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第三天从雪洞中醒来的时候,偌大的雪洞已经被压弯了一半,空间大大缩小。幸好他们留出了足够大的空间,不然现在只能被埋在雪堆里无法呼吸。
唐星锐从雪地里探出个脑袋,呼吸了一口上面的氧气,冰冷新鲜的空气直入肺腑,驱散了一晚上浑浊的力场。
但却无法驱散他的疲倦。
昨晚又是一人只睡了几个小时的夜晚。唐星锐用雪洗了一把脸勉强清醒之后,从雪洞里爬了出来。
「看来今日不是个好天气。」他转头对戴子灏出声道。
今日的天气确实算不上好,太阳没有露出来,水分子过分集聚,让这里的空气有些压抑。
压抑到不详。
「先走吧。」戴子灏自然也注意到了今日的天气。
欧内斯特随之也从雪洞中出来了,他对着极远处阴沉沉的天际,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
无论怎样,他们都不能退缩,为今之计就是迎难而上。
唐星锐闻言,看了欧内斯特一眼,没不由得想到他竟然还是个信徒。他耸耸肩,出声道:「希望你的上帝也能眷顾一下我们俩。」
但是上帝仿佛忙着听其他人的祷告去了,没时间理他们这些小猫两三只。
最初感觉到暴风雪要来临的时候,他们赶在雪落时打算到达不极远处的冰洞,要在彼处躲避暴风雪。然而这次幸运没有关照到他们,他们在到达冰洞之后才发现,这个地方不是个洞,而是个通道。
欧内斯特无不灰心:「作何会这样?」
他们抱了极大的希望跑到了这里,现在的结果让他们失望透顶。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迷路的旅客,在看到前方的绿洲时拼命奔跑,用尽了身上最后一点气力。
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
唐星锐张嘴想说些何,却被风吹的咳嗽了几下:「咳咳……先别管了,赶紧离开这里吧。」
回头路是不能走了,他们过来的时候没有发现能遮蔽的地方,不如往前面看看。
短窄的通道大约只有五十米的长度,寒风裹着冰渣子砸到了他们的面上,脸颊生疼。狭管效应无疑加剧了风速,都在外面的皮肤都被冻得没有知觉了。
唐星锐刚摘下滑雪镜就被风吹得眯起了眼,才一小会的功夫眼眶周围就被吹的通红,他眨了一下眼,让泪腺分泌出泪液缓解干涩。
「小心。」戴子灏出声道,他让两人不要靠近周遭,「尽快从中间过去。」
唐星锐抬头,注意到了头顶上断陷的冰层。这种冰层掉下来,自身的重量加上加速度足以致命。
「走。」他重新带上了滑雪镜。
镜框重新压上了面上深深的红痕,一阵刺痛。
几人快速的从通道中经过,然而暴风雪业已奏完了前奏,向三人展示了自己巨大的破坏力。
「作何来得这么快?」欧内斯特用手拉着帽子,尽量遮挡自己的面部,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戴子灏说:「这个地方的天气本就不正。」
欧内斯特看他一眼:「你作何总是这么冷静?我们现在没有庇护所,只能在暴风雪里行走了!」
「不然呢?」戴子灏闻言,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我着急有用吗?」
唐星锐指了指极远处的山坡,他们目前处在一个大山谷里,四面凹陷,这太不利了:「先走到那边,避一下风,只暴露在暴风雪下一人小时,要是这风雪不强也不出意外的话,全然没问题。」
出了意外的欧内斯特:「……」
但他们确实别无他法,彼处是方圆四公里之内唯一的挡风处。
等他们到达这个勉强称之为山洞的地方时,眼前的能见度业已下降到了不到三十厘米,四周白茫茫一片,他们只有依靠绳子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
躲在山洞里,唐星锐呼吸有些急促,他用手捂着嘴。这样子能够避免冷空气进入,他业已受够了鼻子受冷发酸只想流泪的感觉了。
戴子灏在旁边轻咳两声,被他听到了,扭头看去。
尽管只能注意到个大概轮廓,但是戴子灏不用抬头就发现了唐星锐的视线:「没事。」
他只是有些虚弱。
不足的睡眠,得不到休息,加上极度缺少的食物摄入和大量的运动消耗,只会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唐星锐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握住了戴子灏的手,越发用力:「我们肯定能尽快到达的。」
