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是易碎品不是艺术品（六）

午夜三点, 本丸庭院内的灯全都亮了起来。

由于各个刀派的住所修葺在一起，任何一人刀派的院子出了动静，很容易就会被其他刀派发觉。

粟田口所在的庭院里, 一期一振正哄着被吵醒的弟弟们。

「一期哥……出何事了吗？」乱藤四郎揉着双眸, 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是不是又有松鼠跑进来偷东西吃呀？」包丁藤四郎猜道, 「一期哥，别看本丸很冷, 但是有不少松鼠住在这里。它们经常找不到东西吃, 都会开门跑进屋里呢！」

「唔……有可能吧。」秋田迷迷糊糊地说，「哈啊, 好困……」

「没事的，你们继续睡吧。」一期一振挨个摸了摸弟弟们的脑袋, 压低了声音道。

「一期哥也早点休息……」乱藤四郎抱着枕头, 困得把脸埋在了里面, 向一旁栽倒；包丁藤四郎也乖乖地钻回了被窝。

见弟弟们重新闭上双眸, 一期一振这才直起身来。

回想起手入室里见到的场景，一期一振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径直拉开门向外走去。

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眸里掺着无比凝重的情绪, 他方才注意到了, 是三条刀派的院子传来的动静，难道是三日月殿……

「一期哥。」

一出门，他便注意到了朝这边走来的骨喰。

「……作何回事？」一期一振敛下目光。他刚刚注意到骨喰与鲶尾一起出门了, 应该是去打听了情况。

银发的胁差望着跟前的兄长, 紫色的眼瞳波澜不惊，「三条刀派的三日月殿情况很不好，姬君已经过去了。」

一期一振呼吸一滞, 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拳，复又松开。

果真是这样吗……

他闭了闭双眸，那片刺目的鲜红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明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救，为何要这样固执呢……

「今日下午姬君命我们寻找三日月殿，理应也是只因此物原因。」骨喰道。

自从姬君把一期哥带回来，他们只见了三日月殿一面，就连吃饭的时候也没有见对方来过，而是小狐丸将饭菜带回去。

本以为是那位殿下暂时还不想接受姬君，是以不愿与他们相处，却没想……

原来，情况业已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了么？

骨喰的目光依旧平静，他记得一期哥说过他们遇到了检非违使，大概是在那时留下的伤吧。

「……我去把鲶尾叫赶了回来，你也快去休息吧。」一期一振的力场已然不稳。

一期一振微微颔首，却知纵使姬君再强，也很难劝服三日月殿。

骨喰望着自家兄长面上掩饰不住的担忧，努力说出安慰的话：「有姬君在，没问题的。」

毕竟那时候……他是那样的果断。

告别了骨喰，一期一振匆匆走向三条刀派，带起一阵轻风。

走廊上暖黄色的光笼罩着院内冷白的积雪，晶莹的水珠渗透滑落，竟有一丝融化的迹象。

三条刀派的院落——

三日月睁开眼，对深夜来说过于明亮的灯光刺得他一阵恍惚，缓和好久才看清了周边的景象。

泪流满面的审神者，还有她身边围着的几刃。

「姬君？」

方才醒来脑袋还是发蒙的，三日月眨了眨双眸，才恍然发觉这不是在做梦。

总算是醒了……

小狐丸神色复杂地看着三日月，一不由得想到方才三日月无论如何都叫不醒的状态，他仍心有余悸。实在没有办法，他只能把姬君找来。

三日月咳嗽了几声坐起身来，发觉手里被子触感不对，低下头，默然发现被子已经浸透了。

睡着了就无法修复，这还真是糟糕啊。

所幸他本身自带的灵力源源不断，否则……或许血会流干也说不定呢？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日月对审神者笑言：「实在打扰您了。」

「这不是打扰……」

歌仙兼定微微皱眉，明明情况业已这么严重，却还说这样的话……他根本没把自己的状态放在心上吧！

还有姬君……

轻轻叹了口气，歌仙兼定把手中的衣服披在审神者身上，跑出来的时候连一件外套都没穿，再作何样，也该先把自己的身体放在第一位才对。

此刻的审神者业已平静下来，她拿着三日月的本体刀，两手分别紧握着刀拵与刀柄，动作缓慢地将刀身抽出，在看到上面细小的裂痕时，瞳孔猛然一缩。

望着面前眉眼弯弯的三日月，她终于意识到对方从来没有将那些劝告听进心里。

「三日月宗近……审神者们对于这振刀的评价，是‘究极的自我主义’啊，玛利亚大人，您确定他能顺服于您吗？」

耳畔回响起时之政府的人对她说过的话，审神者有不一会的失神，等再次看向三日月时，内心却愈发坚定，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任他不管。

拭去面上沾着的泪珠，审神者将三日月的本体刀放回刀架，对歌仙兼定道：「从次日起，不必要的联系全部帮我推掉。」

她凝视着刀架上线条优雅的太刀，将手拢进袖口，不敢再触碰分毫。

从【铭印】建成开始，她的灵力对三日月来说就是一种负担，不仅不能用于手入，甚至还会加重伤情。

不由得想到这一点，审神者的心愈发刺痛，要是不是自己太过鲁莽，想自然地觉得三日月会接受她的【铭印】，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她那时作何会没有再仔细想一想，弑主的刀，与其他刀，不可能一样的。

既然无法用灵力将其修复，不如尝试经常陪伴，让他看到她的诚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姬君……」歌仙兼定试图劝阻，前线危情多发，时之政府很有可能随时派遣任务，作为s级本丸，他们有义务前往最前方消灭时间溯行军，就算目前战场状况平稳，可万一……

