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案 英雄冢 第61章 人情

徐甲三天前赶到王都，休整一番后，已经同丁乙他们一同返程。

春苗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子，红着眼笑言：「小姐甩不脱奴婢的。」

「嗯。」陆安然见她恢复如常，继续朝前走。

春苗看出自家小姐是不大想听她说这些，故而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尹村长家蓦然就叫冬雷劈塌了，他和尹天明也不知所踪，这是不是就叫报应啊。」

徐甲带回王都的消息，就在当日他发出信后那天夜里，天空一声巨响，大家跑出去一看，尹村长家塌了一半，父子两人不见踪影。

才正感慨，只感觉视线一黑，何东西直往她怀里砸。

陆安然仰望苍穹，夜空清冷，一轮圆月照出人间悲欢离合，细数繁星，犹如家家灯火。

眼皮一落，手上正正好抓了一朵鲜红灼目的花，陆安然抬头，所见的是云起坐在栏杆上，手执着玉杯仰头喝尽，懒散散对她一笑。

清风明月，只有他风华绝代。

两人一人在楼上，一人在街上，一人仰头，一人俯首。

「喝一杯？」上面的人说。

陆安然思忖一瞬，刚要回答，一人五六岁的小孩撞过来。

街市人来往去，人和人走路都摩肩接踵，偶有碰撞是正常的事。她单手扶了小孩一把，却见小孩没有马上就走，反而羞羞答答递给陆安然一人小灯。

陆安然愕然：「给我？」

小孩长的不出挑，不过带着这个年岁的孩子特有的童真稚气，总是可爱的，他认真的点点头，羞涩般抿唇一笑，随后跑开了。

陆安然怔在原地，提着小小的灯笼有些哭笑不得。

云起单手支着栏杆，半个身子靠向外面，挑嘴淡笑道：「猫狗不近的性子，竟然还有小孩愿意亲近，难得。」

话才落地，眼神扫到什么，用手中空玉杯扔了下去。

陆安然手里的灯笼啪嗒掉落在地面，里面小小烛台翻倒，把整个灯笼烧起来，顿时发出刺鼻的焦味。

「啊！」春苗赶不及反应，轻呼一声。

周遭的人见有人灯笼翻了，马上往别处挤，这个地方一下子空出不大不小的一块地。

只见灯笼中心数条虫子被火烧后扭曲的挣扎，有的翻滚后被烧焦了，有的趁机往四方逃窜。

陆安然死死盯着地面不动，春苗疑惑的看过去，脸霎时白了。

「蜈蚣？毒蝎？」云起不知何时来到她们身边，挑眉道：「你见过那小孩？」

陆安然摇头：「可能是恶作剧的孩子。」

这边才叫人收拾狼藉，云起还未多说一句，听得隔壁酒楼传来一阵越过人潮的喧哗声。

只因离得近，陆安然倒是一眼注意到了争吵中心的人物。

左边的青年男子锦衣华服，长相偏上，不过双眸狭长的一眯，脸色浮现出一丝戾气，此刻折扇轻挥，嘴角带着嘲弄的笑容。

考核那日陆安然见过这人，有些印象。

右边的却很面生，外貌过于清秀带着一点女气，街市的灯火将他脸照的很白，咬着下唇眼眶微红，即便是生怒气，也过于柔弱了些。

他旁边还有一人男子，浓眉大眼，颇为俊朗，笔直的站在那里，仿佛一根立地竹竿，神色间同样释放着强烈的愤怒。

叫人一眼就认出他们是话题中心还有一个原因，他们三人都穿着稷下宫的学子服。

不多时的，闻风而来的围观人群将三人围了一层又一层，全然把他们的身影淹没在其中。

陆安然收回视线，并没有过多关注的乐趣。

倒是云起乐呵了一句：「哟，是他们啊。」

陆安然：「世子认识？」

「左边阴家二子阴昴，另一个兰州郡乌家的，他旁边那我倒是没见过。」云起手腕一转，玉骨扇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轻挥摇扇间，不经意流泻/出一股子风流恣意。

陆安然虽私下不喜云起放荡不羁的习性，但同样的动作经由对比，才发现何是真风流，真风华。

云起看出她眉色中异样，「怎么？」

围拢的人多了，像潮水般涌过来，影响了他们这里，云起和陆安然朝着这会儿反而空了不少的七星湖畔走去。

边走，陆安然道：「立冬时，阴家派人来过陆家。」

拜冬日，每年蒙州各郡礼节往来成了习惯，除了阴家自还有其他人家，但陆安然独独提了阴家，这中间深意云起很快体悟。

「阴家有意和陆家联姻？」

陆安然微抿唇：「祖母有意。」

云起了然，一笑：「看来事未成。」

陆安然见他笑的古怪，眉头拧了拧。

云起也没有卖关子，倾身靠过去说了一句话。

两人在前面走，春苗隔开了一段距离跟着，忽然间云起往侧边陆安然方向挨近，她连忙移开视线，把脚步放的更慢。

陆安然却没有春苗那般想何风花雪月，这会儿一股凉气从她后背脊爬起来，逐渐冷了心，全身发寒。

「阴家长子好男风。」

云起刚才呵着热气扑在陆安然耳边的话，直叫她从头到脚凉透了。

云起像是没发现陆安然的异常，玉骨扇抵在鼻子下面，继续说道：「这种事虽不会到处宣扬，只不过该知道的，有能力知道的，全都心照不宣。对阴家来说，阴奎玩就罢了，不妨碍他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结亲。」