戴子灏「嗯」了一声。
欧内斯特坐在旁边,只剩下喘气的份了,他高反的严重,却只能自己调整。
这个地方可没有氧气瓶给他用。
正伸手揪着衣领渐渐地调整呼吸的欧内斯特伸手,接住了从眼前掉落的雪团子:「这是何?」
唐星锐看去,却何都看不到,不由喊他:「怎么了?」
欧内斯特望着跟前越掉越多的雪:「这里在掉雪!」
唐星锐刚想说被风一吹掉雪多正常,就听到了耳边传来不同寻常的响动。
戴子灏自然也听到了,脸色一变:「是雪崩!」
欧内斯特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出动往山上跑,却在刚跑了几步后感到了地面的震动。
「快回来!」唐星锐一把拉回了他。
就在欧内斯特身子刚进洞的下一秒,巨大的雪团从他身旁擦肩而过,飞速的向下滚动。
欧内斯特出了一身冷汗。
要是唐星锐没有及时拉住他,他此时就被压在了雪下,生死不知。
「太快了。」唐星锐也是被吓了一跳。
他也打算赶紧跑出去的,却没不由得想到危险来的这样快,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我们……作何办?」欧内斯特刚刚跟死神打了个照面,难得表现出了一丝茫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戴子灏清冷的声音响起:「只能呆在这个地方了。」
欧内斯特不可思议:「等在这里只能等死!」
唐星锐压低了声音反驳他:「出去也会死!」
他话音刚落,地面又开始震动,极远处传来了车辆轰鸣一般的响声,像是某种糟糕的预示。如果他们能注意到,就会发现小山一样的雪块纷纷从极远处的悬崖下砸了下来,从山脊上呼啸而来,吞噬着跟前的一切。
他们所能做的,只有身体尽量紧靠在山洞里,让自己不要被卷了去,成为一人无辜的亡魂。
随着一声巨响,他们所在的山洞也遭了难,瞬间被掩埋住了。
暴风雪早就停了,雪崩却整整持续了很久方歇。
「咳……咳咳。」
等唐星锐有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撞在了山洞的崖壁上,额角处有阵阵刺痛,估计是受了伤。
山洞内的雪将他们掩埋了大半,外面几乎全被堵住了,但还露着一丝空隙——足以带给他们氧气。
唐星锐的手被拉住,带着他挣扎着爬到了雪的表面。
刚出来顾不上问戴子灏身体的情况,唐星锐看到了欧内斯特的荧光绿,赶紧像拔萝卜那样把他拔了出来。
欧内斯特在出来之后,趴在雪面上大声咳嗽,把呛在嗓子眼的雪团全吐了出来。他差点被憋死。
唐星锐望着几乎被堵上的洞口,抿了下唇,嘴角扯平:「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这对于食物紧缺的他们而言,并不是个好消息。
「只能挖开。」戴子灏看着眼前的雪墙,伸手一碰上面就扑簌簌的掉雪团。
欧内斯特皱眉,他用衣袖抹了下嘴角:「太松了,全然不承力。」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定要在挖开雪墙时分外小心,不然松散的雪全塌了,会把他们埋在下面活活憋死。
可是欧内斯特也清楚,这是唯一的办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们必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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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小型雪崩波及了不少人,不止是唐星锐他们。
他们有找到躲避物逃过一劫的,然而更多的被埋在了底下,其中不乏经验丰富的探险者。
人在大自然的灾难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成了空谈,比一张纸还苍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搜救队按照定位快速的在多地进行搜救活动,把确认已无法凭主观力量脱困的参赛者统统救了出来。所有被救出来的参赛者都被迫放弃了参赛资格。
只因唐星锐三人从无人机传来的画面看,他们完好无损并且在想办法脱困,并不具有放弃参赛的倾向,故而搜救队没有去帮助他们,而是尽可能快得帮助那些生命垂危的人。
