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狩(十五)
这一刻, 寂静的空间里,唯有呼吸声清晰可闻。
从楼下赶来的几刃看清室内里的情景后,瞳孔微缩, 就此僵在了大门处。空气中弥留的气味直白地昭示着此物地方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而比这更加富有冲击力的, 无疑是视线中那被他们痛恨的、已经身首分离的男人。
喷洒在天花板与墙壁上的猩红异常新鲜,水珠一般徐徐滑落。那颗滚落在不远处的头颅依然与狸猫面具紧紧贴合, 面具上赤红的纹路像是比平时更加鲜艳,说不出的嘲讽。
空气仿佛全然冻住了,一如遍地凝固的血。
为首的石切丸张了张口, 终是没有说出任何一人字来。
之前在楼下时,他们偶然间注意到了乱藤四郎异于平常的装扮, 可没有任何一人反应过来,直到次郎太刀幽幽发问,他们才腾然霍然起身——那是乱不该拥有的东西。
电光火石间, 记忆里零落的碎片像是串了线, 那些存疑的细节都像是有了解释, 又像是模糊不清。
「三日月……」今剑挤开众刃,怔然望着三日月, 眼底盛满了不可置信。
三日月闻声转过头来, 眉宇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而那华美的狩衣被浸染得快要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鲜红的血顺着侧脸滴落,触目惊心。
他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水光,唇瓣翕动, 却又不敢上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可奈何地轻叹, 「哦呀,弄脏了呢。」
是他……是三日月!
苦涩与辛酸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今剑再也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将自己的脸埋进三日月的怀里。
短刀纤细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抓住三日月的衣袖,生怕跟前的人只是出现在自己梦里的幻觉。
「三日月……」今剑哽咽着仰起脸,泪水模糊了大半视线,但他还是努力睁大双眼,将这抹深蓝的影子切切实实地映在眼底。
三日月将另一只没沾血的手轻轻覆在今剑头上,轻柔地摩挲,「没事了……」
整个房间都是浓郁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可今剑毫不在意,只是小声地问:「是你吗?你把他杀了吗?没有关系吗?会……死吗?」
最后几个字,是他咬紧了牙关才说出来的。
听到今剑的话,三日月轻轻笑了笑,眼神颇有些调侃的意味,「兄长问了这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一人好呢?」
「认真回答我!」今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目光犹如两道利刃,面上充满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惶恐与担忧。
本丸的大家没有一刻不想杀了那个男人,但又不愿只因男人的死连累全本丸的刀,于是没有一刃动手。
他们都是被栓在同一条线上的,一损俱损。
就连鹤丸也从未想过要杀了那男人,这也证明,男人对他们的牵制是无法取缔的。
可现在,三日月竟然……
最为糟糕的猜想油然而生,今剑攥着三日月的衣袖的手指徒然发白。
要是,三日月为了他们,找到了一种隐秘的办法——就像当年鹤丸那样。
用自己的命抵他们的命……
三日月做的出来。
刹那间,再次失去三日月的预感笼罩着今剑的身体,令他不自觉地发抖。
仿佛看穿了今剑的思绪,三日月定睛看了他不一会,忽而绽开柔软的笑意。
他弯下腰,将脸上写满绝望的短刀揽在自己怀中。
「不会的。」
今剑终究放声大哭起来。
……
待乱藤四郎从审神者的尸体旁离开时,男人的身体业已凉透了。
三日月正安慰着今剑,余光便见一抹绿色靠近了。他抬了抬头,与伫立在大门处的大太刀对视几秒,无可奈何地一笑,「兄长。」
而后又低下头去。
石切丸面色复杂地看着不极远处深蓝的影子,他从来没有想过,三日月竟会做到如此地步。
果真,就算是同一振刀,所做出的选择也是不一样的啊……要是曾经的三日月也……
思绪到这个地方时,石切丸摇头叹息,打消了本就不切实际的想法。
然而,一想到曾经的他们如何探讨除掉三日月,甚至付出了行动,心底的愧疚与自责便无法抑制。三日月承担的远比他们更多……那男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他们难以想象他在这段时间都经历过何。
石切丸低头转头看向自己执刀的手,五指不由自主地收握起来。
幸好,没有成功……
不一会后,他将目光转向乱藤四郎,身披华丽铠甲的短刀面色冷然,面上溅着斑斑点点的鲜血,转头看向男人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令人厌恶的垃圾。
看上去,他是分外清醒的。
可是……
石切丸垂下视线。不是不想猜测三日月用了何办法让乱藤四郎进行了极化,可自从三日月显现以来,乱藤四郎每日都会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根本不可能有外出修行的机会。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早已在他们不知情的时候成为了极化刀。
可在三日月出现之前,本丸拥有派刀剑外出修行权力的……唯有那个男人。
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乱藤四郎早已被策反。
石切丸握紧了掩在袖中的两手,暗自叹了口气。
在男人分别选取来自不同刀派的短刀培养成自己的眼线时,各个刀派就被成功牵制起来了——他们都不想让自己的兄弟受到伤害,因此强自忍耐,听从命令。
现在……最难受的怕是他们吧。
