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那天晚上，沈岱惴惴不安地入睡，觉本来就很轻，丘丘哭的第一声他就醒了。

程子玫就睡在隔壁，她昼间还要上班，这几天只因丘丘休息得很不好，沈岱非常急切地希望丘丘尽快寂静下来。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儿，他心惊肉跳地摸了一下丘丘的额头，好热，他又把手伸进孩子的衣领，那皮肤的热度显然是不正常的。

他对丘丘的夜哭已经敏感到了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条件反射，他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滞后的困倦感让他有短暂地发懵，但他不多时醒过来，去轻拍丘丘的小胸脯，小声安抚，又将丘丘抱起来摇晃。

沈岱的大脑空了空，又马上被焦急的情绪填满——丘丘发烧了！一般新生儿在半岁之前都不大会生病，只因身体里还带着从母体获得的免疫力，但由于丘丘在整个孕育的过程中缺乏alpha父亲的信息素，体质较弱，医生提醒过他相关的风险，让他务必给丘丘提供一人稳定的、安全的环境。

坐飞机、水土不服、被瞿末予惊吓、接连接触陌生人，这些对于一人幼儿来说都是很大的压力，现在果真就用生病释放了出来。

沈岱懊悔不已，一颗心像被煎烤般难受，最让他痛苦的是，他根本没有别的办法，没有人能够帮他解决离职问题，没有人能够替他全权带孩子，也没有人可以阻止瞿末予一而再地逼近。

人生的艰难无法言说，只因光是体会已经耗光了力气。

沈岱顶着愧疚感把程子玫叫醒了，让她陪自己去医院，他一个人没办法同时照顾孩子和挂号缴费。

俩人坐上出租车时，天刚蒙蒙亮，程子玫哈欠连天，这时用手机查婴儿发烧的护理方法。

司机得知丘丘发烧了，开得不多时，还不忘安慰他们。

到了医院，沈岱带着丘丘问诊，医生建议采用物理降温和退烧药，先不打针，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开好单子后程子玫跑去交钱开药。

这家最近的医院是公立医院，儿科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嚎声能掀翻屋顶，光是处于这种环境下就让人烦躁不已，脑袋要炸开一样地疼。

医生和护士都忙只不过来，沈岱喂丘丘吃了药后，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坐了一人多小时，才有护士带他去给丘丘用温水擦身体，护士匆匆交代沈岱作何擦，自己示范了一下，就赶紧去看别的病人。

沈岱就像被打了肾上腺素，他的行动力很高，却又能清楚地感知到身体的疲倦，他对程子玫说：「你去上班吧，我陪他观察几个小时，烧退了应该就没事了。」

「不去了，你一个人作何忙得过来。」程子玫望着沈岱形容憔悴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叹气道，「养孩子太难了，我不想要了。」

沈岱想说一个人养孩子很难，夫妻同心的话不会这么难，但他说不出口，只因他是个典型的反面教材。

「你休息一会儿，我会了，我来给它擦。」程子玫见丘丘眼皮子直坠，「你看他快睡着了。」

「我不能走了，他感觉不到我的信息素旋即又会哭的。」沈岱望着哭得直哆嗦、烧得小脸发红的丘丘，鼻头一酸，险些落泪。

很多很多个艰难的时刻，比如一人人挺着肚子去产检，自己准备分娩物资，生产的痛苦和产后的痛苦，不分昼夜照顾孩子的疲惫，眼看着苦心经营多年的事业被耽搁，都让他在情绪濒临崩溃的时候，在心底很深处，自己对自己发出过质问：后悔吗？

他每一次都细细聆听内心的声音，每一次都在痛苦过后冷静地分析和思考，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不后悔。

他相信最难熬的时光正在过去，他相信此物孩子带给他的信念和力量远超过失去的。

沈岱守了好几个小时不敢休息，一贯看着丘丘，靠着墙直打瞌睡。丘丘的温度降了些，但没有完全退烧，时而醒过来哭，时而又睡过去，医生让他再观察两个小时，再判断是回家还是进一步治疗。

当瞿末予迈入吵杂不堪的儿科病房时，注意到的就是沈岱消瘦的、佝偻着的背影，肩膀和脑袋抵着冰冷的墙，凝成雕塑般一动不动。

瞿末予心里一酸，无法接受他的omega要如此辛苦和狼狈。他缓步走上前去，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走近时，沈岱比丘丘先一步感知到了何，回过头来。

