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狩(一)
午夜。
本丸一片漆黑, 唯有极远处长廊的灯光还亮着。
急匆匆的踏步声一路穿过庭院, 却在临近房屋时戛然停住。
橘色的暖光分列两侧,却像一双双隐匿在暗处的双眸,令人徒生寒意。
「……快藏起来……把三日月……」
为首的队长是今剑, 他慌乱地把怀中的太刀递到身后的岩融怀里, 两手抖个不停,差点将太刀掉在地面。
橘色短发的薙刀连忙托住今剑的手, 顺势接过太刀,低声抚慰道:「没事的,只要把三日月放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那家伙就不会发现。」
「我不该把他带赶了回来,不该把他……」今剑哽咽得嗓音都变了调, 眼中闪过晶亮的水光,「抱歉,可我还是忍不住……」
石切丸叹了口气, 「他一贯让我们去厚樫山, 目的很明显。」
小狐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说过,这样做太危险了。」
绿衣的御神刀微微颔首, 「就算这次瞒得住,之后也不一定……」
今剑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一丝声线, 泪水终究没能忍住,断线一样滑落下来。
「要是我们带不回三日月,他也一定会派别的队伍去找。」岩融的视线落在手中华美的太刀上,「到那时候……我们也阻止不了。」
「可是……我们不能把三日月交给那人,不能啊……」今剑哭着摇头, 「三日月是作何碎刀的,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一片沉默。
最终是岩融先开了口,他故作轻松道:「放心吧,厚樫山可不是那么好绕的,我们不也找了一年,才重新把三日月带回来的吗?」
今剑深吸了一口气,声线依旧颤抖,「绝对不能让他发现……」
带队一年以来,他一贯惧怕又一次看到三日月,每次无所收获,对他们来说都是松一口气。可当他再次注意到三日月时,这份惧怕却被全然击碎。
他太期待了,也太想念了……
三日月绝不能再次落入那人的手中!
当初亲眼目睹三日月碎刀,那份痛苦与恐惧让他永远也无法忘记……他们作何忍心又一次注意到兄弟遭受折磨?他们救不了他,甚至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开始被那个人看中的是他,碎掉的也理应是他才对……是三日月帮他挡下了一切……
一定要杀了那人!为三日月报仇,为本丸备受折磨的大家报仇!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今剑像是被魇住了一样不断地念着,眸中透出的杀意愈发浓厚。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复杂的神色。他们清楚,今剑一直把三日月的死看作自己的错,不听他们半句劝告,以至于到了偏激的程度。
可归根结底,都是只因那人……
那——不配被他们称为「主人」的男人。
石切丸按住今剑的肩膀,轻声道:「如果不想让他们发现,一定要保持冷静。」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许,「只有那样,才能找到杀死他的时机。」
今剑大口喘息着,渐渐找回理智,收起一切外露的情绪。
「……走吧。」
他回身,纤细的背影冷漠而挺直。
看着今剑走了的方向,石切丸苦笑一声。杀死审神者谈何容易,先不说时之政府对审神者的重视,就连那道最基本的「咒」,他们也找不到破解的办法。
所谓「咒」,即是审神者对刀剑绝对的牵制,要是他们真的杀了审神者……本丸任何一振刀都不会逃脱立即碎刀的命运,更何况,他们就算只是伤到那人,也会被「咒」反噬,当即重伤。
接下来,死与不死,全然看那人的心情……
本丸遭受「大清洗」之前,这样的先例还少吗?
「又在说这种没用的话了,」小狐丸猩红的兽瞳在午夜散发着微光,「能不能杀得了,我们都一清二楚。就算真的杀了他……难道要拉上整个本丸陪葬吗?」
石切丸轻叹一声,「我怎么可能不恍然大悟,我说的话……也只是安抚而已。」
「今剑他……」
「他也是恍然大悟的。」石切丸沉声,「要是没有一个支撑下去的理由,他早就忍不住动手了。」
「……为了本丸其他人,他一贯在忍耐。」
「就像你说的,就算一命抵一命,他都心甘情愿。只是……那人牵制的,是整个本丸的刀。是以,没那么简单。」
小狐丸敛下目光,「现在最重要的是怎样才能避免三日月被发现……」
「要清楚,那支‘特殊队伍’几乎都是短刀,经常在午夜巡视本丸。」
他呼了一口气,「那些短刀已经无条件地服从他了。一旦被他们发现,那人一定会知道,我们定要做好准备……也许,不多时就会……」
「而且,本丸早已被他全然掌控了。」
石切丸道:「现在已经太晚了,我们不能再呆在这个地方。」他微微抬首,目光向极远处的灯火投去,意有所指,「太明显了。」
石切丸点了点头,「也好,今日赶了回来得太晚,已经太容易引起注意了。」
岩融把太刀掩盖在宽松的僧袍下,将衣袍拽了拽,使其显得更加自然,「好了,我们回去吧。至于藏三日月的地方……次日再商量一下,今晚先放我彼处。」
小狐丸忍不住向三条派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隐隐升起不安的预感。
——兽类的直觉。
另一面,回到自己室内的今剑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巧带锁的盒子,犹豫不一会后,打开盒子,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钢铁碎片。
「三日月……」
他将碎片拿起,望着映在上面的自己的影子。
蓦地,泪又从眼眶中流出来。
当初,三日月被那人选为近侍,不知受了多少折辱……可自己当时居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若不是偶然见到他身上的伤痕……恐怕会被永远蒙在鼓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后来……三日月不堪忍受,终究对那人拔刀相向,却被对方身上的咒反噬,重伤之后,受到更加残酷的折磨,最终本体折碎,神魂消失不见。
