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偷天换日
云殊见他摔倒,身子一沉,正要下落,忽听飕飕声不绝,十余道锐风自后袭来。他吃了一惊,放过梁萧,反手扫落数支羽箭,仓促间躲闪不及,大腿中了一箭。
云殊吃痛,怒吼一声,眼角扫去,梁萧身缚绳索,正在地面拼命翻滚。他忍着箭伤,翻身落地,只想抓住梁萧。哪知双足刚一沾地,身后方疾风又起,侧目望去,一根巨棍如电扫来。「鬼哭神号三连环」,一是绳套,二是锐箭,三是巨棍。这棍子为梁萧全身牵引,来得格外迅猛,云殊势子用老,只觉后心一震,眼前金星乱迸,半空中栽了个筋斗,「哗啦」一声跌进江水。
梁萧侥幸脱身,运剑砍断绳索,眼看柳莺莺赶来,高叫说:「莺莺,扯帆。」回身摇橹,催船进发。
船借风势,打了两个转,飞也似向下游驶去。云殊被巨棍扫中,胸口窒闷,喝了好几口水,也无法缓过气来,忍不住叫道:「风眠……风眠……」小童闻声,慌忙摆舟迎上,将他拉到船上。云殊遥望大船远去,心中极其惊怒,忙叫船家追赶。谁知船家刚要摆舵,忽听「喀喇」一声,小舟居中折断,船上三个人东倒西歪,像是下锅的饺子,接二连三掉进水里。
云殊眼疾手快,一手抱住半截船身,一手将那小童抓起,细察船只断口,但见极其整齐,似被利刃事先割断。云殊一转念,恍然大悟,梁萧使了苦肉计,故意让他打落江中,跟着潜到小舟下方,运剑将船板割得若断若续。他算计精准,铉元剑又锋利,所割的缺口恰能承受两人,云殊一上船,小舟承受不住,登时断作两半。
船家精熟水性,自顾自游向江岸,云殊抱了一截舱板,与风眠载沉载浮,心中无比懊恼:「早知这样,我带了剑去,一剑一人,杀光了事。」不由得想到这儿,脑海里又闪过柳莺莺的身影,心神微微一迷,「她一介女流,我作何对她动手?等我杀了那两个恶人,再与她讲讲道理,叫她迷途知返,体谅我的苦心。」
梁萧摆舵摇橹,行了一程,将船靠在江北,对其他二人说:「那个酸丁不会死心。水路太慢,咱们还是走陆路为妙。」颜人白笑了笑出声道:「到了江北,我独自前往北方,以免连累二位。」柳莺莺瞧他一眼,冷冷说:「尽说大话,你流了这么多血,支撑得住吗?」
颜人白纵然城府深沉,面上也流露出几分感激,悠悠感叹道:「两位与我非亲非故,屡次救我性命。这份恩情,颜某做牛做马也难报答了。」柳莺莺呸道:「少说废话。」颜人白一怔,哈哈笑言:「姑娘骂得是,颜某废话连篇,该死该死。」
颜人白的伤口两度迸裂,失血甚多,嘴唇泛白,听了这话,摆手笑言:「颜某壮如牛马,这点儿伤死不了。」支撑着走了两步,步履虚浮,摇晃不定。梁萧大皱眉头,说道:「我们左右无事,送你去北方好了。」柳莺莺嗤嗤一笑,说道:「小色鬼,这叫做什么:救人须救彻……」梁萧不待她说完,接口笑言:「杀人须见血。」
三人弃舟登岸,向北行了里许,忽听极远处数只乌鸦「哇哇」叫着掠入暮空,远处官道上马蹄骤响。梁萧一惊,正要拔剑。颜人白按住他手,沉声道:「敌强我弱,暂避其锋。」梁萧也觉有理,三人牵了马匹,钻入路边。不一阵,一行人马飞奔而来,骑者个个身披错金皮甲,头戴紫貂软帽,人如虎,马如龙,彪悍精神,呼啸生风。
梁萧与柳莺莺蹲在一片灌木丛后,双手互握,屏息注视,忽听颜人白一声长笑,用蒙语高叫:「那速!」为首的骑士浑身一震,转眼望来,其他人也同时停马,动作极其整齐。颜人白穿林而出,笑言:「作何,不认得我了?」
骑士纷纷流露惊喜,滚落马鞍,跪倒在地。那速以蒙古语大声说:「大将军,总算找到你了。」颜人白微微一笑,欲要上前搀扶,可一弓身,剧痛难忍,只得束手道:「你们起来。」那速率众起身,见他浑身是血,迟疑道:「大将军,你、你的伤?」颜人白笑道:「一点小伤。你们又怎么寻过来的?」
