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内容
碧文库网

第一章 孤岫出云

昆仑. · 佚名
上一章 ← ☰ 目录 下一章 ➡ | 护眼模式 暗黑模式

第一章 孤岫出云

暖风酥软,又是晚春。江畔的桃花业已透出衰意,怀着一川汉江水,徐徐流向南方。

桃林西去两百步就是官道,道边一所茅店简陋轩敞,一阵风吹起土黄泛黑的酒幌子,上面写着「宜城老店」四个隶字。

店里热闹非凡。一个虬髯汉子酒碗一搁,满桌的碟儿碗儿哐啷乱跳。汉子笑说:「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没风拳’肖放鹤、‘扛鼎神’冯岿何角色,一见云大侠的帖子,全都说不出的恭谨,连我韩铮一人送帖子的,也跟着沾了些贵气儿……」他眉飞色舞,举起酒碗一气饮尽。

桌对面的汉子精瘦矮小,拈着颌下燕须道:「本想淮安去后,世间再无英雄。云万程召集这个会,真给这世道添了几分豪气!」韩铮又饮一碗,大笑言:「罗老哥,淮安是英雄,照我看,云大侠也是英雄。算一算,咱们以一当十,几千个好手聚在一处,还不直捣黄龙么?」说到兴起,再尽一碗。

罗姓汉子若有心事,长感叹道:「韩老弟年少血热,真令罗松羡慕。但我在合州时,也和鞑子干过几仗的。沙场用兵,不比单打独斗,依我看,鞑子兵实在厉害!」

韩铮正将碗中酒喝了大半,闻言重重一搁,大声说:「罗兄这话太长他人志气。鞑子也和咱大宋打了这么多年,又能怎的?还不是望着这花花世界,眼里瞪出只鸟来……」

​‌​​‌‌​​

忽听门外伙计呼喝,抬眼瞧去,一对中年男女跨进门来。那男子瘦高个儿,星眼含笑,观之可亲。那妇人肤若羊脂,眉眼如画,尽管布衣荆钗,也掩不住那一段天然风致。她手把手牵了个垂髫童儿,脸蛋红白,一对乌黑大眼,在各人脸上溜溜乱转。

那美妇一瞅店内,皱眉说:「太脏!换地方吧!」那男子一点头道:「好。」正想退出,小童却撅嘴道:「不好,我脚都走软啦。」那男子瞪他一眼,小童缩头叫道:「妈!」美妇摸着他的头顶,笑言:「好啦好啦,都依你,咱们不走啦!」掉头瞧着伙计,「你是木头人啊?还不给我腾张桌子?」

她说笑间变了脸色,店伙计不觉一怔,但他南来北往的客人见得多了,心眼儿活泛,赔笑道:「抱歉,店小人多,唯有补个座儿……」正说着,忽见美妇眼神不善,心头打鼓,声气逐渐弱了。

男子伸手在美妇掌心一握,笑道:「有劳店家了!」那伙计喜得一迭声答应。美妇瞪了男子一眼,嗔道:「呆子,就跟面团一样,任人**,别人说东,你就不会向西……」她嘴里不住唠叨,那男子敛眉而笑,却不吭声。

罗松自那男子进门,就盯着他上下打量,见他被妻子埋怨得辛苦,扶案起身,指着身边长凳笑言:「尊驾不嫌弃,来这个地方坐坐吧。」那男子眸子里精光一闪,笑言: 「多谢兄台美意。」携了妻儿从容坐下。韩铮喝多了,醉醺醺笑言:「不才韩铮,匪号‘翻江手’。」又指罗松道,「这位罗兄别号‘罗断石’,横练功夫少有,贤伉俪怎么称呼啊?」

男子瞧了美妇一眼,苦笑说:「好汉客气了,区区贱号不足挂齿。」韩铮见他言辞闪烁,心中不快:「这人没意思!」罗松瞧那男子,心生迷惑:「轮廓依稀相似,我当年身份卑微,远远瞧过两次,也不分明。」

韩铮又尽两大碗酒,酒意上冲,瞅着那对夫妻道:「这样说,兄台不是来参加‘群英盟’的?」男子摇头,不料那小童却插嘴:「‘群英盟’有狗熊杂耍么?」他小嘴脆快,男子阻拦不及,面有恼色,小童一吐舌头,缩进美妇怀里。

​‌​​‌‌​​

韩铮初时不觉,一转念变了脸色,一拍桌案,厉声道:「何话?群英盟是大宋英豪聚会,谁道是狗熊杂耍?三位今日不说恍然大悟,怕是出不了这个门。」边说边将一只脚踩在凳上。男子着了慌,忙道:「好汉息怒,小孩子胡说八道,当不得真。」韩铮见他低声下气,心中更加瞧不起他。

那美妇抚着小童脸蛋,笑道:「萧儿啊,大人说话,你小娃儿插什么嘴?」童儿小嘴一撅道:「妈你还好说?都怪你说有狗熊打架!」韩铮忍无可忍,陡然站直,厉叫道:「他妈的,小猢狲你再说一遍!谁是狗熊?」那男子慌了神,揪住小童,劈手便打。不料那美妇抢先一把将儿子搂住,喝道:「小混蛋儿敢乱说,看我作何打你!」伸出玉手,在小童脸上轻轻一拍,噗地笑出声来。那小童也咯咯直笑。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男子看她母子串通一气,十分无可奈何,起身冲韩铮一揖:「童言无忌,还请好汉见谅。」韩铮脸色兀自铁青,罗松摆手笑言:「算了算了,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韩铮冷笑: 「罗兄哪里话?这小孩分明骂咱‘群英盟’是‘狗熊会’!子不教,父之过,哼,你此物爸怎么当的?」他说着探过身子,食指顶着那男子的鼻子。男子容色狼狈,诺诺连声。那美妇见丈夫受辱,柳眉一竖,正要说话,一个粗哑嗓子嘎嘎笑道:「师兄你瞧,这世道变了,作何就多出这么些浑人?分明是狗熊草包,却偏要自称英雄豪杰,今天抗这个,次日反那个?嘿,这就叫做光屁股打老虎,又不要脸又不要命!」另一个声音阴阴笑言:「师弟说得对。」

众人循声望去,角落处坐了两个道士,一人白面无须;另一个黑脸膛,大朱唇,发话正是此人,白脸道人笑着应和,一双三角眼却在那美妇脸上乱转。美妇心生不快,轻轻一哼,转过脸去。

