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试探

单红姑家离银楼有半城之远，陆安然到时，夕阳已斜，余晖霞红。

这是个一进的院落，陆安然站在大门外敲了敲，没有动静，反而门被推开了。

迟疑了一下迈步进去，余光可见周遭邻里探头探脑的上下打量。

不等她开口，隐隐听见一声声压抑的痛苦呻吟。

陆安然寻声快步上前，伸手一推房门，就见女子躺在地上，身体蜷缩，两只手捂着腹部，左脸压着地面，头发都被汗水濡湿。

「红姑？」陆安然喊了一声。

经过牢狱磋磨，女子的身体瘦弱的厉害，脸颊凹陷，脆弱如江南柳条，随时都能折枝。

女子估计是疼的厉害了，神志有些糊涂，很久才能抬起头，注意到是陆安然，双眸一亮：「……恩人。」

陆安然伸出三指搭脉，不一会儿，眉头慢慢皱拢起来，此物脉象……

分明是中毒了！

「你今日吃了何？」

红姑伸出颤巍巍的手，陆安然偏眸，注意到桌上的东西，面露惊诧。

「有，有个人过来……」红姑腹痛难耐，说话都断断续续，「说恩，恩人今日……今日会过来，给我喂了一颗药丸，说……说台面上的两颗药，一个……一个是解药，另一人……」

一阵尖锐的痛楚袭来，红姑面色惨白，呜咽一声，牙齿咬住嘴唇，不多时流出鲜红色的血，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不过陆安然也能猜到了，既然红姑没有轻易拿来吃，另一个只能是毒药了。

看了几乎昏厥的红姑，陆安然面色无比沉默，从红姑口中能够听出，明显来人是针对她的，红姑叫自己连累，受了无妄之灾。

然而她平日里少有结交，更是几乎没有得罪过任何人？

突然心口一跳。

难道是他？！

可又莫名觉着那样的人是骄傲的，不会使这种迂回的手段。

因为不甘心这么放过自己，是以旋即就报复回来，按着毒药的发作，也就是一刻钟前，时辰也能对上了。

当陆安然拿起桌上的两颗药时，更加震惊了。

不是如对方告诉红姑的，也并非自己猜测的那般，另一颗并非是马上致人死地的毒药。

陆安然低头望着手心两颗药，面上浮现起寻常人捉摸不到的挣扎——

左边的药，药性凶猛，可以全然解掉红姑身上的毒。问题是，正只因药性太过刚猛，以红姑的身体可能承受不住，解药过程中就死了。

另一颗，药性温和，正好符合红姑现在的体质。但是！这药不能清除毒素，只可抑制，需要终身服用，能克制毒素多久，谁也无法确定。而且身体会渐渐被拖垮，终年缠绵床榻，直到油尽灯枯。

陆安然沉静的眸子一动不动，想不出背后人的目的，说是给红姑下毒，针对的又分明是她。

难道……

对方本就是要她来做出这个艰难的抉择。

作何做？她该怎么做？

陆安然闭上双眸，脑子里拼命的搜寻《千金药典》上是否有过关于这种情况的描述，不多时脑门上豆大的汗珠滴落下来，落在掌心，润湿了她手心的纹路。

红姑的声音业已渐弱下去，几乎叫不出声，只有溢出嘴角的痛苦哼哼，她眼神光涣散开来，注意到陆安然朝她走过来，天光在她身后，仿若给她披上了一层圣衣。

「你相信我吗？」陆安然的声线清冷和缓，好像初冬第一片雪，落在了红姑耳旁。

红姑咬住出血的嘴唇，说不出话来，却拼着最后一丝力量重重点了个头。

和治病不同，解毒其实就是以毒攻毒，这个过程中的凶险可想而知，不过陆安然不是一个容易纠结的人，她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与其祈求一人不知的未来，苟延残喘的挣扎生活，不如干脆一点，生即生的绚烂，生不如死，不如不生。

陆安然两指捻着一根银针，目光郑重的转头看向红姑，道：「你连死牢都能跨过，经此一劫，定能破茧化蝶，坚持住，我会帮你。」

红姑脑中浑噩，只有这坚定的声线，仿佛一道光，透过万千灰霾直达心底，让她的眼神逐渐聚拢起信念。

—

没人看见，小院隔壁的阁楼上头，两道人影站在那里，透过开着的窗户，将室内内发生的一切全都看在眼里。

其中一人哈哈笑道：「庞大人作何样，这下可满意了？」

被称为庞大人的墨绿色锦衣中年男子，目色沉沉地：「倒是出乎我意料的果决。」

原先那人摇头感感叹道：「都说陆家长女面貌奇丑，粗鄙浅陋，见不得人，是以陆郡守才藏在闺中，可是他们作何又不想想，果真如此，陆郡守作何还会宠爱有加，视若珍宝。」

只不过这位陆家大小姐低调是真的，要不是前几日在刑场一番作为，谁会清楚这位大小姐一出手就这般惊才绝艳。

感慨完，那人又道：「诶，庞大人你觉不觉着她的心性和舞阳公主有些像。」

庞大人低嗤一声：「公主当年根本用不到解毒丸。」

「是啊，舞阳公主是何等人物，天下再难出其二了。」

舞阳公主，前朝天家嫡女，拥有惊世才华，人人称颂的第一才女。

只是结局……

两人想着，这时沉默下来。

—

「去岁拿出来时还有大半盒，到了今年就剩这么些。」春苗捧着首饰盒哀怨的看了陆安然一眼，心中嘀咕不已。

想问什么，看到陆安然落在晨阳下半张侧脸，又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趁着年节来临前，正好遇到个大晴天，春苗把好几个大箱子里的旧物一股脑翻出来，该晒的晒，该扔的扔，满屋子都是灵香草的味道。