那速见他神色灰败,自忖随他南征北讨,从未见他如此委顿,一时大感自责,迟疑时许,出声道:「早先约好在真州接应将军,哪知大将军迟迟不到,弟兄们心中焦躁,分成几拨人马沿江搜寻。总算长生天庇佑,让我们遇上了将军。」
颜人白不由得想到一路艰险,恍若隔世,叹了口气说:「那速,你共有多少人马?」那速道:「共三百人,分作六拨,沿江搜寻,一拨五十人,发出讯号,就能召集。」颜人白一拍手,笑道:「好,有这三百人,天下也去得。火速召集人马,返还大都。」众军哄然应命,分出三骑,前去召集同伴。
颜人白瞧着三骑消失在路头,如释重负,想起一事,转向梁、柳二人说;「那速啊,若非这两位舍命相救,别说三百人马,就有三十万大军,你也找不到我啦。」说罢纵声大笑,眉宇间透出喜悦,众亲兵满心惊喜,纷纷向二人行礼。
柳莺莺见了一大群元人,心中不乐,偷拽梁萧衣衫,小声说:「小色鬼,他有了同伴,不用咱们送了。你给他说说,大伙儿一拍两散。」梁萧点点头,正要说话,颜人白却已听见柳莺莺的言语,摆手笑言:「小兄弟,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梁萧笑道:「你有话便说,何必客气。」颜人白笑道:「小兄弟,你依稀记得我昨晚与你说的话么?」梁萧点头道:「记得,你说,十年内大宋必亡!」颜人白笑言:「如今看来,也许用不了十年,包管让你抓住昏君奸相,打他们一顿板子。」他心中得意,笑了笑,又说,「小兄弟,实不相瞒,颜人白是我的化名,我真名伯颜,是蒙古八剌部人。此次南来,志在探察大宋军阵,观望江南地形,以便拟定征南方略。」
伯颜是大元开国重臣,随元帝忽必烈扫平诸王,战功极大。忽必烈本意让他统兵征宋,谁知皇子脱欢也力请挂帅南征。忽必烈为让群臣心服,命两人于三月各自草拟征南方略,择其优胜者为元帅。两人为争帅印,各自领人潜入宋境,刺探大宋政局军情。原本双方各行其是,不料却在「醉也不归楼」遇上。脱欢为人阴狠,行事不择手段,故意泄露伯颜的行踪,引来南朝豪杰群起追杀,几乎断送了他的性命。
伯颜道出真名,心头如释重负。忽见梁萧盯着自己神气古怪,只当他恼恨自己隐名欺瞒,苦笑说:「小兄弟,我并非有意瞒你。只因人心难测,世道险恶,起初我不知你的真心,不敢据实相告。后来明了二位心意,却又自惭自愧,羞于启齿了。小兄弟,南征在即,国家正当用人之时,你不若与我同往大都,谋取功名。」说到这儿,他微微一笑,「听说令慈也是蒙古人,不妨一块儿接来。」
梁萧脸色苍白,眼神锐利,瞧了伯颜半晌,吐了一口气,徐徐说:「我妈你也认得。」伯颜一怔,奇道:「我也认得?」梁萧道:「不错,她叫萧玉翎。」
伯颜的前胸如被打了一掌,双眼瞪圆,满是不信。梁萧脸色忽变,手中光芒一闪,剑指伯颜,厉声道:「你是我妈妈的师兄,对不对?」众亲兵无不惊怒,纷纷手挽强弓,指定梁萧。柳莺莺见状,上前一步,立在梁萧身侧,为他挡住斜来的羽箭。
伯颜望着梁萧,神色变幻数次,苦笑一下,叹道:「不错。」梁萧双眼赤红,咬牙道:「萧千绝是你的师父?」伯颜又叹一口气,出声道:「不错。」梁萧按捺怒气,瞪着伯颜:「好,你说他在何地方?」伯颜摇头道:「算起来,我六年没见师父了。」梁萧怒道:「你骗谁?」剑锋一吐,抵近伯颜喉头。众亲兵正要发箭,伯颜却一摆手,沉声道:「统统不得放箭,若我死了,也不许报仇,将我尸首带回大都。」那速急道:「将军,你万金之躯……」
