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案 英雄冢 第54章 何以为医

墙面攀爬了许多藤蔓，形成枯萎斑驳的痕迹，略带沧桑气息，又被周围林木包围，偏僻幽静，平白无故，就叫人觉着有些阴森诡谲。

怎么看，都不像是传闻中赫赫有名，壮观巍巍的稷下宫。

离的近了，抬头一望，大门处一块牌匾，上书：不医活人。

陆安然眉心不可见的微蹙一下：「夫子，请问这乃稷下宫？」

老者回：「然。」

陆安然：「考核之处？」

老者：「非也。」

陆安然斟酌道：「学生还在考核，未免……」

老者一眼瞧你挺机灵，怎么竟然是个傻子的表情：「你都通过了，还去那考核处干何？」

陆安然：「……」

老者往上一指：「作何，你不是特地考我医辨馆来的？」

陆安然先不管医辨馆是何，老实道：「学生来此学医，应去医宗。」

老者脸露不快，哼哼道：「不入医辨馆，你干啥走这条路？」

老者直摇头：「不会不会，医宗那群假正经肯定派了人指点，一般人来不了我这儿。」

陆安然莫名：「林中有大阵，学生也不知缘由。」

老者盯着她半晌，蓦然哈哈大笑：「你这份心性给活人治病，反而浪费，活该进我医辨馆的门。」

陆安然默，她不由得想到了那个捂腿流血的男子，「许是，错漏了。」

陆安然张嘴欲说，老者反手一挥，高深莫测道：「不忙说，你现在且去医宗。」说完，还给她指了一条路。

—

陆安然没不由得想到耽误许多功夫，她是头一人走到稷下宫门前的人，被引着站在广场上，垂首静立，心中却没那么平静。

也就是站稳的刹那，一道钟声被敲响。

深远绵长，千重万重。

陆安然想着，之前钟声能响彻山脚，看样子整座山的人都会听见，也不知什么意思。

她双眸不动，余光虚虚扫了眼，稷下宫不负其名，果然是一座雄伟宫殿。

此刻，鎏金瓦片，被最后一缕余晖照的熠熠生辉，华光璀璨，当真辉煌壮丽。

她掩在袖中的手指微蜷了蜷，心中突起一阵海浪般的潮涌，又不多时平复。

偏再起万般思绪，百转千回。

不由得想到刚才的老者，性情颇怪，喜怒无常，很像之前街头遇到的小姑娘，转念至小姑娘，又想到她来自鹿城玄门，据说鹿城八成的人都姓鹿，估计她也是。

徐甲估计处理完事了，她理应提前交代一声，让丁乙他们启程回蒙都。

云起的部下伤势不清楚如何，想来平时身体强健的人，应当无碍，否则依他我行我素的性格，不管她说了何，依旧会拎着她去治病。

而且，被小鸡一样拎着飞来飞去，真的很难受。

这么天马行空，乱八七糟的想了一通，陆安然忽然猛的醒悟过来。

她之是以如此，说到底心乱了。

这时，陆安然感觉有别的踏步声靠近，甚至一道眼神异常犀利，但她都没在意，仰头望向‘稷下宫’几个端正苍劲的字，有什么似乎呼之欲出。

广场燃起火把，火光冲天，在一条条满身疲惫，心力交瘁的学子们身上摆动，也不知摇摇欲坠的是人，还是光。

半山腰出现过的夫子走过来，抖了抖宽袖，黑夜里，风袍鼓动，一身白衣若雪，像仙人降临。

他道：「时辰到，之后上山者一概视为淘汰。」

学子中，有人忍不住出声：「啊？还真的是考核？」

听声线就能听出来，那位苏国公家的二公子。

夫子面容冷肃道：「凡入稷下宫，不可妄言妄语，不得言行无状，整衣冠，禁喧哗，师者言，不可断。」

人群中挨着苏执的默默移开了几寸距离。

风色萧萧，广场静无人言，山巅之殿可触天，云气雾遮，形如仙宫，不失气势磅礴。

陆安然却觉得‘稷下宫’三个字，在周遭盈盈而动的雾气下，似乎正游走挣扎，想要跳出框去。

「刚才通过的是第一轮考核，现在每人依次去前面领对牌，按所选宗类，随侍者前去考核。」夫子身后方，一排八人手里各捧着一个金漆木托盘，上面摆放了不少牌子。

从左到右，第一位侍者手中捧着的是‘文政’，接着第二‘通武’，直到第三位。

刚才排位便是按照上山的先后，故而陆安然可以第一个选择。

陆安然脚步倏然而止，她低头看上面的木制对牌，写着‘杏林’。

—

随侍者入稷下宫内，则见崇阁巍峨，丹楹刻桷，宫顶高耸入天，门饰金玉相映，富丽堂皇。

众人从未有过的见到传说中的稷下宫，均好奇不已，才被夫子告诫，虽谨慎言行不敢明目张胆的到处张望，小眼神却时不时飘飞。

止步在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里，侍者回过身对众人行礼，微微一笑：「请各位按现下顺序入内，一次只可入一位。」说着，转头看向陆安然。