韩铮连出狠招,均被道士只手化解,他虚晃一招,伸腿横扫,四根凳脚全数折断。众人本当黑脸道士势必起身,不料他双腿站个马步,牢牢钉在地面。

韩铮怒气冲天,绕过桌子厉叫:「黑牛鼻子,你再说一遍?」黑脸道士端起一碗酒,笑道:「老子倒忘了,狗熊听不懂人话。我说一百遍一万遍,它也听不恍然大悟。」韩铮不待他说完,一拳直捣道士左胸。黑脸道士端坐不动,右手端着碗喝酒,左手轻描淡写,化解韩铮的攻势。

​‌​​‌‌​​

韩铮一咬牙,又扫道士双腿,不料黑脸道士将碗中酒一饮而光,右手一挥,酒碗劈面掷来。韩铮慌忙左闪,不防道士右脚忽起,他的前胸好似凑到脚尖,横着飞了出去,狂喷鲜血,昏死在地。

罗松一个箭步抢上,扶住韩铮,瞪着道士说:「好腿法!」黑脸道士笑嘻嘻地说:「姓罗的,你给道爷磕上三个响头,今天就算了,要么道爷这一脚下去……」足下微顿,地面青砖龟裂,「叫你变做一块货真价实的‘罗断石’。」。

罗松打量他一眼,冷笑言:「姓罗的再碎,也是块石头。足下再整,也是一坨狗屎。」众人哄笑出声。黑脸道士的脸上青气一闪,一矮身,冲罗松当胸一掌。

罗松转身让过,一把扣中道士手腕,道士手臂一抡,他已到了空中。黑脸道士叫声:「师兄,接住了!」摆手一掷,白脸道士起身,伸手将罗松轻轻接住,笑说:「师弟,咱们争个彩头,把这厮抛出去,没抢到的,这顿饭算谁做东。」黑脸道士笑言:「好彩头。」白脸的一扬手,罗松向店外飞去。二个道士存心卖弄,如飞掠出。不料眼前一花,前方多了一人,将罗松微微接住。

黑脸道士认出是那携带妻儿的怯懦男子,错愕间右脚一紧,被人勾了一下。他正当狂奔,慌乱中右足后抬,左足前探,想要稳住身子,谁想那只脚顺势一挑,用劲十分巧妙,挑得他头上脚下,直摔出去。

黑脸道士头没触地,双手一撑,跳了起来,一张脸黑里透紫,左顾右盼,两眼喷火。忽听一人稚嫩嗓音嘻嘻笑道:「妈!地面有骨头吗?」转眼望去,说话的是美妇怀里那小童。美妇笑道:「萧儿,你睁眼说瞎话,地上哪来的骨头?」

小童道:「没有骨头,此物黑道长趴在地上干吗?」厅中一静,哄堂大笑。那美妇抚着男孩的头顶,笑眯眯地道:「萧儿,你就是好奇。道长是出家人,只吃素,啃不来骨头的。」小童道:「妈你不早说,我还当它和阿黑一样呢!」旁人忍不住凑趣:「阿黑是谁呀?」

​‌​​‌‌​​

小童笑嘻嘻地道:「阿黑是我家的大黑狗,和此物道长生得一样黑。」众人对黑脸道士十分厌恶,一听这话,笑得前俯后合。道士喉间咯的一声,扑向那对母子。美妇却笑咪咪望着儿子,好似全无所觉。中年男子一皱眉,置于罗松,抢前一步,随便一伸手,就扣住了黑脸道士的手腕。

黑脸道士右腕被扣,吃了一惊,慌忙抬脚飞踢,不料他才一抬脚,那男子又踏中了他的脚背。道士想抬左脚,忽觉一道暖流从那男子的手心传了过来,一时如浴春风,懒洋洋的再无半分气力。

白面道士蹿上前来,双掌悄没声息地拍那男子的后心。男子一闪身,与黑脸道士换了位置。白面道士只怕伤了师弟,掌力急收,这时一股热流由黑脸的后心汹涌而来,他筋酸骨软,扑扑两声,与师弟双双跪在男子面前。

美妇「啊哟」一声,笑言:「二位道长多礼了,不怕折杀我们当家的么?」二道羞愤难当,苦于经脉被制,口不能言,唯有瞪眼怒视。男子看了妻子一眼,叹一口气,撤掌放开二道。二道挣扎欲起,可那男子的内力经久不绝,二人四肢酸软,说什么也站不起来。

本章节未完,请继续阅读

白脸道士闭目运气,蓦然沉喝一声,挣了起来,眸子一转,盯着童儿冷笑:「小鬼,我师弟招惹这姓罗的,可没招惹你,你为何要绊他一跤?」众人闻言诧异,方才双方交手奇快,大家原本都没看清,只道美妇暗施手脚,绊了黑脸道士,不料出手的是这个童子。

小童一吐舌头,笑言:「你不要冤枉好人,我一个小孩子,怎么绊得倒他?」众人皆觉有理,纷纷附和:「对啊,你堂堂七尺汉子,怎能诬蔑一人小孩子?」白脸道士怒视小童,面皮由白变青,由青变黑。

中年男子双眉一挑,忽道:「萧儿!做了便做了,不许撒谎!」小童撅起嘴,白他一眼,对白脸道士说:「的确如此,黑脸的是没招惹我,但你却对我妈乱瞅,惹得我妈不高兴。」

​‌​​‌‌​​

白脸道士一呆,美妇却眉花眼笑,将儿子搂紧,心中欢喜无限:「就你眼贼,看出妈的心意,专门替妈出气。」斜瞅了男子一眼,又想,「梁文靖此物呆子,竟让我生出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儿子。还好这儿子像我,只会欺负人,决不会被别人欺负。」不由得想到这儿,不觉攥住儿子的小手,心中微微一叹:「日子过得好快,萧儿都十岁啦!」

这对夫妇正是梁文靖与萧玉翎。合州一役后,二人买船东下,过了数月时光,来到庐山胜境。小夫妻登岸游玩,只觉山光水色,览之不尽。这时萧玉翎已有两月身孕,腰身渐粗,梁文靖自忖再不能如此漂泊,便在庐山脚下一人名叫「白水湾」的村子住下来。

梁文靖初为人父,心中恍然若梦,喜乐无垠,引经据典,想给儿子起个好名儿。但常言道「求全则毁」,他越是冥思苦想,越想不出合意的姓名。萧玉翎听他唠叨,大觉心烦,将夫妻二人姓氏各取一字,给儿子定名为梁萧。梁文靖虽觉此物名字讨巧,但兼顾夫妻二人,也可谓皆大欢喜。

