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 红颜忆 第39章 佛像

佛者，觉也。

众生求佛求的是平安顺遂，富贵加身，欲望填满，却不知佛讲修身，修的是众生皆苦，我入苦海，佛为自然，自然为佛，四大皆空。

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本有之如来智慧德相。

尤为讽刺的是，眼前此物求佛的老妇人，惨死在佛像下。

昏暗狭窄的屋子内，劣质檀香味浓郁刺鼻，混合着更加浓重的血腥味，已经足够刺激每个人的神经。若再加上横陈地上，砸烂了半个脑袋，却睁大一双没了光彩的眼睛的尸体……

「呕——」年少些的夺门而出，腿软的站不住。

尹天明后退一步，直接跌到在地爬不起来。

中年村人一把扶住尹太叔，眼神颤颤的转头看向尹村长，「作何会这样？」

「血书，是血书！」尹天明只因极度惊恐而显得神志有些错乱，「她果真来了，她来了，她来杀人了。」

尹太叔好歹活了一大把年纪，经历的多了，承受能力也较一般人强些许，马上听出关键，喝追问道：「天明，你在说什么？」

尹天明刚张了张朱唇，尹村长一道厉喝：「闭嘴！」

即便尹村长全身控制不住的抖着，依然维持着他这个一族之长的沉稳，「把魏氏先扶下去，其他帮忙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语气中的颤栗，「拜托大家帮我家老婆子抬到床上。」

陆安然走到众人前面，回身道：「你们现在不能够动她。」

尹村长悲愤道：「陆姑娘，我忍你很久了，我的家事不需要你们插手。」

「人死了总有原因，除非你相信佛像好端端的自己会倒下来，且刚好砸在跪地拜佛的尹老夫人身上。」陆安然声音不高，但是字字落地有声，「佛像不会开口，但死者会告诉我们她最后想说的话。」

「是鬼吧。」中年村人缩了缩脖子，「你们昨天不是说金氏索命，来杀人了。」

云起一步来到陆安然身侧，雍容尔雅的轻扫一圈，口气疏淡道：「是人是鬼，查过之后不就清楚真相了。」

大家还在迟疑，云起轻飘飘的一句：「反正就算是鬼，也不会找我们过路客的麻烦吧。」

尹太叔两手握住拐杖，重重的戳了一下地面，语重心长道：「查！尹全，让他们查！」

屋子狭小空气滞闷，大部分人都退出去，只剩下陆安然和云起还有尹村长及那位中年男子，他们三人退避开，陆安然再次抽出了刚才在路上洗干净后收起来的羊皮手套。

他们都盯着地上的尸体，唯有云起的眼神自陆安然手上飘过。

「初断！死者女，身长六尺八寸，着藏青色绣海棠大袄，紫绛色棉裤，脚穿如意云纹平头履。发长五尺余梳高髻，有木簪一只，左手戴翡翠玉镯，右手握小叶紫檀持珠一串。」

「死者生前遭重物塌压，尸身呈侧卧位，头朝内脚向房门，右侧颅骨凹陷，尸色微黄，两眼脱出，口鼻中多有血出，痕黑色。两手微握，双腿自然蜷缩。」

陆安然将尸体放平，一寸寸的摸过去检查，连指甲缝都未曾放过，全神专注，身上的力场越发清冷。

「我现在需要检查其他地方，你们退避一下。」

云起看到她手指搭在尹老太的盘扣上顿时就明白了，「你一人人能翻身？」

陆安然莫名其妙的转头看向他：「你要留下？」

云起实在没有替尸体翻身的爱好，很识趣的退了出去，并且拉上尹村长和那位中年村人一起。

隔着一道门，陆安然一一蹦出各个部位的名称，就仿佛在谈论的非一人人，而是一人个物件，声音冷静的叫人发毛。

「尸僵扩散全身，尸斑多见于枕部、腰部、左侧臀部、四肢，呈暗紫红色……」

一人多时辰后，陆安然从里面传出一句：「可以了。」

大家仿佛都被定住了迟迟未动，还是云起推门的声音把他们惊动。

云起首先注意到陆安然站在原本佛像的位置，侧着身体，头部微垂，似思考什么，窗缝的天光落在她头顶，却模糊了她的眉目。

听到踏步声，转过身来，道：「你们可以把她抬到床上去了。」

云起问：「如何？」

陆安然道：「死者两侧眼结膜呈淤血状，加上尸斑和尸僵的扩散程度，推断死亡时间为四至五个时辰。」

「昨夜子时？」尹村长瞳仁倏然睁大：「作何可能！」

尹天明跪在尹老太面前，陆安然业已替她穿戴好，不过那满脑门的干涸的血痕未处理，依然血淋淋的冲击着所有人的眼睛。

听到这话，也惊诧仰起头，「苏苏不也是……」

中年村人只觉着后背脊爬起一层冷汗，瑟缩道：「一人坠崖，一个叫佛像砸了，这两边距离少说也有小半个时辰，不会，不会真是金氏变厉鬼索命。」

尹太叔年纪大了，对于能记住的事反而更加执着，「尹全，刚才天明说的血书是作何回事？」

尹村长默然片刻，拿出昨晚那封血书来递给尹太叔，等凑近了看完，握着拐杖一人劲戳地面，「冤孽啊冤孽啊，这分明是金氏死后不甘心来做祸害了！我当年就说外姓人留不得，你偏偏不听，你看看这！」