这枚碎片,是三日月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他偷偷捡回来的、唯一没有被投入炉子融化的一块。
碎片恰好是刻有圆形刀纹的那部分,看到那新月的图案,仿佛三日月还在他身旁。
「不能哭啊,」今剑抹去泪水,紧咬着牙,「三日月,这次绝对不会……」
他一定会保护好三日月的。
把三日月本体刀的碎片塞入怀里,今剑蜷缩着沉沉睡去。
三条刀派的几刃回到各自的屋里,轻手轻脚,没有点灯。
岩融将太刀放到台面上,回身换下出阵服,之后又把太刀藏入壁橱下的暗柜里。
将太刀藏好后,他长舒一口气,抱出被褥铺开,却未发现门缝中有一双眼睛一晃而过。
……
「你说,他们带回来了三日月?」
昏黄的灯光下,戴着狸猫面具的男人微微抬起头来。
米白发色的短刀微微颔首,轻轻跪地,依偎在他的腿边。
「做的很好,退。」男人揉了揉短刀的头发,沙哑的声线缓慢而柔和,「乖孩子……」
五虎退唇角勾起微小的弧度,金色的眸子没有半分波动,仿佛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能为主人大人做事,我很高兴。」
男人站起身,对着一旁的角落道:「药研,去将今天出阵的队伍叫来。」
身穿制服的黑发短刀从阴影里走出,「是,大将。」
「不,等等。」
男人叫住了药研,低低笑了几声,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让他们到锻刀室去。」
「还有,让小夜把那振新的三日月带过去。」
……
锻刀室中,三条派的几刃警惕地望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最终是石切丸打破了沉寂,「……主人,请问您找我们有何事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男人的手指在椅子上敲了几下,「哦?你们是在装傻吗?」
几刃的心俱是一沉。
他霍然起身身,慢悠悠地走到今剑面前,居高临下望着这振短刀,微微挑起嘴角,「真是不乖啊,今剑……」
今剑背后发冷,下意识捂住前胸,「我不清楚您在说什么。」
男人俯身,一把提起今剑的胳膊,趁短刀吃痛之时,将碎片从他怀里掏了出来。
其他几刃握紧了拳,强自忍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拿着碎片端详了半晌,嗤笑言:「我知道你们拿了这东西,本想给你们留个念想,谁知——」
男人的语气一下子变得阴沉,「你们竟然学会了隐瞒,胆子很大嘛。」
今剑紧紧盯着男人手中的碎片,忘了恐惧,冲上前想要夺回来,「还给我!」
一道刀光闪过,今剑痛叫一声,摔倒在地,鲜血从手臂汩汩涌出,滴落在地。
今剑捂住伤口,抬头愤怒道:「药研……!」
药研俯视着倒在地面的今剑,紫色的眼眸暗沉无比,冷漠道:「不要靠近大将。」
男人走到锻刀炉旁,出手指弹了弹刀片,「药研,不用这样。」
药研立即垂首,走到男人身边。
今剑惊恐地看着男人抬起手臂,火光映亮了他手中的刀剑碎片。
「你要做何!?」
「嘘——」男人竖起食指,「不要怕,好戏还没正式开始。看看谁来了。」
说着,他拍了拍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今剑看向门口,神情乍然变得恐慌。
所见的是小夜左文字托着一振太刀迈入来,那崭新的金梨子地菊铜纹刀拵无疑属于今日出阵得到的三日月宗近!
什么时候……!?
蓝发的短刀来到男人面前,将太刀举起,「主人。」
男人取过太刀,将其抽出,手指抚过刀身,啧啧赞叹:「和以前一样漂亮啊……」
他走到锻刀炉边,烈火将面上的狸猫面具映得灿红。
今剑仿佛意识到了男人要做什么,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变得冰冷无比,声音也不像是自己的,「主人……求求你……不要……」
今剑止不住地发抖,眼中只有映着火光的太刀,「不要把三日月……三日月他……毁掉……」
男人转过头来,语气充满压抑不住的笑意,「不要何?」
闻言,男人大笑起来,「作何可能,我想念他还来不及呢。」
未等今剑反应过来,便见男人反手将碎片和太刀一同丢进了锻刀炉,「你们既然也这么想念三日月,那就熔在一起,把他当成之前那个不一样么?」
妖冶的火光交织,其中的太刀开始发红、熔化,有了相融的迹象。
今剑怔了许久,突然疯了一般向前冲去,差点把手伸进滚烫的锻刀炉里,所幸被小狐丸和石切丸眼疾手快地拽了赶了回来。
他拼命挣扎着,只想将火中的太刀捞出。
重锻,意味着灼烧灵体,被烈火灼烤的感觉有多可怕,他不敢想。
为何要让三日月经受这种痛苦……!?
眼见石切丸与小狐丸两人快要抓不住,岩融大跨一步,从后按住今剑的肩膀,使他站不起身来。
「今剑!冷静点……」说出的话语亦是拼命压抑着怒火。
「怎么可能一样……不一样……不一样啊!!!」今剑终于脱力一般跪地,绝望地号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从锻刀炉中拿出太刀。
「看——是不是更秀丽了?」面具遮住了他的全部表情,却无法遮掩他语气中由衷的赞美。
经过重锻的太刀仿佛经受了洗礼,刀身愈发凛然,锋芒逼人,仿若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今剑呆呆地望着太刀,直到男人将灵力注入刀身,光芒乍现,熟悉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他们的跟前。
那双含着新月的眼眸徐徐睁开,宁静且无神。
这是属于新生付丧神的「空白期」。
今剑心脏抽痛,在这时接触到审神者的三日月,必定会被这个男人用一些手段……就像那几振短刀,仿佛失去了自我,唯命是从。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自己把三日月带回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剑呜咽着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久久直不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