八月后,玉翎诞子,谁料竟是难产,任她武功高强,也被折腾了个半死。好容易孩子落地,不哭不闹,一味闭眼傻笑。玉翎生育虽苦,但瞧儿子笑得开心,痛苦也去了大半,搂着婴孩,无比怜惜。

韶华倏忽,便如白水湾的溪水,淌过小梁萧的家门。在夫妇俩的呵护下,梁萧逐渐长大,这孩子尽管聪明,但也顽皮已极,追猫逐狗,捉弄鸡鸭。惹得四邻怨声载道,梁文靖欲要管教,奈何萧玉翎对儿子溺爱有加,他脾性柔顺,拗只不过妻子,每每叹气作罢。

瞧得儿子越发顽皮,梁文靖便想教他读书,寻思这孩子倘能知书达理,说不准会收敛一些;但萧玉翎却想的不同,她有蒙古血统,骨子里崇尚武力,只想儿子武功好,打得过人,便不会受欺负,是以从梁萧四岁起,便教他武功。不想梁萧也有些天分,无论什么招式都上手极快,从不会练第三遍,直让萧玉翎喜上眉梢。

这娘儿俩都是急性子,一人敢教,只想儿子练成一流武功;一人能学,只盼母亲欢喜夸赞。不出两三年光景,梁萧便将黑水一派的武功学了个似模似样。萧玉翎心中得意,不时在文靖面前夸赞。但文靖冷眼旁观,却瞧出梁萧空具架势,论根基,比起自己少年时还要不如,任他学下去,到头来只不过是个花拳绣腿。梁文靖心中明白,却不忍拂了妻子的兴头,再则儿子天性顽劣,武功平平,倒也可以少惹是非。当下只是笑笑,任他母子胡闹去了。

​‌​​‌‌​​

梁萧武功小有所成,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全都倒足了大霉。小家伙俨然便是掏鸟蛋的将军、逮兔子的元帅、摸鱼儿的状元。村里的小伙伴时常伸着乌青的膀子到家里哭诉。其实不独小孩子怕他,大人们也被这小顽童弄得犹如惊弓之鸟。文靖每天荷锄回家,第一桩事就是向村邻们道歉赔礼。天幸梁萧年纪幼小,小过不断,大错倒没犯过。

这么一味贪多求快,萧玉翎教了三年,只觉教无可教,当下怂恿文靖传授「三才归元掌」。梁文靖生平最恨恃武欺人,对梁萧的作为不以为然,闻言一口回绝,萧玉翎大是生气,明着暗里和他闹了几回,梁文靖被逼只不过,想出一条计谋。这一日,他将梁萧叫到房中,解说「三才归元掌」,但却不说武功,专说掌法中蕴含的学问。

「三才归元掌」化自九宫图,精微奥妙,唯有梁文靖这等悟性奇高的书呆子,才能一宿贯通。梁萧与父亲性子相反,掏鸟摸鱼他最为在行,一说到之乎者也,便苦透了一张小脸。

梁文靖因被妻子逼不过,索性将计就计,明说传授功夫,实则讲的尽是九宫图里的高深学问。心中暗自盘算,梁萧要么学不成这门武功,要么就得乖乖读书向学,才能明白这些深奥道理。如此一来,或能因势利导,教授他圣人之言、仁义之道,循循诱导,总叫这小子脱掉劣习,归化正道。

梁萧从小练武,少了许多童真乐趣,对学武一事早就厌烦不堪,一听父亲也要传功夫,甚是怏怏不乐。无精打采到了房中,梁文靖有意刁难,九宫图也不摆,张口便说拳理。梁萧自来练武,都是摆拳扎马,从没听过练武还要学这些古怪学问,真是越听越觉糊涂。初时尚且苦忍,不到日中,便觉乏味透顶,耳朵朝着老爸,眼睛却盯着窗外枝上活蹦乱跳的鸟儿。

梁文靖心中大恼:「这小子怎么瞧都不像我。到底是不是我儿子?」想到这个地方,又觉转错念头,对不起妻子,当下自怨自艾一番,说道:「萧儿啊,你瞧不起这路掌法么?」梁萧挠头道:「爸爸,这掌法也能打人么?」梁文靖摇头道:「这掌法后发制人,是自救和救人的功夫,不是打人的功夫。」梁萧笑道:「妈说打架先下手为强,后动手的遭殃!」

好文推荐继续阅读

梁文靖道:「萧儿,你不知道,世上的武功千万种,不尽是先发制人。‘三才归元掌’后发制人,却不输给先发制人的武功。」他想了想说,「这样吧,你武功不是学得很好么?我这就站着,不动一个手指头,也能摔你几下好的。」

​‌​​‌‌​​

梁萧眨眼直笑。梁文靖也笑:「你不信?好啊,你碰着我一片衣角,就算我输。」梁萧一贯好强,听了这话,笑言:「好……」话没说完就扑上来,想攻老爸个措手不及,哪知一扑落空。梁萧抬眼瞧去,却见梁文靖站在原地,笑眯眯的,就像从未动过,不觉心中奇怪,抖擞精神,伸手去揪他的衣襟。

梁文靖见梁萧来势凶猛,立地转了个圈儿,轻轻巧巧让开这一扑。梁萧一身力气使在空处,收势不住,摔了个野狗抢屎,他心中不服,弹了起来来又扑。

梁文靖将三三步练到随心所欲,四十五步以内,梁萧哪儿沾得上他的影子。一转眼,又被他借力打力,连摔两跤。梁萧性子倔强,越输越打,摔倒又咬牙爬起,爬起了又摔倒,一贯闹到日落时分,萧玉翎瞧得心痛,忍不住将儿子拉到身边,软语道:「好啦好啦,萧儿,今日就到这里,明日再比过。」梁萧一身瘀青,愣了愣神,猛地钻进卧室。

不一时,萧玉翎听得房里传来呜咽声,不由骂道:「死呆子,你干么这样较真,让他抓住一回,会少了你一块肉吗?」梁文靖道:「这孩儿太过好强,不磨磨他的性子,日后遇上更厉害的人物作何得了?」玉翎气道:「要磨他的性子,也该由我来磨,谁要你多管闲事。」晚饭也不做了,恨恨返回卧房,将门重重摔上。梁文靖没奈何,这一夜只好睡在柴房。

