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米糊

莱斯莉顿高中旁边的附属医院是学生家长赞助开的私立分医院，受众只是学校的学生，外人进都进不去。

顾醺高中三年来过三次，高一是因为参加学校运动会，跑步的时候跑岔气儿，直接晕倒在操场上，被好友赵伟豪给背过去的。

第二次是只因下课和宋家明在走廊玩跳山羊，宋家明那年也不清楚吃了何，足足重了十斤，一个跨步撑上顾醺的后背，直接把顾醺给压得跪在地上，小脚趾骨折。

这回又来到医院，还是同一人医生给他看病，医生姓马，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姐姐，长得很漂亮，尤其是那两手，顾醺总觉得那双手格外好看，一节节像是葱白的竹节，拿针筒的样子都不显得可怕。

「小醺，又来了？」马医生像是对他印象也很深刻，一看见他便露出很知性的微笑，长发被她撩到耳后，露出打了耳洞却又何耳环都没有戴的雪白耳朵。

顾醺穿着睡衣，自觉怪邋遢的，有些羞耻地走在阿愠身后方一点，不太好意思，也忘记自己现在根本说不出话，张嘴就也想要打招呼，结果话卡在嗓子里，发出来的嘶哑声音弄得他立马闭嘴，疼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就不敢再吭声。

「哟，这是感冒了？」马医生去倒了杯热水，让顾醺落座，然后转头看向一旁陪同的同学，说，「同学，快上课了，你要不要先回去？」

方愠高高大大的站在一旁，不着痕迹地望着顾醺那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只因其他原因微微泛红的脸颊，摇了摇头，惜字如金地道：「先给他看。」

马医生把水杯放在顾醺身旁的小台面上，戴上口罩后拿起压舌板让顾醺张嘴。

顾醺目光望着马医生捏压舌板的手，觉得连指甲都剪得干干净净的手指真的是漂亮，而且听说马医生有个五岁的女儿，之前他在学校医院给脚趾头换药的时候还看见了的，大概是长得像爸爸，小朋友浓眉大眼显得很严肃，但又是别样的可爱。

马医生在宋家明偷偷摸摸编纂的《美女排行榜》里排行甚是靠前，宋家明说他以后找老婆就要找像马医生这样居家正经的大美女，才不要像他哥一样，娶了个一看就是奔着钱来的小网红。

问题是钱也没有捞到多少。

宋家明家里是重组家庭，宋家明是二婚老婆生的儿子，宋家明的哥哥是前妻生的，两人同父异母，老话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在宋家真的是表现得非常明显。

宋家明跟他哥其实差不了四岁，但宋家明哥哥过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宋老板就打发了一万块，也没有办何酒席大请客，可宋家明十六岁生日的时候顾醺去了，好家伙，总共九十九桌，还直接送了一辆跑车，就等着宋家明成年直接上路开。

就这样的家庭地位，宋家明哥哥当然也没有何财物，婚礼也办得中规中矩，偶尔顾醺听宋家明说起这些事情，还能看见宋家明自己都觉得很尴尬不自在的表情，宋家明说：其实我跟我哥关系挺好的，他们老这样，弄得我都不清楚作何面对我哥了。

顾醺更不知道，便三人小团体都一块儿叹口气，随后商量去哪儿吃宵夜。

「恩，发炎，要吊水。」马医生丢掉压舌板，很温柔地笑着说，「小醺你扁桃体仿佛天生偏大，一般扁桃体天生肥大的很容易发炎，之前没有考虑过手术吗？」最佳手术年纪在十二岁左右。

顾醺摇摇头，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其实不太了解。

「没有，平常注意点就好好的，开刀总归还是有风险。」方少轻拍顾醺的肩头，微微弯腰低头跟少年道，「去打针去，我去给你买早餐。」

「欸，他这样恐怕是吃不下去的，等他稍微消肿一点再吃吧。」马医生一面开药一面说，「打完吊瓶后还按照单子上吃药，消炎的药一天三次，有粉状溶于水的，比胶囊的好咽，给你开粉装的好不好？」

马医生跟学生说话都像是跟自己孩子说话那样温柔，顾醺连忙点点头，等抱着医生开的单子去楼下跟方愠一块儿拿药才不显得那么惶恐，他心情颇好地去招惹方愠，脑袋微微撞了撞人家的肩头。