陆安然写完好几个字停笔，轻吁一口气抬头，端起茶碗发现茶凉了，刚要开口喊春苗换一壶，发现春苗的声音从院大门处传来，不知和人说何，压低了略显神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院子里已经晒满了东西，春苗连那株矮冬青都没放过，上头落了好几张纸页，好似给它穿了纸冬衣。

陆安然笑笑，低头扫过，目光落在纸上，手指往上面两个字敲击一下，口中婉转轻音，低喃：「王都。」

刑场一案是‘投名状’的话，红姑家的试探就是对方给她的‘试金石’。

排除黑衣人报复后，事后陆安然不多时联不由得想到，要是她成功引起王都来人的注意，那么眼前这场戏就是对方特意安排给她的‘考场’。

陆安然的心顿时复杂起来，她和王都人之间的‘博弈’，红姑成了两者拉扯的牺牲品。

春苗已经笑嘻嘻的赶了回来：「小姐你怎么站在彼处发呆呀，你看老爷叫人送了不少好东西来。」手里满当当捧着一堆放下，心满意足的拍拍手，「尤二婶子还说呢，如今我们小姐救人的事传出去，说小姐啊，是整个蒙都的格日勒！」

陆安然眼帘一动，眸中闪过一抹自嘲，何光明，只不过是怀揣着一己之私，随后最终留下一丝遗憾。

春苗没有注意陆安然情绪上的转变，把东西分门别类收拾好后，出来不由得想到何，凑过来眨眨眼：「小姐，过几天有热闹看。」

陆安然把冷茶杯递给春苗，不在意道：「你又打听何了？」

春苗去换了一壶热水重新冲泡，又开了避风的一扇窗散散屋子里味道，刚才开箱子，全是箱子里防霉的灵香草味。

灵香草带了个香字，实际味道难以描述。

「嘿，二房啊，旋即要添人口啦。」

一看春苗看好戏的脸，陆安然猜测：「柳姨娘有了？」这位姨娘年纪尚轻，是陆围三年前纳入府的，花旦出身，戏比人好。

春苗嘴角往右边一抿，眼睛压眯了一半，幸灾乐祸道：「小姐您这回可猜不着，是二老爷打算从外边领回来呢，他倒也不敢现在声张，左只不过前日私下里跟咱们老爷先透个气，其他人连老夫人都还不知道呢。」

陆安然顿悟，这便是刚才春苗和尤二婶子在院大门处神神叨叨好半天的收获，「左右不过纳一位姨娘罢了。」

「哪儿是一人人！」春苗声线高了半分，伸出两根手指头摇一摇，「买一送一，成双！」

陆安然这才出现一丝诧异，春苗得意道：「小姐你都不清楚，那女子不是何妙龄少女，也非年华正好，独自一人带着女儿，孩子就比二小姐小了好几个月呢。」

「二老爷不清楚看上人何了，见了几次面就念念不忘，非要把人领陆家，本是趁着二小姐入稷下宫的好事提出来，可又怕老夫人那边不赞同，就打算找我们老爷直接定下，到时候二夫人也没得闹了。」

「可奴婢觉得二老爷这事做的不地道，回头二夫人该怨的就是我们老爷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还有啊……」春苗最后冷嗤一声，「老爷叫管家和尤二婶子上过那家门，您猜作何遭，啧啧啧，那家姑娘长的一分像她娘，七分随了二老爷！」

「分明就是养在外头的外室，往后见了那位，谁还不知道似的。」最后春苗总结一句：「大葱掐了头，装蒜！」

说了一阵，春苗继续去收拾室内，直到从陆安然床边的落地柜底层翻出一双鞋子，「呀，鞋头作何开了？」

陆安然让春苗一惊一乍的，循着声线看过去，身形却一滞。

春苗手里的是一双虎头鞋，成人的半个手掌大小，虎头虎脑绣的惟妙惟肖，萌趣可爱，充满童稚味。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陆安然走过去拾起虎头鞋，春苗像是做错事了，低声道：「都是奴婢不好，奴婢拿去补补。」

「不用了。」陆安然手指轻轻抚摸过鞋面，面色平缓，眸光深敛，藏着未诉的晦涩，「你先下去吧。」

这双鞋子是陆安然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既凝聚了深沉的母爱，也带给了陆安然一个解不开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