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事有不对
陈家庄。
卷着裤腿,光脚坐在田垄边儿上的陈守,听完陈虎的述说,脸色异常精彩的望着跟前的陈胜。
陈胜神色坦然与他对视,正色道:「作何,阿爹您觉着儿子的打定主意有问题?」
陈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半晌才吭哧吭哧的道:「我儿生有大志,我不如我儿远矣!」
陈胜笑了:「阿爹不怪儿子任性,拖累了咱家才好!」
陈守用力的摇头,一句一顿的话:「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儿能有此心此念,咱家列祖列宗九泉之下,亦当畅慰欢颜!」
他心下很是触动。
在他听陈虎说到郡中诸世家大族将瓜分五千石粮秣,而他行商陈家也将分得三百石之时,他心头是感到开心和振奋!
陈胜在为了粮食发愁。
他此物正儿八经的行商陈家家主,当然也在为了粮食发愁。
现在天上凭空掉了三百石粮食下来,自己家这一两千口子的日子又能宽裕几分,他作何能不感到高兴呢?
他没觉得这事有何问题!
直到陈虎将先前陈胜所言转述于他之后。
他才陡然醒悟……
这事的确不对!
但这个结果,却是陈胜此物儿子告诉他的!
这令他真有一种自己一把岁数,都活到了狗身上!
「除了回县城露面,还有什么是爹能做的?」
他正色道,「不若此行,由我与刀子他们去,你留待家中?」
「不行的!」
陈胜微微摇头:「您才咱家的主心骨,只要您不在县里露面,咱家就摆脱不了此物嫌疑,后续的收尾事宜,就会很麻烦!」
顿了顿,他接着出声道:「你回县里之后,直接挨家挨家去拜访张家、田家、刘家,以及槐安堂,问他们买粮!」
「他们卖不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要让他们都清楚,您就在县里!」
陈守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陈虎业已抢先一步出声道:「此行,咱随大郎去吧!」
陈胜看向他,还未张口,便见陈虎冲自己摇头,吐着烟雾徐徐说道:「莫与二伯犟嘴,要没个熟路子引路,你们清楚该走那条小路吗?何处可以取水、何处可以安营、何处有大户人家吗?」
他吧嗒了一口韭云叶,忽而笑言:「说起来,咱这条胳膊就是在这条路上丢的,如今随你崽子去胡闹这一回,也算是咱这条胳膊,没白丢在那条路上……」
陈守:「二哥……」
陈虎又一次摇头:「老四,你也别劝了,这些年你说啥就是啥,二哥从未与你犟过嘴,但这一回,二哥想自己拿主意。」
陈守一咬牙,转头看向陈胜,肃穆道:「你要做大事,爹不拦着你!」
「先前你曾与爹说过,出了家门,爹就得担起咱家这些弟兄叔伯的生死,伤了谁、死了谁,爹都有责任!」
「今日爹将你这句话还给你,你记住喽,你带出去的,都是活蹦乱跳、能走能扛的好汉子,你将他们囫囵的带出去,也一定要将他们囫囵的带赶了回来!」
陈胜微微一笑,「您就不忧心儿子自个儿回不来?」
陈守嘲讽的「呵」了一声,不屑的道:「你比猴儿都精,又惜命,谁能留得下你啊?」
「哈哈哈,果真是知子莫若父!」
陈胜翻身上马,一手抓起缰绳,一手按住挂在马背上的锐取剑:「阿爹,儿子走了!」
说完,他拨转马头,打马奔向蟠龙寨。
陈虎与几名幽州军老卒见状,齐齐上马追上陈胜。
陈刀已经先一步赶往蟠龙寨整顿人手,只等他们抵达蟠龙寨,就可以出发赶向拓县。
陈守站在田垄上,目送着他们远去。
宽敞的田野之中,他孤零零的一人儿立在田垄之中,竟有些几分形单影只的萧瑟之感。
一旁穿着一身儿破烂下田衣裳、弓着腰假装在田里除草,实则是在竖起耳朵听他们谈事的陈七见状,缩头缩脑的凑到陈守边上,小声道:「四哥,你就由着这崽子去了?」
陈守无奈的笑了笑,「儿大不由娘啊……好了,让弟兄们别他娘的瞎忙活了,回庄里换衣裳,回县城!」
……
是日。
陈胜将手底下的百五十人,分为两路。
一路只有十人,由陈胜与陈刀率领,以斗篷掩面,骑马走大路,直奔拓县。
大部队则由陈虎率领,走一条鲜有人知的隐秘小路,翻山越岭,星夜赶往拓县。
双方约定于壕沟路以西汇流。
……
星河高挂。
陈胜等人夜宿于一间废弃的驿站之内。
荒野之中夜寒深重,周遭又寂静得连虫鸣之声都微不可闻。
辗转反侧了许久仍无法入眠的陈胜,索性翻身而起,坐到篝火旁重新复盘着整件事的始末,从中查找自己可能忽略的细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忽而,执夜的陈刀,举着火把走进来,见了坐在篝火旁的陈胜,轻声道:「大郎,事情不太对!」