陆安然闭了闭眼睛，难怪父亲严词拒绝，他不说也许是觉得没必要，可祖母呢？

她那打算一力促成，以保陆家继续繁荣昌盛的好祖母，她会不知道内情吗？

花好月圆，星辰与花灯辉映，一副人间盛景在她跟前展开，分明是热闹繁华，但她心里无比凄冷，苦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算对陆家的人从未有过期待，也没想过会是这样不堪！

好一会，等澎湃的心潮逐渐平息，她吸了一口凉气，恢复以往的平静，如事不关己的说道：「阴奎有此癖好，就算想结亲，要么娶一人其他家族不受宠的庶女，或者有财物没势的商女，相比较，我反而是最合适的人选。」

假若婚后她发现了真相大闹，传出去人家也会说她一人无颜丑女能嫁入阴家就不错了，否则谁会娶她？

云起侧过头，黑眸含笑亦透出几分真诚，「你能入稷下宫，已经比这天下绝大多数女子出色。」

陆安然半垂眸：「我想进稷下宫的初衷，是想寻找属于我的医道。」

「那你为何不进医宗？」

不说考核不通过，云起清楚陆安然愿意的话，她可以把那份考核完成的异常漂亮。

陆安然抬眸转头看向他：「我现在找到了，不医活人。」

云起挑眉，陆安然接着道：「给活人治病麻烦。」

红姑那件事，以及尹家村的经历，她发现云起说的的确如此，与其给活人治病，还不如面对不会说话的死人，能带给她莫名的兴奋。

抽丝剥茧，倾听死者最后的话语，把真相带给世间，像是比单纯的治病更加有意义。

望着神色淡漠，说起自己亲事也毫无羞怯，哪怕了解陆家主母坑害自己的真相后，依旧满身平静的女子，云起有些好奇，到底怎样，她才会失态。

遂含着意味不明的笑言：「仵作在本朝可是贱职啊。」

当初在尹家村时说的话，被云起反扔回来，陆安然只是点点头，「嗯。」

云起：「所以？」

陆安然道：「稷下宫为何会开立这样的宗派？」

「这我就不清楚了。」云起说完，又道：「不过从前没有，前朝定康帝那会儿才设立。」

想起医辨宗神神叨叨的雷翁，还有云游在外不知所踪的师兄，陆安随后知后觉有一种是不是误入歧途的悔悟。

云起轻笑：「说来你那位师父，应该不错。」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错在哪里，陆安然还没有来得及问，前面又有人潮涌动，各种纷乱杂音中伴随着一声声女子尤为尖利的呵斥。

被挡了路，他们只能站在原地，只不过这回离的有些远，听不大清楚何纷争。

往后看，神兽桥乌压压一片人，七星河畔聚集起新一批放花灯的人；前面吵闹不停，喜好寻热闹的王都百姓乌拉拉又涌一大批。

前后夹击，左右为难。

陆安然感觉手臂被戳了一下，偏过眸，云起对他眨了一面双眸，「跟本世子喝花酒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陆安然：「……」

—

花楼，桃花醉，名为花酒。

陆安然望着云起慵懒的倚靠栏杆，单手横放在上，另一只手给两人面前的杯子倒满，花香侵入酒味，绵延出魂牵梦萦的酥醉。

「请你喝花酿酒，想哪儿去了？」云起看她一副正襟危坐，偏要惹几句，低笑道：「小小年纪，心思不纯。」

陆安然无奈道：「世子说话能够不用那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嗯？」云起语调微扬，带着性感的颤音。

陆安然垂眸，右手执杯，左手虚虚一托，举到嘴唇持平处，道：「昨日世子解燃眉之急，借这杯酒水，稍作表示。」

几次三番，陆安然虽早就习惯了云起这种吊儿郎当的口吻，这次倒也觉着云起说的有道理，出声道：「我之前替世子的手下看过病，那就算抵消了。」

云起轻呵：「用我的酒感谢我，陆大小姐可真是诚心。」

云起摇头：「你替我手下治病又不是我，凭何算在我身上？」

陆安然总算明白一句话，何为秀才遇到兵，无搅蛮缠，当属云起第一。

云起抬起一根手指：「这样，你欠我一回我记着，需要的时候随时报答给我。」

陆安然张了张嘴，却被敲门声拦下话头，一看进来的是观月，满脸有事禀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