次日凌晨,梁文靖还在梦里,忽听到有人敲门,披衣一瞧,却是梁萧。小家伙二话不说,拖着他就进院子,说道:「我来抓你。」退开两步,猛然扑上。梁文靖只好旋身闪避。父子二人就在疏星残月下,闪转腾挪,足足斗了一个早晨,梁萧固然免不了摔跤,摔的次数却比昨日少了。梁文靖暗暗称奇:「小家伙顽劣归顽劣,却是个鬼灵精,一夜时光,就恍然大悟了留有余力的道理!」再看儿子鼻青脸肿的模样,心头一软,缓下身形,让他一把抓住衣襟,叹道:「萧儿,你赢啦,爸爸输了。」

哪知梁萧小嘴一撇道:「爸爸故意让我的,我要学你的本事,我要学不动手就能摔人的本事……」眼圈儿一红,便要哭出来。梁文靖深感意外,继而喜之不胜,忙道:「好啊。只不过,我跟你说,要学好这门功夫,就得好好念书。萧儿,你受得了么?」梁萧道:「能学本事,我就受得了!」梁文靖道:「那就先从基本学起。上个月村里请来了夫子,你真想学,次日就去跟夫子念书。」梁萧道:「爸爸,我要跟你学。」梁文靖道:「我还要耕田种树,哪有闲功夫教你?我今日就去告诉夫子,明日你就上学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梁萧无奈,第二天苦着脸前往私塾。临行前,梁文靖把他叫到身前,连哄带吓,让他尊师上进,爱护同学云云,玉翎站在一旁含笑不语,心道:「呆子就是呆子,你让他去读书,不是自讨苦吃么?」她有心瞧热闹,一时也不点破。

梁萧进了学堂,刚一落座,同桌的小孩就哭起来,嚷着要换座位。其他孩子也都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同座,夫子是从外村请来的,瞧这情形,只觉奇怪,又见梁萧生得俊俏,先有几分喜欢,便叫来书桌边坐着。

夫子安排好座位,拾起书本讲解。梁萧初时兴致勃勃,本以为这夫子定会讲授九宫图里的高深学问,不想尽是说些伦理纲常,孝义仁德。梁萧听得莫名其妙,深感与父亲所言大相径庭,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不觉逐渐分了心,听着那抑扬顿挫的诵读声,睡意渐浓。

那夫子讲诵半晌,忽听轻细鼾声,低头一看,梁萧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顿时怒从心起,二话不说,抓起戒尺便打。梁萧睡得神志迷糊,忽然挨了两下,想也不想,跳了起来,使个小擒拿手,一把抢过夫子戒尺,掷在地上。那夫子不料他胆敢反抗,勃然大怒,「小畜生、小杂种」没口子乱骂,一手便将梁萧按倒,脱他裤子,要打屁股。

梁萧扔了戒尺,心里略微惧怕,但听夫子骂得恶毒,又觉极其气恼。现在这糟老头得寸进尺,强脱自家裤子,瞧他手来,依照母亲所教的拳理,左手卸开来势,右掌顺势一勾。那夫子尽管饱读诗书,这样高妙的拳理却从没读过,一个收势不及,砸翻了三张课桌,登时昏厥过去。

小孩们素知梁萧顽劣,一见夫子打他,稍大的旋即溜出门外报信。梁文靖正在赶牛犁田,一听消息,惊得目瞪口呆,鞋也顾不得穿,光着一双泥脚就赶过来。一进门,只见梁萧站在桌边,夫子委顿在地,早已人事不省。梁萧见老爸目光凌厉,心里害怕,正要开溜。已被父亲一把揪住,挥掌要打,恰好玉翎赶来,一把拉住丈夫。梁文靖拗只不过妻子,只好叹了口气,救醒夫子,连声道歉。但想儿子万不能留在这里,无可奈何带回家中。

大宋礼法最严,三纲五常深入民心,梁萧打了夫子,那还了得。那夫子又痛又怒,更觉丢了颜面,言明若不严惩梁萧,便辞馆走人。村中老人纷纷上门,要文靖交出梁萧,当众严惩。但萧玉翎却放出话来,谁动儿子一根汗毛,她就要那人的脑袋,梁文靖深感两难,只好来个闭门谢客。

​‌​​‌‌​​

经过这件事,村中人对梁家分外冷淡,曾给萧玉翎接生的稳婆趁机风传梁萧出生时只笑不哭,是个怪胎。村人们平日也受够了梁萧的闲气,当即以讹传讹,渐将梁萧描绘成邪魔转世,以至于有人趁黑在梁家门前泼倒污血粪便。

接下来更精彩

梁文靖只怕母子俩火上浇油,不许二人外出。娘儿俩禁足在家,闲着无事,萧玉翎便教梁萧说蒙古话,讲蒙古的传说故事,母子二人用蒙语对答,倒也自得其乐。

这一天说到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景象,梁萧悠然神往,出声道:「妈,反正这里的人都讨嫌我们,我们去蒙古好了。」这一说,也勾起了玉翎故国之思。待梁文靖赶了回来,萧玉翎便向他说起这个意思。梁文靖忖道:「这孩儿性子与玉翎相近,顽皮胡闹,不爱礼法拘束,长此以往,必不为世俗所容,闯出大祸……哎……无论我受些什么辛苦,只要他娘儿俩过得平平安安,不受委屈就好……」不由得想到这里,摸着梁萧的小脑袋,笑言:「大漠里风沙吹打,日子艰苦,你不怕么?」

梁萧拍着胸脯道:「不怕,一百个不怕、一万个不怕呢!」梁文靖又瞅了瞅玉翎,见她也含笑摇头,便道:「好罢,我们在此处已无立锥之地。以你二人的性子,只要身在大宋,便不会让我过安生日子,与其如此,不如去大漠好啦……」梁萧一听,乐得抱住爸爸的脖子,而后高开心兴,帮母亲收拾行李,准备远行。梁文靖也张罗着变卖田产,并向邻居告辞,那些村人听说他们要走,个个欢天喜地,还放了一挂子鞭炮。梁文靖瞧这情形,也无话可说,带着妻儿灰溜溜望北去了。

这日渡过长江天堑,进入湖北境内。梁文靖发现汉江上兵船浮动,又见不少携刀执枪的江湖人。他略一留心,得知蒙哥死后,忽必烈打败幼弟阿里不哥,夺取蒙古汗位,改国号为大元,在北方生息数年,近年听从宋降将刘整计策,废了六盘山大营,从巴蜀移师襄樊。襄樊宋军连连告急,不仅朝廷大举增兵,神鹰门主、「天眼雕王」云万程也发出武林帖,召集江湖中人,设「群英盟」结成义军抗敌。