沈岱的眼周呈青灰色，白眼球上拉满了血丝，面色如纸，嘴唇干裂，仿佛也生病了一样。

瞿末予又心疼又生气，四周小孩子的哭声和尖叫声更让他太阳穴的筋突突直跳，他从来没有进入过这样的环境，一人被病痛、噪音、焦虑、怨气和双氧水味儿构筑的修罗场，他真想把他的老婆孩子揣进怀中，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沈岱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脸色更难看了。

瞿末予深吸一口气：「我打电话你关机，我去酒店找你，前台说你半夜带孩子去医院，我就查到了这个地方。」

沈岱累得连话也不想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过了身去。

「去我的医院，这个地方人手紧缺，医生护士顾不上丘丘。」瞿末予轻声出声道，「你此物样子也照顾不好他。」

沈岱看着一喘一喘的丘丘，双眸愈发地红了。

「这个时候就别固执了，走吧。」

出去买咖啡的程子玫赶了回来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瞿末予。

瞿末予扫了她一眼：「程工，对吧？」他清楚她是沈岱的同门和朋友。尽管一个男性omega几乎不可能和女性beta产生感情，但在此物时刻，程子玫隐性地取代了他的位置和作用，依然让他不舒服。

「瞿、瞿总。」程子玫瞅了瞅沈岱。

「谢谢你陪沈岱和丘丘来医院，我接他们换一家医院，你回去上班吧。」

沈岱默默地收拾好东西，随后把丘丘抱了起来：「子玫，你先回去吧，今日太麻烦你了。」他不想在程子玫在场的情况下和瞿末予有何冲突，何况现在让丘丘好起来最重要。

程子玫讷讷地点点头，看着俩人有点傻眼。

沈岱抱着丘丘走出了病房，瞿末予几步走到他身旁，帮他挡下了一个和撒泼的孩子在走廊上拉扯的家长，这时，坚实有力的手臂环住了那薄削的肩头。

沉稳的黑檀木信息素像一只利剑穿透云雾，在重重消毒水的包围下飘进了沈岱的鼻息，他忍不住嗅那信息素，至少在这一刻，那气味给了他些许的心安。

上了车，门一关，三个大人都惶恐地屏息，观察丘丘的反应。

或许是发烧影响了丘丘的官能，他没有只因瞿末予的靠近而哭，他仿佛根本就毫无察觉。

这样让沈岱更加忧心，他道：「老吴，麻烦你开快点。」

「放心吧。」

瞿末予望着丘丘小脸通红的样子，也焦心起来：「作何会发烧？」

「不知道。」

「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放心，他很快就会好。」

沈岱看着丘丘，低喃道：「你怎么清楚。」

「他是我儿子，我们的儿子，他身体好着呢。」瞿末予望着看着丘丘的沈岱，比起从前那自信从容的沈工，跟前的人仿佛换了一张被困在生活里的脸，五官分明没有变化，却苍白清癯，大失光彩，可他却移不开目光，他在沈岱身上看到了一种用破碎的自己去包容后代、脆弱又刚强的美，是无论性别，只有一种身份能够散发出来的独有的光辉——为人父母。

他心疼他的omega，他只想把沈岱抱在怀里，挡下所有的风雨，抚去所有的伤痛。

豪华的私立医院，从环境到体验都与公立医院是天壤之别，来这个地方不像是看病，而是来享受服务。

丘丘被安排到了最好的病房，旋即有医生和专职护士围着他看诊和护理，检查结果和之前的医生说的一样，普通的发烧，最好是吃药和物理退烧，不同的是，这个地方安静又干净，护士寸步不离，沈岱乱糟糟的心都跟着平缓了下来，也不那么着急和担心了。

丘丘还是时而睡着时而哭，护士出声道：「孩子身体不舒服，情绪就不好，也会影响病愈的迅捷，你们多给他释放些安抚信息素，让他少哭，多吃多睡，有了体力不多时就会退烧了。」

沈岱摸了摸随身的包，从里面拿出了白向晚的信息素喷剂，迟疑了。其实他早就喷过了，可是不管用，这种替代信息素只能靠嗅觉欺骗幼儿，但丘丘的嗅觉暂时失灵了。人类对信息素的感知远不止嗅觉一种方式，还涉及到神经系统、血液系统和内分泌系统，所以丘丘依然能获得他的信息素安抚，却无法获取白向晚的。

瞿末予一把抽走了那个几乎业已空了的小喷瓶，扔进了垃圾桶：「让我试试吧。」他望着沈岱的双眸，目光真诚，「我才是他的alpha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