石切丸看着三日月,面色无可奈何至极,虽然不清楚三日月用了什么方法让极短们清醒过来,之后让他们出了过去也是一项相当重要的工作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本丸众刃又一次聚集在大广间里,只是这次没有出现那男人的身影,并且——再也不会。
可所有刃都没有想象中开心。每一名刀剑付丧神都沉默地坐在原地,没有一人开口说话,徒留一片沉寂。
看着面上仍带笑意的三日月,刀剑们却满心沉重,如果不是三日月殿……他们不会迎来今天。
即使在头天,他们也还在商量着有关三日月的下一步的计划,寻找一击必杀的时机。
就算他们并不清楚对方的打算,况且这只是为了本丸的大家的下下之策——可如今真相浮现在水面,他们便无法心安理得。
「……我没有不由得想到……」沉默最终被小乌丸打破,他张了张口,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我也没有不由得想到,事情能够进行得如此顺利。」三日月笑言,阻挡了小乌丸即将说出的话语。
他的视线一一扫过面前的刀剑付丧神,露出轻柔的笑容,「现在看来,大家对现在的情况都没有异议……这很好。」
「接下来的事情不必忧心,自可然地进行下去就好了。」三日月口吻缓和,仿佛在天守阁只是喝了一口茶,吃了一块点心。
刀剑们忐忑的心逐渐安定下来,气氛终究不再那么凝重。
「说起来……清光也被那个人……」大和守安定垂下视线,眼底划过流光,「总听清光说,他亲眼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地走了,一次又一次地回来,这次终究换成我看着他了吗……」
「啊——」三日月忽然想到何,笑眯眯道,「不止是清光,还有鹤丸。他们没何事,非常安全。」
「真的吗?」大和守安定不可思议地喊出了声,「他们在哪!?」
……
在解开鹤丸封印的瞬间,雪白的身影便扑了上来,澎湃地质问:「你这家伙是疯了吗?知不清楚这样做你也会死啊!」
鹤丸连声线都在颤抖,鎏金的眸子闪烁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被三日月使用的奇怪技法驱回本体的前一刻,他心底便生出了不妙的预感。自己当初就没有找到铲除审神者之后留下本丸所有人性命的办法,审神者对于付丧神的牵制太难消除……本只以为三日月只是异想天开,但那仿佛胜券在握的神情,他不由得不联想对方会做出多么恐怖的打定主意。
无非是……玉石俱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现在这算什么?他们已经在不仅如此一人世界见面了吗!?
听到这话,鹤丸一下子顿住,仔细细细把三日月端详了一遍,果真不见半分异常。
三日月望着鹤丸急切的表情,露出无奈的笑容,「现在不是没事吗?」
「这……」
鹤丸看三日月的眼神像是在看未知生物,一时间哑口无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此时赶到的石切丸深深凝视着面前的付丧神,试探出声:「鹤丸殿?」
他从来没有见过鹤丸这般急切的样子,即使是在多年前打算对审神者出手的前夕,对方也是一幅轻松平稳的样子,像是不把所有付丧神经受的痛苦放在心里。
鹤丸怔了怔,没有不由得想到时隔多年,石切丸竟然还在此物本丸里,便忍不住勾起唇角,听不出任何意味地感慨。
「你还活着啊……」
听到他的话,石切丸立即断定这是当初的鹤丸,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他道:「那个人业已死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吗。」
鹤丸不由得把头再一次转向三日月,与他预想的全然不一样!审神者一死,本丸的刀也会碎掉才对!就算三日月用了何特殊的方法,将「咒」转移到了谁的身上,起码也要碎一振吧!
此物三日月是外生物吗!?
在某种程度上真相了呢,鹤丸。
……
在这之后没过一会儿,来自时之政府的工作人员上门登记,并只不过问本丸的审神者为何忽然死亡——在时之政府,每一名审神者都有各自的生命记录,而「黑狸」的死亡被仪器视作「自然死亡」。
毕竟,刀剑弑主的话,可是会一并碎掉的。
在被问及「打算什么时候迎接新的审神者」时,每个刃面上都或多或少地露出抗拒之情。
或许是看出了刀剑们的不悦,时政人员道:「抱歉,但是没有‘链结’的刀迟早会散尽灵力的,为了大家考虑,还是尽快迎接新的审神者吧。」
工作人员着实有些害怕,先不说这是颇具「盛名」的黑狸的本丸,光是闻见这里隐隐约约的奇怪气味,每一振刀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满身戾气,就清楚他的死并不简单……只不过时之政府并不让他过问,只是让他按流程登记一下而已。
他的目光瑟缩地扫过四周,终于注意到了一振正常刃。
那振正在喝茶的三日月!他看过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哈哈哈,新的审神者吗?」
「对对对!」工作人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打算什么时候要呢?」
「嗯……」
三日月看了看众刃不安的神情,笑言:「可以哦,不过有一人小小的要求。」
「是何呢?情理之中的话,我们会尽可能地满足你们……」
「能够的话,就让我们自己来选择吧。」
「虽然没有过先例,但是理应没问题。」工作人员长舒了一口气,把这个要求记在了小本本上,「还有其他的吗?」
「嘛,不去检查一下了吗?」三日月笑着问道,伸手示意本丸内部。
「不不不不不用了……」工作人员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他有预感,怕是上去就下不来了!「没事的话我先告辞了!感谢你的配合!再见!」
望着他逃也似的背影,本丸久违地响起了笑声。
……
「你的意思是,此物渣滓的意识不会消失?」
来到天守阁的鹤丸看到了血色辉煌的「盛景」,啧啧感叹着跨过男人的尸体。
「的确如此,」三日月点头,解释道:「他的意识一贯赋予‘真名’之上,只要‘名’还在,他就永远可以感受到痛苦。」
「那——」
鹤丸把目光朝向笑意盈盈的三日月,一把拎起了男人的头,嗤笑:「此物可不可以当球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