结果方少没回他脑袋一下，只是很平静地帮他拿着单子去开药，然后拉着他的手送他到输液室。

输液室有开放的大厅也有床位单间，他被带到有床位的单间，叫来护士给他扎针输液后就去烧热水，又打了个电话叫人送早餐过来，最后搬了个凳子坐在顾醺输液的这边，瞅了瞅针管滴液的迅捷，调慢了些许后，整个人才朝椅背上靠去，长腿散漫地往右腿上一架，头也不抬地看着手机，跟床上躺着的少年说：「继续睡。」

顾醺移动电话还在方愠口袋里，他才不想睡，想玩手机，于是拽了拽方愠的裤腿。

结果方愠撩起眼皮瞅了瞅他，说：「做何？」

语气很平淡，一般人都听不出方少现在是什么心情，但偏偏顾醺听得出来！

他跟方愠从小就一块儿长大，方愠屁股一撅，他就知道这人要放何屁！

顾醺皱着眉头，心想昨晚上的架还没有吵完，今日又在闹何？

他指了指方愠手上的移动电话，又指了指自己。

「不明白你想要做何啊，小醺，要不要我帮你把马医生叫过来，我看她好像很懂你的样子。」方愠微笑着说着，却也没深思自己怎么会这么说。

顾醺眨了眨双眸，狐疑地看着方愠，有些呆呆地张嘴想说何，结果却死活发不出声音。

方愠可没有要逼这人强行说话的意思，看少上了年纪是忘记自己的处境，扯着个破锣嗓子开腔，方少太阳穴都突突地跳，闷着一股子邪火，噌地烧遍了五脏六腑。

「自己何情况不清楚？恩？再张嘴吭一声，我找胶带把你嘴粘起来。」方少暗含怒意，却又对着顾醺总要克制几分，只因为从前对着其他人发脾气的时候被顾醺说「有点吓人」，便方少总是依稀记得要克制。

顾醺气急，干脆坐起来，手直接去掏方愠的口袋，找到自己的移动电话后，急冲冲找到方愠的聊天界面，发过去一行话：谁让你不给我移动电话的！自己看不懂我的意思，还赖我！

发完就把方愠给拉黑删除，眼泪汪汪背过身去，只留下还在打针的手孤零零冰冰凉凉放在方愠那边的床边儿无力趴着。

方少看了这行字，想发一句「那我也只是好暗自思忖要帮你把马医生叫过来」，结果这话发出去就收到个刺目的红色感叹号。

恰巧此物时候有同班的张栩敲了敲房门。

「方少，早餐。」张同学扬着个大笑脸过来，瞅见床上背着的顾醺也不吃惊，以为对方睡着了，便立马放低了声线，蹑手蹑脚迈入来小声道，「买了热牛奶，牛奶不喜欢的话还有热的米粥，加了很多糖，面条和三明治也各买了一份，那方少我走了，有事儿叫我。」

方愠点点头，跟张同学摆了摆手，连谢谢都懒得说，他身旁很多人都是这样，并非是朋友，但随叫随到，一般都不联系，但偶尔聚会叫上，便会送一份贵重的礼物，这类人其实并非是在跟他本人打交道，而是在跟他的家世地位联系感情。

就像头天在食堂跟小醺主动搭话的那个胡文皓，想来应当是家里现在困难，想要翻身的话需要一大笔资金或者一个有巨大盈利的项目，他们家前段时间拍下的地刚被政府规划要建一人体育馆，里面项目承包出去哪怕一点给胡家，都能让胡家暂时度过危机。

方愠其实一直都不把这些求他办事儿的人放在眼里，但偏偏要是有人找上他的顾醺，他就很在意，在想很多，想着或许顾醺那天要开口帮对方的忙，自己能够满足的概率是多少，也想要是顾醺不想帮忙但被缠上了，自己该找哪个人处理那人。

方少一面打开装有迷糊的杯子，自己先尝了尝，随后绕道顾醺侧着的那一面去，可他走过去顾醺就换一面扭头，眼睛还闭着，就是不肯看他。

方愠干脆侧坐在顾醺没打针的那一面去捏了捏顾醺的脸蛋，说：「喝点米糊好不好？一大早水都不喝你想渴死？」

顾醺不为所动，但下一秒听见方愠说「我道歉」后，他便抿着唇颇委屈地睁开眼望着方愠。

不需要顾醺说话，方少就清楚他的发小想表达何意思。

他回：「我刚才很凶？有吗？」

方少温柔地道：「我只是看张栩半天没把早餐送过来，有点不耐烦。不是对你的。」

顾醺才不信，皱着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