尹天明随着两个壮汉把尹老太抬到了床上，回过头干巴嘴弱弱反驳一句，「相菊不是这种人。」

佛堂顿成灵堂，尹村长把一应人都请了出去，只留了尹天明守丧，他和尹太叔也在里面商议事情。

云起用扇面拍拍胸膛，叹息道：「由此可见，求佛拜神并不能保平安。」

陆安然眉色淡淡说道：「凡事沾个求字，便不纯粹了。」

云起眉梢轻扬，嘴角勾起微末笑意，递给陆安然一物，「喏。」

陆安然接了，闻到药物淡淡清香味。

「好东西。」云起矜贵的下巴朝陆安然的手指方向抬了抬，「防手指冻疮有奇效。」

陆安然低头看纤纤十指，想起下山时只因春苗不在身边，她亲自去水井边洗过一回羊皮手套，随后将一根一根手指清洗，刚才又重新洗了一次。冬日里，就算井水温凉，等她彻底洗干净，手指早就通红。

「外用膏药疗效都所差无几，所谓好坏，全靠一张嘴。」陆安然相信云起用的东西肯定都不普通，起码要突出‘贵’此物字，不过，「无功不受禄，世子留着自用吧。」

云起握着小瓷瓶，见陆安然迈着轻快的步伐不多时走了，满脸不敢相信，「她拒绝本世子？」

观月不知何时回来，及时且实事求是的补上一句：「准确的说，陆小姐拒绝了您的药。」

—

陆安然早清楚春苗见不得死人，是以没让她同去山上。谁知一回房，还是跑不掉亲眼见证春苗一场大哭，闹的她耳根子极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哭够了去烧些水来，我要洗一下。」

春苗抽抽搭搭的拧鼻涕，注意到陆安然抽出那副羊皮手套，顿时瞪大眼：「小姐不会碰死人了吧？老爷不让您学医您可别走偏了啊。」

「你还知道正道偏路。」陆安然睨她一眼，「昨日谁同我牢骚腹诽了好半日，今天哭成这样，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同那位苏苏小姑娘祖孙俩感情多深厚。」

春苗两手捧了捧脸，吸着鼻子还打嗝，「好歹人命一条，明明头天还鲜活着，突然没了，奴婢这心里……总觉着不大舒爽。」

春苗要出去时，又唤住，道：「对了，回头再到尹家二房那边走动走动，魏氏醒了告诉我一声。」

陆安然解了斗篷，坐到炉子前烤火，「现在尹家人管不上我们，你去多烧些热水来，再弄点吃食。」

—

魏氏到底年少，没到午后人就醒了，就是被吓着了，一下子起不来床。

陆安然换了一套烟水百花裙，披上翠纹织锦羽缎斗篷，袖笼里藏了春苗添好新炭的手炉，全身包裹的暖融融的去了魏氏处。

「我有好几个问题。」陆安然看得出魏氏精神勉强，也不客套，直接说明来意。

魏氏着实愣怔住了，好一会儿靠在后枕上露出礼貌的虚弱浅笑，「陆小姐真是个直性子。」

陆安然选了离床最近的椅子，两手覆盖在暖炉上，目光落到魏氏面上，初见时袅袅艳艳的美少妇，如今肉眼可见的憔悴，像春日盛景过后逐渐开败的花。

「你婆母业已死了，死亡时辰是昨夜子时左右。」

魏氏仅存的笑意也挂不住了，那些动人心魄的回忆终究全都涌上来，令她娇躯微颤，含着哭音道：「先是天翔，跟着苏苏……如今连母亲也……」

陆安然迟疑了一下，不清楚这情况下是否要递快手帕先安慰两句，她一贯是不适应做这些事的。

幸好魏氏自我调节的能力不错，擦干眼泪，苍白着脸道：「陆小姐想问什么？」

陆安然从心里松一口气，「据我所知，大宁朝不兴佛教，虽未明令禁止，但如今举国上下也未留下多少佛寺，尹老夫人怎么不由得想到在家安置了佛堂。」

魏氏双手撑着床，身体坐起来些许，拧着眉头道：「母亲以前不曾信佛修道，不过大嫂出事后某一天，忽然说要修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