梁文靖恍然大悟缘由,心想:「蜀道险峻,占了地利。襄樊一马平川,正是蒙古铁骑用武之地。刘整出身大宋水军,精通水战,他在蒙古十年,蒙军水师不可同日而语,要是水陆并进,只怕……」不由得想到大战又起,不由暗暗发愁,娘儿俩却没这些烦恼,听说有热闹可看,软磨硬泡,非要去瞧那「群英盟」不可。

梁文靖自合州一役后,倦于国仇家恨。何况聚会人多眼杂,万一遇上蜀中故人,白白惹来麻烦,起初一万个不许,挺了两天,终究服软,无奈定下规矩:只准旁观,不许生事。母子二人没口子答应,可是梁萧本性难移,前后不到一天,又惹上了这两个道士。

​‌​​‌‌​​

梁文靖见他闯了祸还振振有辞,心头极其气恼,不过在他看来,这两个道士也不是何好货,吃了梁萧的亏,也算「恶人自有恶人磨」,当下便不多言,只是冷眼旁观。

白脸道士略一不好意思,扫了梁文靖夫妇一眼,冷冷说:「你们留个名号,也让道爷栽得恍然大悟!」梁文靖正想如何应答,梁萧开口笑言:「我爸叫展适、我妈叫葛妞、我小名叫碧子。」梁文靖大感奇怪,心道这小子乱七八糟,说些什么鬼话?却听那黑脸道士道:「展适、葛妞、碧子,嗯,这名儿奇怪得很……」

梁萧笑道:「不奇怪,你本来就是个牛鼻子嘛!」众人一愣,笑了个不亦乐乎。黑脸道士大怒道:「小杂种……」萧玉翎徐徐起身,含笑道:「牛鼻子,你骂谁呀?」她笑容极美,目光却凛凛生寒,白脸道士见势不妙,一拱手,高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三位,咱们后会有期!」扯着师弟,快步出门。

梁文靖掉过头来,见韩铮牙关紧咬,昏迷不醒,不由皱眉道:「这位仁兄伤势不轻。」罗松恨声道:「那贼道士出脚太狠……」梁文靖想了想,冲玉翎一伸手。夫妻俩万事照心,萧玉翎白他一眼,道:「多管闲事……」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只羊脂玉瓶,将两粒「血玉还阳丹」倾在梁文靖手上。

梁文靖一手按在韩铮「膻中穴」,「浩然正气」沛然贯入,韩铮喉间格格异响,「啊」的一声,牙关松开。梁文靖将灵丹塞入,以内力化解药性。不到一盏茶工夫,韩铮面色红润,慢慢睁开双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罗松喜不自胜,方要致谢,忽见两道人影掠入店中,为首一人招呼:「韩老弟好啊!」韩铮又惊又喜,挣扎起来,叫道:「靳飞兄!」再望他身后方一瞧,更是喜上眉梢,「云公子,你也来啦?」

​‌​​‌‌​​

靳飞约摸三十,国字脸膛,肩阔臂长,他身边的小后生却只不过十五六岁,容貌俊俏,被韩铮一叫,白净的面皮一红,腼腆说:「韩大哥,好久不见。」靳飞见韩铮气色颓败,讶然道:「韩老弟,谁伤了你?」韩铮想起前事,又愧又恨,拍腿大叫:「去他妈的,挨千刀的黑牛鼻子!」他刚才重伤不醒,这时骂起人来中气十足,他自己不觉有异,罗松却极其惊奇,瞅了梁文靖一眼,暗自思忖:「这人的灵丹真是神异。」

靳飞浓眉一扬,道:「黑牛鼻子?韩兄说的可是一人黑脸道士?」韩铮诧道:「怎地?靳飞兄与那厮照过面?」靳飞摇头道:「我奉师命来拿他。说起来,那道士还有几个同伙,这伙人沿途北上,伤了许多与会的同道。家师命我率师弟们四处堵截,务必将这几人拿获……」他望了罗松一眼,道,「这位是?」

韩铮笑道:「这位是罗松兄。」靳飞微微动容,拱手道:「原来是‘罗断石’!久仰久仰。」罗松答礼道:「哪里哪里!靳兄威名,如雷贯耳。」靳飞正色说:「靳飞好勇斗狠,不足一哂!罗兄曾参与合州之役,奋不顾身,杀敌无算,才是当真的了不起。当日家师有事在身,不及赶往合州,至今说起罗兄,都是称羡不已呢!」合州一战,乃是罗松生平得意之举,只是初上战场便挨了一刀,后来躺了月余,等到下床,大战早已完结,是以奋不顾身有之,杀敌无算却称不上。听了这番赞语,又喜又愧,讷讷道:「惭愧,惭愧。」说着侧目一瞧,见梁文靖一家正要出门,忙叫:「留步!」

精彩不容错过

梁文靖听说罗松曾在合州参战,惊得三魂去了两魂,拽起妻儿就走。听得罗松一叫,脚下更快,谁知刚走两步,眼前人影忽闪,那云姓少年已拦在前面,出声道:「叫阁下留步呢,没听到吗?」左手屈指成爪,如风扣向梁文靖肩头。梁文靖见这一抓来得凶狠,肩头一沉,袖袍拂那少年胸口。少年只觉劲风及体,心口微微一闷,当即足下一转,抢到文靖身侧,探爪扣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梁文靖瞧他身法,咦了一声,宽袖向后一拂,借着那少年爪劲,飘然前移。少年大喝:「想逃么?」左行三步,右行三步,如影随形般跟在文靖身后方,屈爪如钩,始终不离文靖「肾俞」穴。

「肾俞」穴乃人身重穴,先天精气所聚,少年这一抓倘若拿捏不当,便是断子绝孙的招数。梁文靖心生不快:「这后生长得文弱,出手却好狠。」身子陡转,少年一抓落空,反被他带得向前一蹿,不及站稳,手腕忽紧,已被梁文靖拿住。少年大吃一惊,左手运劲猛振,右爪圈转,扣向文靖胸前「期门」穴。

