥姥和沈秦住，带着孩子又没法住公司宿舍，要是在这个地方又租房子又请保姆又养孩子，经济压力太大了。

程子玫也跟着叹气，她看看沈岱，又看看丘丘，这孩子乍一看像沈岱，可越看越像瞿末予，明明是个一落地就能换来亿万身家的宝贝，沈岱却过得这么拮据，她真替沈岱憋屈，但她也清楚沈岱的性格，不可能去做和他最厌恶的父亲一样的事。她有很多话想跟沈岱说，却害怕触碰他的伤口，只能堵在心里。

吃过午饭后，姥姥先回家了，程子玫请了假，陪沈岱带了一下午的孩子，俩人的谈话内容避开了沈岱狼狈又心酸的一年，聊聊论文、聊聊行业、聊聊之前沈岱参与的项目现今的进度，这些都是让沈岱的双眸能够重新焕发光彩的话题。

正说到兴头上，沈岱的手机响了。

换了此物新号码，清楚的人很少，沈岱以为是投递的简历有回应，可拿起来一看，却是一个尽管无名无姓，但牢牢刻印在记忆中，作何也忘不掉的数字，他毫不犹豫地挂断了。

程子玫起初并未在意，现在骚扰电话多，不接陌生号码很正常。

可电话马上又响了起来，沈岱这次不仅挂了电话，还打算把它放进黑名单。

这时，弹窗进来一条短信：我在你酒店楼下。

沈岱心室一窒，微微咬了咬牙。

「怎么了？谁呀？」程子玫抓着丘丘的小手摆了摆。

沈岱道：「子玫，我本来想请你吃个晚饭的，然而我有点事，要不你先回去，我明后天再找你。」

「没事儿啊，我又不差一顿饭，然而你脸色不对劲儿啊。」程子玫疑惑地瞅了瞅移动电话，「是收到何坏消息吗？」

沈岱要作何解释呢，瞿末予就在楼下。

有一条短信发了过来：下楼，或者我上去找你。

沈岱长吁一口气，拿着手机不知如何是好，他既不想见瞿末予，也不想让程子玫知道。

「作何了？」程子玫一人附身过来瞄了一眼屏幕，「……这谁呀？」

「……」

「靠！」程子玫灵犀一动，也不知作何就猜中了，「不会是太子吧！」她抱着丘丘几步走到窗边，往楼下一看，果真看到了瞿末予的车，她瞪大双眸望着沈岱。

沈岱站起身，铁青着脸说：「子玫，你能帮我看一会儿丘丘吗，我下去一趟……就上来。」他清楚瞿末予此物人，想要做什么就一定要贯彻执行，他下去，好过被找上门来。

「你去吧。」程子玫担忧地看着沈岱，「你……没事吧。」

沈岱淡淡摇头叹息。

下了楼，沈岱远远望着大门外那辆黑色的幻影，心有瑟缩，但还是无可奈何地走了过去。

他方才靠近，驾驶室的门就打开了，穿着夹克衫白手套的老吴下了车，恭敬地朝沈岱微微颔首，给他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熟悉的场景在脑海中回放，沈岱想起了许多幕同样的情节，比如他穿着定制西装去参加瞿家的家宴，比如他上班快迟到了瞿末予让他搭车，比如他下了班偷偷摸摸去停车场找瞿末予，从前他被邀请上这辆车时，有过几次心态的变化，但每一次，无一例外地伴随着对瞿末予感情的递进。

可这一次，他觉得那扇打开的车门像一人无底的黑洞，里面藏着凶恶的猛兽，会把自己吞噬殆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他却无处可逃。

他硬着头皮上了车。

瞿末予依旧西装革履，长腿交叠坐在真皮座椅里，只是两只手上没有文件也没有平板，它们十指穿插着放在膝盖上，歪着头望着自己。

瞿末予瘦了，比那次在兰城见他还明显，而且分明有有些憔悴，顶级alpha的精力异于常人，要是不是经历过高负荷的体力或脑力劳动，是不会这么疲惫的。

沈岱刚坐好，老吴就关上了车门，自己走到一面抽烟去了。

瞿末予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岱，嗅到一丝幽淡的昙花香，他手指互相绞紧，绞到生痛，克制着想把人扯进怀里的冲动。易感期里地狱般的折磨他也熬过来了，他告诫自己，不要急于一时，吓跑了猎物。

沈岱不看瞿末予，低着头说：「还有何事吗。」

「孩子呢。」瞿末予低声问道。

「在房间。」

「我妈想看看他。」

「……」沈岱找不到理由拒绝，要是没有瞿夫人的帮助，他就不可能生下丘丘，此物要求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