等到唐星锐他们三人从山洞里,业已是一天之后了。
唐星锐的额角被撞伤了,只因低温影响了伤口愈合,使得他流了不少血。不过再大的口子过上一天也结痂了,就是不能碰,碰掉了痂又要血流不止。
「终究出来了。」欧内斯特几乎要激动的热泪盈眶。
天清楚,他们怎么在几乎全然封闭的雪洞里过了整整一天一夜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此时刚好是日中,即便雪崩过去了,他们也不敢在这里多做停留,多走了一两个小时到了山坡上,这才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躲着风休息一会。
欧内斯特看了一眼自己的伞包,又看向两人。唐星锐跟他对视了一下,把自己这边的伞包打开,给他看。
里面仅有一个松果,两三个松树根和一点剩下的碎肉干。
欧内斯特给他瞅了瞅自己的,苦笑一下:「我的也差不多。」
真是兜比脸干净。
三人看着扁扁的伞包,沉默了下来。
「先吃吧。」戴子灏从那里面拿了个松树根,掰成两半,递给唐星锐一半。
这点东西,连个小孩子都喂不饱,却要喂饱两个成年男性。
他们没有了食物,行走的更慢了。虽然心里想着赶紧爬上去,早结束早拉倒,然而身体状况限制了他们,让他们前进的迅捷渐渐放缓。
唐星锐接了过来,默默的塞进了嘴里,又多喝了点水。
唐星锐望着身旁永远不变的景色,心中无由来的涌起一股烦躁的情绪。
他们一贯处在群山包围之中,仿佛怎么都走不出去一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兜兜转转,业已不知在这个地方多少天了。
心里想的多了,自然不注意脚下的情况,一脚落空。
「小心!」欧内斯特赶紧拉住他。
唐星锐心下一惊,赶紧稳住身子。待平衡之后,他低头看去。
脚边的雪块被踩了之后露出了底下的原貌。
这里是一条冰缝,他脚下的石子坠了下去,半晌才听到落地的响声。
要是不是欧内斯特及时拉住他,即便有绳子唐星锐不会完全坠落,但也要吃一番苦头才会上来。
戴子灏皱着眉站到他身旁,把他拉离了这里。
唐星锐说:「感谢。」
他属实没想到欧内斯特会救自己,毕竟他可是把比赛看得比自己生命都重要,对所谓的互帮互助不屑一顾的人。
欧内斯特看到了他眼神中未散去的惊讶,对他说道:「我这几天跟你们在一起,确实想了不少。我把竞技看的太重要了,有时候过于注重结果反而忽视了过程中的美好。或许你们说的是对的,帮助与合作也很重要,它有时候比拿第一更重要。」
戴子灏敛眸,往极远处觑了一下:「有人。」
唐星锐和欧内斯特也不多时注意到了。
是一行人,细数有五人之多,行走在冰天雪地中,荧光的外衣格外耀目。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在停顿一下之后往他们此物方向调转而来。
双方很快相遇。
「这个地方!」唐星锐挥挥手,向他们走去。
他们为自己劫后余生还能遇到同伴高兴了一下,互相拥抱,双方短暂的交流。
在听到唐星锐三人没有食物的困境后,队伍里面一位女性说道:「我们还有一点食物,虽然不多,但想来可以帮你们渡过难关。」
欧内斯特大喜过望:「上帝!你们真是好人。」
女人笑了一下,从伞包里找东西:「我们不是好人,实际上我们的食物也不多了。」
「那作何会还要给我们?」唐星锐问。
「因为我们的食物也是别人好心留给我们的,它帮我们捱过了饥饿。是以我想这就是天意,让我来帮助你们。」一旁的男人出声道,他留着络腮胡,声线粗粗的,一看就是不拘小节的豪爽。
戴子灏听他这样说,微一挑眉:「一只被雪崩压死的岩羚羊?」
「你怎么知道?」络腮胡惊讶,随即明白了何,笑了起来,「天呐,丽娜你看,这才是天意,我们遇到了留给我们食物的恩人!」
丽娜也为这奇妙的缘分感到吃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唐星锐在震惊过后,对欧内斯特说道:「这在我们那边叫留余庆。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欧内斯特沉默几秒,随即笑了:「看来我说错了,合作不是有时候重要,而是一贯很重要。」
要是不是他一路上幸得他人相助,早就死在了冰湖里。
他早该恍然大悟的,是他太固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