​‌​​‌‌​​

梁文靖见他出手狠辣,不觉动了火气,再不躲闪,挥掌一格。两人双掌交接,少年只觉对方掌力有如长江大河,闷哼中不禁倒退三步,胸中气血翻腾,面上便似涂了一层血。

罗松慌忙上前,横在二人中间,高叫:「二位停手!」梁文靖看了少年一眼,淡淡说:「这‘三三步’谁教你的?」云姓少年被他叫破武功,略一错愕,答:「凤翔先生。」

梁文靖微微颔首,回身就走,少年飞身抢上:「哪里走?」伸手一拦,两人迎面撞上,也没看清梁文靖用了什么手法,便瞧那少年一个筋斗倒翻赶了回来,好似醉酒,偏偏倒倒。靳飞抢上一扶,只觉力道如山压来,若非他马步扎实,几被带翻在地,一时心中惊骇,抬头望去,梁文靖携妻抱儿,早已去得远了,罗松不由跌足叫苦:「云公子,你太莽撞了!」

云姓少年一怔说:「他不是黑脸道士一伙吗?」罗松回望向韩铮,韩铮面皮泛红,干咳两声道:「哪里话!云公子误会了,他实是韩某的恩人!」云姓少年大吃一惊:「恩人?这……这可从何说起?」韩铮叹了口气,将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靳飞听罢,懊恼万分,瞪着那少年埋怨:「云殊,你的确莽撞了!」云殊面红过耳,嗫嚅道:「我,我……」靳飞道:「我什么,还不快追?要向人家道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四人打马追了一程,没见梁文靖一家的影子。靳飞驻了马,皱眉说:「云殊,那男子临走时,对你说了什么话?」云殊道:「他问我的身法的来历。」靳飞道:「是了,你那时用的身法,不像是神鹰门的武功。」一时目光炯炯,甚是严厉。云殊红透耳根,低头道:「那……那是凤翔先生的武功!」

靳飞奇道:「谁是凤翔先生?」云殊迟疑道:「此物要从去年腊月三十说起。那天天降大雪,我和冯秀才、朱秀才踏雪去游惠山……」靳飞脸一沉,冷哼道:「又是冯秀才,朱秀才!那两个酸丁文不能兴邦,武不能定国,就会发几句牢骚,吟几句臭诗,你跟他们厮混,又能有何出息?」

​‌​​‌‌​​

云殊红了脸,连声说:「是,是,那一日天寒地冻,咱们到了惠山泉处,所见的是泉眼冻住,冯秀才一时兴起,嚷着要凿开泉眼,雪中烹茶。于是我拔剑洞穿冰凌,引出泉来。朱秀才见泉水迸出,灵机一动,吟道:‘泉、泉、泉!’本想就势赋诗一首,哪知刚吟完这句,就断了才思。我与冯秀才都觉这三个泉字看似平易,实则气韵充沛,等闲的句子无法匹配。正觉烦恼,忽听有人朗声接道:‘泉泉泉,迸出个个珍珠圆,玉斧劈出顽石髓,金钩搭出老龙涎!’」

罗松虽粗通文墨,听到这几句,也不觉一拍大腿,叫了声:「好诗!」云殊得他一赞,大有知己之感,冲他微微一笑。却听靳飞道:「念诗的想是凤翔先生了?」云殊点头道:「师兄猜得对,正是凤翔先生,我们一听,当场折服,问过先生的名号,邀他同坐。先生举止潇洒,茶来便饮,肉来便吃,高谈快论,令人倾倒。便乎,大伙儿就在雪地里燃起篝火,喝茶论诗。唉,真是时如飞箭,不一时便到午时,朱秀才瞧得日照积雪,狂兴大发,又吟道:‘雪、雪、雪。’一语至此,却又没了才思!」

韩铮忍不住笑道:「总是有头无尾,真是大蠢材一人。」云殊面色一沉,出声道:「韩大哥,你骂我不打紧,但骂我朋友,云殊可要跟你计较了。」韩铮一怔,失笑道:「云公子莫怪,姓韩的出名的口无遮拦,你就当我这张嘴倒着生的,说话跟放屁一样!」他说得粗俗,靳飞、罗松却觉十分入耳,均是哈哈大笑。

云殊又道:「朱秀才吟出这三个雪字,我们都觉出语奇突,万万接不上来,只得眼巴巴望着凤翔先生。凤翔先生微微一笑,朗声出声道:‘雪、雪、雪,处处光辉明皎洁,黄河锁冻绝纤流,赫赫日光须迸烈。’」罗松听到这个地方,一拍大腿,赞道:「好大气魄!」云殊含笑道:「罗兄说得是,这首诗气魄之大,委实少有。」

云殊听他如此自责,反觉不安,忙道:「韩大哥别这么说。只不过,这写诗作赋不比耍棍打拳,灵思不到,怎也写不出来的。」韩铮、罗松对视一眼,眼露讥讽,皆想:「这云殊出身武林世家,作何却爱舞文弄墨。」

本站内容每日更新

靳飞粗鲁不文,早已听得不耐,皱眉道:「云殊,你拣紧要的说,那些歪诗都免了吧!」云殊正当兴头,闻言大为泄气,支吾说:「后来也没何啦,凤翔先生吟罢这诗,就起身去了。」靳飞奇道:「咦,他这么走了,作何又教你武功?」云殊笑言:「师兄莫急,我还没说完呢!当时我见凤翔先生衣衫单薄,怕他受冻害病,便脱了紫貂大氅,赶上去披在他肩头。」靳飞冷笑一声,道:「好啊,师娘亲手给你做的貂衣,你就这般送人了?哼,难为你回来瞒骗师娘,说渡江时顺水漂走了。此物谎撒得好!」

云殊涨红了脸,轻声道:「爸说急人之难。看人受冻,怎可置之不理?」靳飞冷笑言:「你瞧他穿得那么单薄,却在风雪中行走安坐、谈笑风生,岂是常人可比?」云殊额上汗出,吞了一口唾沫道:「师兄说得是,但我被凤翔先生的风采吸引,当时并没多想。回客栈后,我想着白日情形,辗转难眠。直到次日,我推门看去,仍是大雪满天,一时心血来潮,独自前往惠山,只盼再见凤翔先生一面。哪知刚到山脚,便见凤翔先生站在那儿,一见我便笑,出声道:‘你来了啊,哈,昨天你请我品茶,今日我请你喝酒。’说着拿出一个酒葫芦道,‘你给的皮衣,我换成这一葫芦酒,咱们可不能喝得太快。’唉,师兄,那貂皮大氅值得了百两黄金,却被他换成了一葫芦烧酒。」靳飞脸色泛黑,重重哼了一声。