伯颜双目精光迸出,厉声道:「此乃军令!」那速一时语塞,置于弓箭,他为亲兵之长,余人只好效仿。伯颜徐徐道:「我骗你作什么?家师性情孤僻,我热衷功名,不投他的性子,出师二十年来,他只来瞧过我两次。从未有过的是传我大逆诛心掌,又一次是六年以前,他来见我,要我帮忙寻找师妹,其后再未晤面。至于他找到师妹与否,我也不知。」
梁萧瞧他神色郑重,不似说谎,听到最末,心中一阵酸痛,眼圈儿忽地红了,涩声说:「他、他杀了我爸爸,抢走了我妈妈!」伯颜身子一颤,失声道:「当真?」梁萧眼中流下泪来。柳莺莺听得恍然大悟,伸手攥住他手,心中不胜惨然:「我只当我命苦,小色鬼也这样凄惨么?」目光盈盈如水,凝注在他脸上,心中满是怜惜。
伯颜心中暗叹:「师父此举,有欠思量了。」当年他自萧冷口中得知合州一战的内情,大觉意外,啼笑皆非之余,也对梁文靖力挽狂澜颇为敬服。后来又听说他功成身退、不知所踪,这样的作为,自己拍马也是及不上。本当师妹随了他,倒也不枉此生,是以萧千绝让他寻找萧玉翎,伯颜虚与委蛇,并未当真用心,隐隐盼望两人终老林泉,永远不被师父找到。
沉思间,又觉喉间锐痛。抬眼一瞧,梁萧目光冷厉,不由摇头道:「别说我不知道师父的下落,就是清楚,师徒有份,我也不能背叛师尊。梁萧,我这条性命是你救的,你要拿去,也随你好了。」
梁萧眉头一颤,怒道:「好,要怪就怪你是萧千绝的徒弟,他杀了我爸爸,我就杀他徒弟,叫他尝一尝难过的滋味。」伯颜浓眉一挑,失笑言:「这话叫人不服。」眼见梁萧神色迷惑,便说,「我是萧千绝的徒弟,萧玉翎是不是萧千绝的徒弟?」梁萧道:「这不同!」伯颜道:「作何不同,她与我一般地拜师,一般学艺。她少时孤苦无依,是师父将她一手养大,说她把师父当作师父,不如说她把师父当作父亲。」 梁萧张口欲骂,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胸中窒闷难忍,冷笑言:「那好,我拿你做人质,引萧千绝出来送死。」伯颜微微一笑,说道:「你还不如杀了我!」
梁萧目有怒色,瞪了伯颜良久,眼中透出一丝茫然,想了想,又问:「我向萧千绝报仇,你帮不帮他?」伯颜道:「若是公平较量,我两不相帮。要是家师败亡,我会与你约期再战,为他报仇。」梁萧盯着他,面上阵红阵白,「刷」的一声,忽地还剑入鞘,转身说:「你今天有伤,我杀你不算本事,你伤好了,我们再作计较。」
伯颜见他收剑,心中好不诧异,梁萧越是这样,他越觉喜爱,微微一笑,高声道:「且慢!」梁萧闻声掉头,伯颜从手指上摘下一枚白玉扳指,递给他说:「日后有事,你拿这个来找我。」梁萧冷冷道:「我才没事找你。」伯颜笑道:「那也未必,家师在哪儿,我不会说。儿子孝顺母亲,却是人之大伦。我知道玉翎身在何方,告诉你也不违天理人情。」梁萧望着伯颜,将信将疑,终归接过扳指,揣入怀里,一言不发,与柳莺莺向东去了。
伯颜瞧着二人背影,暗自思忖:「这件事错综复杂,再见师父,定要设法化解。不过如何开口,却费人思量。」饶是他才智过人,也想不出妥当办法,只好叹了口气,翻身上马,领着亲军投北去了。
梁萧走了一段路,在路边大石落座,摸出白玉扳指,作势想要扔掉,临出手时,又生犹豫。如此再三,终将扳指收回兜里,两手搂头,肩头一阵阵发抖。
柳莺莺叹了口气,也落座来。梁萧挨着他,只觉身心俱暖,天地间除了此物少女,真是别无依靠,想着想着,眼圈微微泛红。
柳莺莺瞧了半晌,皱眉道:「不杀颜人白,眼下就别后悔。哼,就知道哭,不嫌害臊?」梁萧暗自思忖当着她哭泣,实在有些丢脸,只好抹了脸,心中闷闷不乐。
柳莺莺没来由心头一酸,掏出手帕给他拭泪,梁萧握住她的手腕,叹道:「莺莺,我心里好乱。」柳莺莺道:「我都恍然大悟。」梁萧摇头道:「你不恍然大悟。伯颜讲义气,不肯背叛萧千绝;我妈也一样。我要杀萧千绝,她一定不干。」柳莺莺想了想,出声道:「你去见你妈,把我也带上,我说些中听的话儿,把她哄到别处,你趁机去杀萧千绝,好不好?」
