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狩(七)
阴暗的地下充斥着沉闷的气息, 烛火的影子在暗青色的石头上摇曳。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分辨不出时间流逝的快慢,唯有日复一日的等待与磋磨。
三日月拿着鹤丸濒临崩坏的本体, 一步步走向最尽头的暗室。
几步过后,三日月停顿在冰冷的栏杆前, 这东西理应是上次之后新加的,恰好阻隔了他与牢笼里的鹤丸。
不再纯白的身影映入眼帘, 伴随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被穿透的伤口一直没有得到过修复, 被特殊手段处理过的锁链令它无法自然愈合。
听到踏步声的鹤丸略一抬眸,随即又垂下目光。
又是三日月吗……
说实话,男人能忍数年之久, 是他着实没有不由得想到的。
回想起刚刚注意到对方手上属于自己的本体, 鹤丸的唇角挑起讽刺的弧度,他能猜得出那个渣滓等不下去了, 这次让三日月前来,大抵是为了将他碎刀。
白发的付丧神撑着墙霍然起身身, 手套没有包裹住的地方尽是深黑的血渍, 连甲缝里都染得暗红。
他一步一步走到三日月跟前,两手握住面前的栏杆。
栏杆截住了鹤丸的步伐, 却无法阻挡他的视线——他仔细细细地将三日月端详一番,视线在那泛着青紫的脖颈处停留许久, 才终究移开, 目中涌动着难以言说的神色。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你啊……」黑暗里,鹤丸声线中的嘲意十足,而那金色的双眸愈发明亮,像是两簇燃着的火。
过往的记忆几乎淹没在冗长的黑暗里,可有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例如曾经那振三日月如何谋划、如何低头, 又是如何惨死。
现在看到这振崭新的三日月,纵然已被划入那个渣滓的阵营,他竟有些同情。
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充足且纯净的灵力,而能获得这样的灵力的途径……只有付丧神的肉体通过交媾接纳审神者的体液。
单是联不由得想到三日月被压制强迫的样子,鹤丸就忍不住攥紧了双手,如果这振三日月也经历了一模一样的痛苦,曾经的那振所做的一切反抗就像是笑话一样。
「鹤丸。」三日月唤了他一声。
「嗯?」鹤丸低低应声,一时间没有察觉有哪里不对,他时常听到那些被控制了的短刀与男人进行对话,却没注意过那些受控制的刀只会回答男人的话,更不知道即使是主动开口,也只会是按例询问,不会有自主的意识。
「看。」
三日月将鹤丸的本体平举于身前,攥住刀柄将其抽出,露出遍布裂纹的刀身。
「我的本体……」鹤丸凝视了跟前的太刀半晌,随即轻笑,「想怎么就做随你吧,记得下手干脆一点。」痛苦了这么多年……他只剩下死得利落的愿望。
「是吗……」三日月轻叹,将手翻转过来。就在这动作的时刻,遍布碎纹的太刀被灵力包裹渗入缝隙,骤然完好如初。
干涸的脉络焕发生机,伤痕累累的身体修复一新,疼痛消散、力气涌现,自己仿佛成了一振新锻的刀剑。
鹤丸惊然睁大双眼,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但当他注意到笑意盎然的三日月时,不可思议的猜想出现在了脑海之中。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三日月,他其实——!
是那个渣滓新想出的手段吗?这理应只是一次欺诈吧?给他希望又让他……
「你……」
鹤丸出声,目光复杂至极。
三日月将本体穿过栏杆递了过去,示意他砍断身上的锁链。
鹤丸照做了,此时回过神来,终究感受到手握本体刀的真实感。
他的眼眶发烫,却早已流不出一滴泪水;手掌颤抖,却依然握得很紧。
在这之后,三日月向鹤丸询问了如何伤害到审神者的办法。
隔着栏杆,鹤丸席地而坐,讲自己探查到的一切详细道来。
「刀纹上存在刀剑与审神者的‘链结’。」
「本丸的刀,每一振都与那个渣滓有‘链结’。我当初只能短暂地切断它,是以没想着杀了那人……杀了他的话,我不会死,但是其他人会死。」
「怎样杀死他而不会反噬我们,方法是……彻底取消与他的‘链结’。」
「如果暂时切断‘链结’的数量太多的话,他也会察觉到。」
「所以……」
鹤丸沉下声线,「最好的办法,是夺取他的‘名’。」
「名?」
「就是他的真名。」鹤丸解释道,「有些机密的文件他会用自己的真名封印,解开封印的话,就能得知他的‘名’,只只不过……」
「你们解不开封印。」三日月接道。
「是啊,」鹤丸颔首,「他的封印之术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就连御神刀也无法破解。」
「封印吗……」三日月念着,心下已然有了想法。
「话说赶了回来,你竟然不躲开?让我白白砍你一刀……」鹤丸目光灼热地盯着三日月,像是要看穿他的内心。
「演的可真像啊……连我也被骗到了。」
鹤丸的视线微微扫过,在重新看到三日月裸露皮肤上的伤痕时,那些异样的色彩便格外刺眼了。
他不忍心联想这振三日月为了达成目的经历了何样的折磨,他只知道,那渣滓最好立刻去死!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鹤丸提刀便要将栏杆砍断出来,这次有三日月的帮助,他势在必得!