陆安然眼帘微抬，握紧手中对牌。

杏林。

古有董奉，为人治病，惟令种杏五株，数年，杏至万株。

后世以‘杏林圣手’称道医技；‘杏林春满’赞誉医德；‘杏林医案’奉为典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以稷下宫医宗以‘杏林’二字为令牌。

迈入门槛，身后方冷风与一道轻哼一同灌入陆安然耳中，不过侍者已合上门，不多时一切被关在门外。

屋内灯火煌煌，加上首席在内，一共五人，左右各二。

全都是统一服饰，苍雪般白，从头到尾一丝不苟，即便腰间垂落的玉佩穗带都在同一人位置，各个面容肃然，端正严谨。

陆安然抬手行了个礼，眼睛垂落鞋尖，听得一个声音从脑袋上砸下来。

「你是刚才考核第一名？」

行完礼，陆安然才稍稍抬起头，看向首席，也是刚才发问的那位。

「是。」

叫陆安然颇为意外的是，五人之内，坐在首席的却是最年轻的，不过不惑之年，眉峰如刀，可见刚毅。

比起来，其余四位长者头发花白，面带慈色，眼神宁静祥和，才更像医者。

短暂的寂静了一下，坐于首席的开口道：「既如此，不用考核了。」

陆安然眉头微拧，听得左边一人老者开口叹道：「小姑娘，你有这份心性倒是不错了，却不能入我医宗。」

陆安然道：「恕学生愚钝，请各位夫子言明。」

「你有心性，但无救死扶伤的仁心，不堪为医家弟子。」老者顿了下，好心道：「若是其他礼乐琴弈倒不需这一条。」

意为她还能趁着机会换一人选择。

陆安然覆面之下的呼吸声只有自己能听见，漆黑的眼眸有波澜起，很快归于平静，道：「未有考核，夫子何以如此言。」

这回开口的是首席的那位，他问：「何以为医。」

答：「医道。」

再问：「何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陆安然：「医可为而不可为，必天资敏悟，读万卷书，而后可以济世。」

他摇头，道：「医者之道谓之德，有济世救命之仁心，谨慎负责之专心，毕生钻研之恒心。为了赢得比赛而不顾他人性命，你已缺医德之仁心，故而不适合来我医宗。」

起先开口的那位老者不知何时站在大门处，对陆安然道：「你看看这位，是否认识？」

陆安然看过去，正是之前半山腰上遇到的受伤男子，点头：「一面之缘。」

原来这位年少男子的出现也是考核中一项，特别对向往医宗的弟子来说，尤其重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人伤者哼唧了半天，都不晓得跑过去看看，这就算了！

男子一人劲瞪着陆安然，显然对陆安然也印象深刻，他没见过这样冷情冷性的女人！

他都送到她面前了，还能一脸冷漠的拒绝。

最最要紧的是，他给了最后一次机会，若陆安然答应了条件，勉强替他治了，也凑合算过关了啊。

所以男人心中无比郁闷，他真的很拼命打算放水了，奈何就有这样直的人。

「考核不只有坚定的信念，还有普济天下的仁者之心。」老者如是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陆安然沉默。

首席的那位再道：「你为医者，病患在跟前，尚能坐视不理，」又一次问出那四个字，「何以为医？」

陆安然垂眼看地面，脑海中响起之前遇到的那位老头。

他当时说：「去吧去吧，反正你考核医宗不会过关，医宗不收这样的弟子，嘿嘿。」

还有那句故作玄奥的话：「坚定不一定是坏事，放弃也是。」

—

「出来了出来了。」

「她手上没有医宗的玉牌。」

「何？难道她考核失败了……」

细细碎碎的声音中，陆安然脚步不停的朝外走，忽然正面对上一抹紫色身影。

陆安然上眼皮往上挑起，眼前女子如花美貌，双眉齐飞，眼中全是傲慢，所见的是她唇角一勾，露出极为刻薄的笑，「呵~」

这一声的鄙睨，胜过无数言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紫衣女子广袖一甩，好似甩脱赃物一般，袖子打在陆安然身上，扬着下巴连个眼神都不屑给的走入考核那间房。

她是陆安然之后，第二名。

陆安然长睫徐徐半垂，重拾步伐，出了这方庭院。

一抬头，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