梁萧拍手道:「此物调虎离山却妙。」话一出口,又觉不妥,「不对,我妈清楚我说她是虎,一定会打我的耳刮子,嗯,该叫先斩后奏才对。但我不知萧千绝在哪儿,怎么杀他?」
柳莺莺笑言:「这有什么难的,他是天下有数的大高手,必然在乎脸面。待你武功练成,只须遍告天下,邀他出战,谅他不会不来。」梁萧沉思一下,点头:「你说得对。」
柳莺莺白他一眼,托着腮,痴痴想了一阵,忽说:「小色鬼,咱们先去雷公堡偷纯阳铁盒,若能打开铁盒,练成里面的武功,萧千绝一定打不过你!」梁萧却想:「那铁盒或能治好晓霜的病,不为我自己,也要弄到手。」
一路向西,柳莺莺清楚了梁萧的身世,对他越发怜爱。两人少年心性,时有争吵,柳莺莺每每发过脾气,一想梁萧身世可怜,自己对他实在太凶,道歉当然不行,换了别的地方,又禁不住柔情缱绻、软语温存,对他尤其好些。二人一路走去,情意越浓,逐渐难解难分。
过了几日,胭脂腿伤痊愈,两人合乘宝马,好比神仙眷侣。这一天,将近江陵,两人来到一处集镇,人群中,遥见一个杏黄酒招。两人进了客栈,柳莺莺把缰绳交给伙计,出声道:「牵到马厩,不许拴它。草料须燕麦五升、糯米半斗、甘草一合、米酒两斛,千万莫记错了。」
伙计口中唯唯,心中却犯嘀咕:「何话?一头畜生,吃得比人还精细?转过身,我马虎些许,谅她也不清楚。」柳莺莺看破他的心思,笑言:「别怪我没提点你,它吃得不中意,尥蹶子踹你,可不关我的事。」伙计听她一说,又见胭脂神骏,心头打鼓,将信将疑地去了。
两人拣僻静处落座,柳莺莺点齐菜肴,又要了一壶烧酒,斜瞅梁萧,见他默不作声,心中暗笑:「算你识趣,再敢拦我饮酒,哼,别怪我骂人难听。」
酒壶上桌,柳莺莺正欲斟酒,梁萧抢先提过,笑言:「我陪你喝!」柳莺莺一怔,悟到他不便明阻,就变着法儿分去些许酒,免得自己饮醉。她喜欢热闹,心想你小子逞强,正合我意,便举酒说:「好啊,谁不喝光,便是小猫小狗。」梁萧一怔,暗暗后悔,只得愁眉苦脸,举杯饮尽。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一壶酒见底,柳莺莺笑嘻嘻面色不改,梁萧却满脸通红,头昏脑沉。柳莺莺又叫一壶,心想:「你这小子婆婆妈妈,总是拦我喝酒,今儿落到姑娘的手心里,看你作何逃得出去?」她酒量又佳,嘴舌又灵,连哄带吓,梁萧又喝几盅,逐渐感觉不支。
柳莺莺心头窃笑,正想把他哄醉,忽听马蹄声响,斜眼一瞅,两个人并肩进来。伙计还没迎上,那两人哧溜一下,忽又缩了回去。柳莺莺眼明心亮,看清来人是雷震夫妇,旋即明白二人因何退去,美目一转,佯嗔道:「小色鬼,老和尚作何还不回来,真是急死人了!」
梁萧喝得晕晕乎乎,闻言未及答话,便觉脚背疼痛,已被柳莺莺踩着。心知事出有因,随口答:「啊……他很快就回来。」柳莺莺「嗯」了一声,又说:「铁盒真在雷公堡么?」一边说,一面凝神细听,不闻马蹄声响,心知两人并未去远。
梁萧顺口答道:「你没听楚仙流说吗?雷行空用假铁盒骗他,真盒还在雷公堡。」他口中说话,双眼却盯着柳莺莺,见她嘴角含笑,意甚嘉许,情知并未说错话。柳莺莺眨了眨眼,又道:「他骗他的,关老和尚什么事?他去雷公堡盗盒干吗?」
梁萧越听越奇怪,话已至此,不可不接,硬起头皮说:「他和楚仙流交情不浅,故而……故而一心盗出真盒,给朋友出气……」话没说完,忽听门外马蹄声响,柳莺莺腾地霍然起身,将一锭小银丢在桌上,锐喝:「伙计,备马!」伙计牵出胭脂,送梁、柳二人出门。梁萧忍不住问:「莺莺,你方才说的话什么意思?」