「不,没有你出手的必要。」三日月阻止了他。
「不是现在就动手吗?锁链已经断了,再过不久,你也会暴露的。」
「那么,你想作何做?」
「教给所有刃暂时断开‘链结’的办法,直接去天守阁将他斩首!」
「此物时候,还有出阵和远征的队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
「我会夺取他的‘名’。」三日月断然,语气充满令人信服的力气,「在这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
「……我清楚了。」鹤丸静立片刻,目光中带着询问,「那之后我应该?」
三日月施施然起身,将手伸入栏杆,覆在鹤丸的手背上。
鹤丸疑惑的目光只来得及露出刹那,他望着一道由灵力写成的封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下一秒,他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回到了本体之中。
喂……不是吧!?
鹤丸看到三日月像是打定主意了什么一般,慌乱顿时涌上心头,而后彻底陷入黑暗。
三日月伸手接住鹤丸的本体刀,将其拿回身前,眼底尽是笑意。
为了不让这只有黑历史的鹤又一次搞事,只能出此下策。
五行封印之术,曾经有一任主人也教予过他,尽管只是粗通皮毛……但那位是大家之族,这些已是够用了。
拾起浑身透着仙气的太刀,三日月饶是纠结了一会儿。
那任姬君教给他复制与变形的忍术怎么用来着……
……
清晨,本丸照进第一缕阳光的时候,二楼天守阁发出细微的开门声响。众刃抬头,见那抹深蓝的身影走下楼梯,待他走近了,众刃才发现他手中端着一张暗红的木制托盘。
付丧神们久久凝视着三日月手中的盘子,那托盘他们见过无数次,在那些极短手里——每当有同伴死去,这种托盘都用来盛放他们碎掉的本体。
昨夜加州清光回来后,他们中间没有人再被叫走,秘密开会时也都在场……是以,那里面放的是谁的本体……?还是说,有哪一振短刀被那个渣滓杀死了……
不,不可能!且不说培养出一振极化短刀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何况那人平时也需要极短的保护,利用极短监视他们,不该痛下杀手。
再者,大和守安定一早带队出阵,还远不到赶了回来的时候,更不可能是他们新捡回来的刀剑。
……此刻在三日月手里的,究竟是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惴惴不安的众刃却忽视了一点,从前都是极短带着碎刀去天守阁,唯有这次是把碎刀带了下来。
三日月徐徐在人群中穿过,看到他手中的东西后,有几刃惊愕地睁大了双眼,加州清光更是撑不住后退几步,神色茫然地喃喃:「作何可能……」
他又一次向托盘里看去,那碎成无数片的太刀每一块都映着光影,尽管蒙尘但仍能看出本色的雪白刀柄极其刺眼。
鹤丸殿应该早就……还是说,这是另一振鹤丸?
加州清光攥紧了两手,指尖传来的刺痛苦苦支撑着他最后一分理智。数年前,在鹤丸殿彻底消失后,本丸再也没来过一振鹤丸国永……即便锻造出来,也会被那人一把丢到刀解池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难道,鹤丸殿这些年其实还活着?
「的确如此,他一贯活着。」
审神者忽然从二楼走了出来,他俯视着楼下的刀剑付丧神们,语气嘲弄,还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你们没有找到他,所以何也不清楚。」
「想知道他这几年遭受了什么吗?」他扫视着怒不可遏的付丧神们,每个字都充满无法忽视的恶意。
审神者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来到三日月身旁,将刀柄握在手中,手指微微刮弄断裂的豁口。
「几年来,他为了保护你们,把曾经的‘秘密’保护得很好,连我都佩服他的毅力。」他笑了一声,把刀柄抛进托盘,发出一声窸窣脆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是我已经容忍得够久了,毕竟,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今天以后,他能够好好休息了。」
「混蛋!」加州清光再也忍不住,红色的眸里蕴着泪水,几乎要拔刀冲上去,却被身后方的乱腾四郎一把拽住。
加州清光面上尽显哀恸,曾经希望被打破时,他一再忍耐,告诉自己就算希望再渺茫,总能撑到那一天,可现在,事实证明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没用的。
怎能不恨!
三日月静静站在原地,恍然大悟了审神者的用意——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他们错过了所有机会,只能在无知中等待鹤丸受尽折磨死去。
总而言之,他只是享受刀剑们痛苦的神情罢了。
一旁的今剑目光怔忪,那晚三日月身上出现的伤口果真没有那么简单,对了……那时候的三日月的本体不在身边,难道说……
脑海中闪过一人诡异的猜想,心中不安逐渐扩大开来。
是这振刀动的手吗?
此时异变突生,加州清光挣开了乱藤四郎的手,刀光闪烁,直直刺向审神者。
而审神者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悠然地站在彼处,甚至隐匿在一旁的极短都没有出来阻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三日月目光微凝,下一秒,加州清光被何看不见的东西弹开,翻滚在地,竟是再也站不起来,咳出大口的鲜血。
这就是「咒」吗……
审神者款步来到加州清光跟前,望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心情极好地挑起他的下巴,颇为怜惜似的抹去唇角的血。
「不再忍一忍了吗?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很能忍呢……」
加州清光瞳孔微缩,他竟然早就清楚了?
没等他再细想,身体中传来的剧痛如浪般侵袭,脑海只剩一片空白,加州清光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是「咒」对想要袭击主人的刀剑付丧神作出的「惩戒」。
加州清光忍不住笑了,在这之后,他大概会被就此「处理」,从此消失在本丸里。曾经,无数想杀死他的刀剑都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审神者笑言:「放心,这一次,我会让你活着。」
活着吗……这样活着,还不如死去。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加州清光如是不由得想到。
「从今天起,加州清光不用再参加任何出阵和远征。」审神者拿起加州清光的本体刀,将其交给了三日月。
在场付丧神皆是沉默。他们知道,这是变相的囚禁。
审神者低笑,召三日月同自己离去。
男人丝毫没有发觉,早在自己回身的瞬间,加州清光已然被调了个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