陈胜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陈刀快步走到他身前,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他,「我在外边,发现了此物。」
陈胜接过来一看,却是一块巴掌大的,又黑又干,仿佛一块干牛粪,但触感却又像粗布的物件,轻轻一捏,边缘还掉下些许碎屑。
「这是什么?」
他问道。
陈刀:「醋布。」
陈胜:「嗯?」
陈刀解释道:「军伍行军在外时,不便携带油盐酱醋,便常以此物为佐料,此物浸泡过盐和醋,食用之食,只需撕下一块扔进釜中,混合干粮,便可煮食。」
顿了顿,他接着出声道:「此物制作工序繁复,滋味又极差,味似裹脚布,除便于携带、极易保存之外,几无长处,除军伍之外,我未曾在别地看见过此物,连咱家商队之中都没有!」
言下之意,便是使用此物的,八成是军伍之人。
陈胜皱了皱眉头,将手中黑乎乎的破布片凑到鼻翼下微微嗅了嗅,尚能嗅到混合着复杂食物味道的淡淡醋酸味。
「哪里找到的?」
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神色蓦地郑重了起来。
陈刀:「驿站对面那个小山包后,看痕迹,人数应在三百人左右,离开此地不会超过一日!」
「昨夜?那就不是州府那伙人了!」
陈胜霍然起身来,捏着干硬的醋布在原地徘徊了两圈,说道:「都宁可安营野地了,那又何必非要来驿站周遭安营……这附近,只有这一处水源吗?」
陈刀回忆了一会儿周围的环境后,点头道:「应是如此。」
「巧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陈胜拧着眉头细细回忆今早在地图上的所见,确定这条路,乃至陈郡陈县直通梁郡商丘的郡道,中间唯有拓县一地。
也就是说。
要么是其他州郡的兵马,途经陈县前往陈郡东北方的诸郡。
要么就是陈县的兵马,前往拓县、商丘等地。
这节骨眼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会是巧合吗?
他沉吟了片刻后,问道:「可否分辨这伙人,是上还是下?」
陈刀摇头道:「这伙人中有扫除行军痕迹的好手,要想分辨,得走远些许!」
陈胜好奇的看他:「来时的路上,您就没发现何痕迹吗?」
陈刀笑了笑:「好教大郎知晓,军中有专司查探的斥候,我自从军之日便随大爷左右,不曾执此役,自是不如那些精锐斥候耳清目明。」
陈胜了然的点头:「是小侄冒昧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既分不清这伙人是上还是下,那便当作不是巧合来对待!」
他接着出声道:「明日西北上时,多谨慎着些,莫要一头撞入了别人的陷阱里。」
陈刀点了点头:「我省得!」
……
翌日。
天还未亮。
陈胜一行人便已经翻身而起,借着晨曦的微光继续赶路。
至日上三杆之时,打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陈刀忽然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众人齐齐勒马。
陈刀翻身下马,走到队伍前方的道路中心,蹲下身子上下打量一片呈线状散落的马粪,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将其摊开。
陈胜也跳下马背,走到他身旁:「刀叔,发现了什么?」
陈刀站起来,「这是战马的粪便,是前夜在野外安营的那伙人,他们是由陈县,去往商丘方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方向不难判断。
地上这一溜由多到少向商丘方向分布的马粪,就能判断方向。
但光凭一砣马粪,是如何分辨出是战马拉的?
陈胜询问陈刀。
陈刀用手里的小木棍指了指地面那砣被他摊开的马粪,解释道:「驽马以草料为主,辅以精粮;战马以精粮为主,辅以草料。」
陈胜看了一眼。
可不是,马粪里还有好多没消化的豆子。
「玩得这么大吗?」
他虚了虚双眼,心中已有判断,抬起头询问道:「刀叔,可知此地距二伯所说的壕沟路,还有多远?」
陈刀想了想,回道:「若二哥所说没有差错的话,应只剩下二十余里路程!」
陈胜回身走向马匹:「上马,我们定要赶在二伯他们抵达之前,先一步赶到彼处!」
他们之所以要兵分两路,是为了避免错过了州府的运粮队伍。
他们走的是大路,又有马匹代步,是以有时间睡上一晚,不必赶夜路。
而陈虎他们,只因要绕路,是以按计划,是连夜赶路,与他们前后脚抵达那片壕沟路。
今儿人不大舒服,就只有这一章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