​‌​​‌‌​​

云殊心头一慌,小声说:「我与先生坐下来,对饮了一杯,先生道:‘可惜有酒无菜,难以尽欢。’他想了想,从袖里摸出一枚狮头金印来,笑道:‘这本是平江知府樊章魁的官印,那姓樊的狗官最爱钻营求官,他贪赃枉法、盘剥百姓,好容易买来这个知府头衔。恰逢前两日御使巡察,我便随手拿了这个印章。依照大宋刑律,丢失官印的重者砍头,轻则免官。哈,借这狗官的狗头乌纱,浮一大白!’说罢与我对饮一杯。他说得轻巧,我却听得惊讶,暗自思忖知府衙门虽不是龙潭虎穴,也不是来去自如的地方,再看凤翔先生单衣破履,安坐雪中,不由恍然大悟,原来遇上了江湖异人。」听到这里,韩铮、罗松全都哑然失笑,靳飞脸色越发难看。

云殊偷偷瞥了靳飞一眼,脸红过耳,说不出话来。靳飞冷冷说:「后来呢?」云殊只得道:「大伙儿饮了两盅,凤翔先生又拿出一大叠借条地契笑言:‘芜湖牛百万既贪且狠,不但囤积居奇,抑且大放利贷,利息奇高,引得无数百姓倾家荡产、典儿卖女。六天前,我将他的地契借条、金珠宝贝尽数卷了,珠宝散给百姓,这地契文书么?’说着双手一搓,借据文书尽都变做细粉,凤翔先生笑道,‘从今往后,牛百万家财减了九成九,他爱财如命,势必肝肠寸断,心痛欲绝,哈,借这牛百万的狼心狗肺,再浮一大白。’再与我对饮一杯,我见他露了那手内功,心里十分骇异,自忖以爸爸本事,虽也不难办到,可却未必如此从容。」

靳飞沉吟道:「你说的这两件事,我都是有耳闻的。这凤翔先生行的侠义之举,做起来却拐弯抹角,不够爽快。」韩铮道:「对啊,贪官恶人就该他妈的一刀杀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殊心中不服,说道:「樊章魁酷爱钻营,牛百万爱财如命,丢了官爵浮财,可比杀了他们还要难过。」罗松笑道:「云公子说得在理。这两人半生经营,一朝化为流水,那份难过可想而知!」云殊得他附和,不由笑叹:「罗兄真是解人。」靳飞冷笑一声,道:「罗兄是解人,我就是草包了,哼,咱们还是长话短说!」

云殊脸上发白,连声道:「是,是。凤翔先生每说一件行侠快事,便和我对饮一杯,不出片刻,酒便喝光了。这时他站起身,趁着酒兴,在雪上歪歪倒倒地踱起步子,边走边说什么三才之理,先天易数,听来颇见深奥,幸得朱秀才精通易理,我平日跟着学了些,此时既知凤翔先生身怀武功,瞧他步法奇特,便不由暗暗留心。只见他走得不快不慢,好似闲庭信步一般,却不知为何,竟带起团团旋风,将天上的雪花都裹挟住了,在他头顶久久不散,便如一面白毛大旗。」其他三人听到这儿,骇然相顾,皆想:「只凭行走带起旋风,逼得雪花无法落地,这武功闻所未闻,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这小子夸大其词?」

云殊续道:「凤翔先生走了约摸一个时辰,方才停下,笑言:‘这走路的法子,你瞧恍然大悟了几成?’我如实答道:‘一成不到。’凤翔先生点头说:‘很好很好。’他神色一黯,又说,‘这些年来,我一贯在寻两个人,一人本该做我妻子,但她却不要我,四处躲着我,另一人本该做我徒弟的,但我当年一念之差,竟然平白错过,唉,可惜,可惜。’说罢瞧着我道,‘错过一次也罢了,错过第二次,有点儿不应该。’」靳飞听得眉头大皱,罗松却笑着拱手:「云公子,可喜可贺,这位凤翔先生,打算收你为徒呢!」

​‌​​‌‌​​

靳飞松了一口气,感叹道:「师弟,你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先不说擅自拜师与否,就说我神鹰门的武功,博大精深,真的练好了,未必输给那个何先生。况且此人行为古怪,不是正人君子,还是远远避开为好。」云殊口中应了,心里却想:「正人君子虽好,却不及凤翔先生有趣。」

云殊讪讪道:「罗兄客气了,我也听出凤翔先生话中有话。只不过有道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没禀告父亲,不敢随便拜师,是以默然不语。凤翔先生看穿了我的心思,起身笑言:‘也罢,我还没死心,再去找找我那徒弟。要是还是寻不着,今年八月十五,我将至燕山白砂岭一行。’说完一拍两手,大笑去了。」

靳飞又说:「罗兄,韩老弟,看来追不上那一家子了。这里距百丈坪不远,咱们慢慢过去。」罗松略一思索,道:「靳老弟,我有个疑虑,不知当不当说。那青衫男子,像……像极了一个人。」靳飞奇道:「谁?」罗松附在靳飞耳边,低声说出一人名字。靳飞吃了一惊,冲口而出:「岂有此理?那人不是病死了吗?」罗松摇头道:「据我所知,那人当年病死,只是官府的托词,他尚在人间,也未可知。」

靳飞浓眉一扬,高叫:「而今朝纲朽败,奸佞横行,那人既然活着,为何不挺身而出?」罗松叹道:「靳老弟,大英雄大豪杰总有独到的心思,岂是你我凡夫俗子能够明白的?」靳飞沉默半晌,出声道:「罗兄说得是。事关重大,咱们分开找他。不过,误了结盟,家师面上不好看,各位不要走远,听到号响,千万赶到百丈坪。」

吩咐已定,四人各往一方寻找。云殊向东搜寻,他怕与梁文靖见了不好意思,故意信马由缰,缓行了里许。忽听远处传来管乐之声,呜呜咽咽。云殊听得好奇,心想:「唐人道:‘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谁教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芦管是塞北的土乐,此地怎有化外之音?嗯,这吹奏者吹得伤怀,莫不是遇上了何烦恼事?」他任侠好事,循声搜去。不一时,来到一座土冈前,只见一人黑衣人坐在冈顶,背着自己,面朝南方。

云殊跳下马来,高叫:「先生笛声凄苦!可是遇上难过事么?」芦管声戛然而止,黑衣人哼了一声,冷冷说:「茫茫天地,本就是煎熬世人的熔炉。人生天地间,谁又逃得脱难过二字?」语声平板,无起无伏,叫人听了很不舒服。