但当他看到审神者的眼神时，却又何也说不出口了。

「你们也快去休息吧。」审神者拉了拉快要滑落的外套，朝大门处的几刃温声道。

听到声音的鲶尾猛地缩回头，一下子撞到身旁爱染国俊的脑袋。

「哎哟！」

鲶尾摸了摸脑袋，干笑着，「旋即就回去。」

往回走的时候，鲶尾面上的笑容全然消失了。

他本来是想看看发生了什么热闹，却没不由得想到注意到了这样一幕。

三日月殿和一期哥曾经同在一人本丸，看到三日月殿这幅样子，一期哥会很难受吧……

「鲶尾。」

耳边冷不丁地响起一道声音，鲶尾吓得差点弹了起来来，回过神发现身前站着的正是一期一振。

「一期哥？」他看着对方，神情颇不自然，「你来这里做何？」

「我来看三日月殿。」一期一振道。

「不……不行！」鲶尾连忙摇头。

一期一振更加忧心，向前一步，「为何不行？」

「因为——」鲶尾绞尽脑汁地想理由，灵光一闪，「因为三日月殿业已休息了！」

一期一振狐疑地望房间方向看了一眼，「可是灯还亮着……」

「姬君，姬君她在和小狐丸说事情啦！」鲶尾直接抱住了一期一振的胳膊，拖着他往回走，「走吧走吧，一期哥我明天陪你一起来看三日月殿！」

仿佛察觉到了弟弟的用意，一期一振也不挣脱，直到即将走了拐角，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终于何也没说，跟着鲶尾走了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还是等次日吧……

三日月房间内，审神者将一张墨痕未干的纸交给歌仙兼定。

「这几天本丸的安排就交给你了。」

「是。」

「歌仙，你也去休息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是您……」

审神者摇了摇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等一下再回去。」

「……是。」

走了之前，歌仙兼定看了三日月一眼，心中感慨。

希望三日月殿千万不要辜负了姬君的苦心啊……

待歌仙兼定走了后，房间内只剩下三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小狐丸，你去拿床新被子吧。」

审神者将小狐丸支开，她有话想对三日月说。

听着小狐丸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审神者正视三日月，却难以忽视对方衣襟上的血迹，终是垂眸不去看他，「三日月，这时接受两条【铭印】，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离审神者太近，三日月又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开始激荡，忍不住低咳几声，新鲜的血顺着唇角流了出来，他抬手擦了擦，笑道：「我清楚。」

看到三日月不甚在意的样子，审神者的眼眶又是一阵酸热，就算变成这样，也是笑着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自己最为在意的问题，「是因为不想接受我，是以无法忘却前主吗？」

三日月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审神者，声线温和，「姬君是位很好的主人，只是……」

审神者抬眼，目光像是在急切寻求他内心深处的真相。

「只是……到底怎么会会这样，我也不太清楚呢。」三日月甚是真诚道。

在审神者耳中，这话又变了个味道。

——不清楚作何会会这样，不清楚为什么放不下前主，忠诚早已铭刻进骨子里，就算亲手弑主，也只是为了斩断前主所犯的恶行，而非忠诚。

「这样吗……」审神者紧紧攥起双手，任凭指甲陷入手心，想让刺痛压下心中的苦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站起身，表情看不分明，「你先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三日月笑容一僵，「姬君平时事务繁忙，不必顾及我。」

远离审神者的时候他可以压得住另一股力气，但如果在跟前，他可能……

审神者睫羽轻颤，眼神中的悲伤似是要具现化地溢出来，「我不会不管你的。」

三日月：……

有苦难言。

审神者走后，三日月仔细细细地修复着体内的损伤，即使灵力依旧像「游泳池这时一面进水一面出水」一样来回不停，但总体来说，比之前好了不少。

小狐丸抱着被子赶了回来，注意到呆坐在被褥里的三日月略显茫然的神情时，心一下子揪疼起来。

他已经从姬君那里得知了全部，明明是那审神者的错，三日月却偏要自己担下所有后果……

「三日月。」

他走上前，把透湿的被子掀在一旁，把崭新而柔软的被褥微微盖在对方身上，又忍不住抬手拭去他面颊上的血痕。

「小狐……？」

三日月稍稍抬头，一眼望见小狐丸眼底的复杂神色。

「什么都不要想了，一切都会好的……」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时，各刀派院子里不约而同地发出了齐齐的惊叹声。

「春天！是春天啊！」

「哇……姬君怎么把冬景换了啊？」

「好好看！山上有樱花哎……」

本丸的银装融化殆尽，冰冷的空气回暖，一眼望去，从淡绿到浅粉，无处不是春天的颜色。那些曾被厚实的积雪隐藏起来的植株，也朝着阳光晃晃悠悠地绽开了花朵。

三日月从屋里出了来，温暖的阳光笼罩在身上，头天夜里的寒冷的风仿佛是幻觉，如今的春暖花开才是本丸真正的模样。

一片花瓣随风飘来，三日月出手，刚好落在掌心。

「外面这么冷，三日月你——」

小狐丸也从屋里出了来，刚想开口把三日月叫回屋里，却被跟前的春景惊住了。

他只是无意跟姬君提过三日月怕冷，居然真的给换了……

「小狐丸，春天真的很美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三日月笑意盈盈地回过头来，深蓝的发丝擦过侧脸，蕴藏着弦月的眼眸如水一般温柔。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狐丸望着跟前的三日月，感受着柔和的风，内心有所触动，嘛，人比春景更美啊，花也更红……

等等。

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三日月你作何又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