云殊年少识浅,不知人间的痛苦,听他说出这么一番奇谈怪论,一时无从答起,忽听号角声若有若无,远远传来。云殊脸色一变,忙道:「区区有事,先失陪了。」斜斜奔出两步,腾身一纵,落向马背,还未坐定,便听嗤的一声细响,好似箭矢破空,跟着落座马匹发声悲鸣,四蹄发软,瘫在地面。

好戏还在后头
​‌​​‌‌​​

云殊一人筋斗翻出,落地一看,马颈上多了个细小孔洞,鲜血狂涌。转目四看,除了那黑衣人别无他人,不由得气恼道:「这位先生,你干吗伤我的马儿?」黑衣人哼了一声,慢慢直起身来。他背影并不高大,却有一股顶天立地的气势。

黑衣人的声音转沉:「小子,你是云万程的弟子,还是老穷酸的门人?」云殊一怔道:「云万程是我爸,老穷酸是谁,我不认识!」那人冷笑说:「装糊涂骗人吗?你那一纵是神鹰门的‘穿云纵’,哼,但之前那两步是何?」云殊恍然道:「你说凤翔先生?」

那人怒哼道:「什么凤翔先生,鸡飞先生?你这小娃儿不老实!」他向后跨出一步,立定时已在土冈下方。云殊见他背着身子,一步数丈,不觉大吃一惊,还未动念,那人已到他身前,反臂一抓,向他前胸抓到。

云殊手忙脚乱,挥掌击向他的手臂,这一掌拍中带爪,凌厉异常。但那黑衣人却不闪避,云殊的掌缘击中他的手臂,只觉如中坚铁,匆忙反手扣向对方脉门,怎料那人手腕上便似涂了一层油脂,嗖地从云殊指尖脱出,其速不减,仍向他前胸抓来。

云殊急展「三三步」后退,但那人倒行逆施,来势如风,任他如何变化,五指仍不急不徐,一寸寸逼将过来。云殊退到第十步,黑衣人的爪子已罩到他的前胸。云殊大喝一声,飞起一脚,蹴中那人腰际,脚尖所及,软绵绵的竟如陷入一团棉絮,还没恍然大悟过来,那人的肌肤嗖地弹起,这一陷一弹,快不可言。云殊只听喀嚓一声,剧痛闪电般从大腿根传来,一条右腿竟然震断了。

云殊失声惨叫,黑衣人一探手,扣住他的胸口,喃喃说:「你作何只学了点儿皮毛?」言下像是意外,将云殊一掷,厉喝道,「教你‘三才归元掌’的人呢?」

云殊头脸着地,鲜血长流,忍痛说:「什么三才归元掌?我没听过。」那人冷笑道:「你这小子面**猾,跟那老穷酸一人德行。哼,你说云万程是你爸,对不对?」他起初言语激动,说了数句,又回复初时的平板阴森,再说他始终背着身子,云殊从头至尾也没看清他的样子,忍不住叫道:「你是谁?和我爸有仇么?」

​‌​​‌‌​​

那人哈哈大笑,云殊只觉那嬉笑声如潮水般涌来,一股热血蹿上头顶,似欲破脑而出。正觉一口气换不过来,那人嬉笑声忽止,举头望天,淡声道:「你问我是谁?嘿,看来老夫久不出世,天下人已将我忘了!」说罢冷哼一声,「今日云万程要在百丈坪聚会吗?」

云殊道:「是又怎样?」那人叫一声好,出声道:「教你武功的穷酸想必也在百丈坪吧?」

云殊听到这里,恍然有悟,心想他一口一人穷酸,又问自身步法,莫非要找凤翔先生晦气。这人武功太高,凤翔先生未必能胜。做人义为先,他与凤翔先生义气相投,但使一口气在,决不做出抱歉朋友的事。当下大声说:「我的武功都是父亲教的,与其他人统统无关!」

那人大怒,本欲动手拷问,偏又骄傲自负,不肯使用下三流的法子,心想:「这小子先说什么凤翔先生,又说除了云万程,再没人教他功夫,谎话连篇,全不可信。哼,你说老穷酸不在百丈坪,那便多半在了。只不过,那穷酸武功本高,会中又有许多宋人爪牙,贸然闯入,忒多凶险。哼,那又如何?便是龙潭虎穴,老夫也不放在眼里。」想着冷笑言:「好,老夫便去瞧瞧那个百丈坪。」

云殊心口一窒,心想牵累父亲,岂非不孝,若说出凤翔先生的下落,却又大大的不义。正为难,一股腥风钻入鼻孔,极其难闻,跟着一股毛茸茸的异感从头顶直移下来,他只觉每一寸肌肤似都战栗起来,但苦于「膻中穴」被制,无法回视,只嗅得腥风越来越浓,粗重的热气一阵阵喷在耳边。一时间,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恐惧,眼泪夺眶而出,和着口鼻鲜血,点点滴落在地。

上一章 ← ☰ 目录 下一章 ➡
猜你喜欢
同类好书推荐
推荐作者
墨墨是墨爷墨墨是墨爷李美韩李美韩雁鱼雁鱼姑奶奶很火大姑奶奶很火大鬼门生,小匏鬼门生,小匏不吃西瓜皮不吃西瓜皮清江鱼片清江鱼片迦弥迦弥青梅不是竹马青梅不是竹马夜风无情夜风无情起床打更了起床打更了爱思考的宇少爱思考的宇少水彩鱼水彩鱼普祥真人普祥真人绿水鬼绿水鬼皎月出云皎月出云武汉品书武汉品书羽外化仙羽外化仙千秋韵雅千秋韵雅柠檬白昼梦柠檬白昼梦随风的叶子随风的叶子伴树花开伴树花开小雀凰小雀凰北桐.北桐.商玖玖商玖玖季伦劝9季伦劝9青云灵隐青云灵隐东家少爷东家少爷鱼不乖鱼不乖吞鬼的女孩吞鬼的女孩第三年蝉鸣第三年蝉鸣玉户帘玉户帘代号六子代号六子真熊初墨真熊初墨只是一只咸喵只是一只咸喵团子桉仔团子桉仔仐三仐三笑抚清风笑抚清风鱿鱼不睡觉鱿鱼不睡觉小抽大象小抽大象大头虎大头虎牛奶灌汤包牛奶灌汤包
上一章 ← ☰ 目录 下一章 ➡
碧文库网
首页 玄幻频道 修仙小说 经典武侠 都市生活 历史穿越 游戏小说 科幻频道 女生频道 悬疑推理 同人文 轻小说 小说著者 角色名录 完本精选 更新中 小说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