柳莺莺笑嘻嘻将因由说了,梁萧一转念,登时明白,笑言:「好计谋!」
柳莺莺笑言:「作何好?说来听听!」梁萧说:「纯阳铁盒是雷行空看重的东西,必然藏得隐秘。雷震以为九如去盗盒,势必回堡禀告。雷行空心中犯疑,必会去看顾铁盒。如此一来……」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柳莺莺拍手笑言:「的确如此,我要雷行空给咱们做向导!」
两人行至镇外,忽听极远处传来蹄声,柳莺莺忙道:「快躲起来!」两人方才闪身路旁,就看楚羽怒容满面,催马驰来。
柳莺莺见她去远,松了一口气。梁萧道:「莺莺,你清楚是她?」柳莺莺笑言:「她是楚家的人,听说娘家被骗,自然生气,照我看,她是去娘家报信!」梁萧道:「话不可这样说,她是雷家的媳妇,不怕惹婆家生气吗?」柳莺莺冷笑说:「师父常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为铁盒翻脸也是有的。」牵马走了五六步,忽听梁萧叫声「莺莺」。少女回过头来,只见梁萧双拳握紧,涨红了脸说:「不管、不管有多大的难处,我都不与你分开。」
柳莺莺一怔,鼻酸眼热,低头轻声骂道:「你这小色鬼,尽会说便宜话惹人难过。」梁萧急道:「我说的不是便宜话。」柳莺莺轻哼一声,说道:「不是便宜话,就来给我牵马。」梁萧嘻嘻一笑,抢过马缰,走在前面。柳莺莺望他的背影,眼角热乎乎的,泪水无声滑落,心里却似涌着蜜糖,甜丝丝的,极其快活。
二人走了一段,跳上马背,胭脂马腿长蹄健,跑得轻快自如。不久看见雷震,他埋头疾驰,没有留意后面,两人远远跟着。柳莺莺心情快美,指点东西,欢然谈笑,梁萧瞧她一颦一笑,也觉无比惬意。过不多久,便见一座庞大坞堡,依山围田,方圆千顷,坞墙上箭垛如麻,多有守卫往来。
柳莺莺笑言:「姓雷的倒寻了处好风水!」只见雷震一骑忽忽,直奔堡门,墙上守卫早见,聚到前堡迎接,便道,「小色鬼,赶快,绕弯子去后面。」梁萧拍手道:「好个声东击西!」
策马绕到坞堡后山,林幽蝉噪,时有鸟鸣。柳莺莺跳下马,取下囊袋,取出一副白亮亮的钢爪,连着细软钢索。梁萧奇道:「这是何?」柳莺莺笑道:「这叫遁天爪。」抖索一抡,钢爪好似长了双眸,「嗖」地穿过箭垛,牢牢钩住砖石,正要纵上,梁萧攥住细索说:「我先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挽索登上墙头,不见有人。柳莺莺之后登上,收了「遁天爪」,方要纵身下墙,忽听踏步声响,像是有人过来。墙头不及旋踵,一旦与人撞见,势必警声四作。情急间,柳莺莺手腕一紧,被梁萧紧紧扣住,继而随他一个鱼跃,飘然落向堡外。柳莺莺正要怨怪,忽见梁萧右手勾住墙头,不由恍然大悟,也随之照做。
二人如一对壁虎,紧贴外墙,耳听得脚步杂沓,来了三人,脚步沉实,似为高手。柳莺莺暗叫好险,墙头狭窄,决难一举制住三人,叫声一起,前功尽弃。
墙头三人不觉有异,一个粗哑的嗓子笑道:「震少主怎么一脸晦气?撞了瘟似的。」另一人笑答:「作何不晦气?星哥儿两条腿出去,一条腿赶了回来,换了你是他爹,你欢不欢喜?」粗哑嗓子笑道:「做他爸也不坏!楚二娘细皮白肉,风韵犹存,弄到怀里,必然受用极了。」众人狎笑一阵,一个尖嗓子笑言:「雷星那小畜生活该,哈哈,瞧他日后怎么造孽?」粗哑嗓子说:「刘幺儿,你这话不上道,那一档子事,少条腿又断不了根!」其他二人嘻嘻怪笑。
这些堡丁肆意嘲笑主子,毫无敬意,足见雷家飞扬跋扈,不得人心。但这三人守在墙头唠叨,进堡极其不易,正觉手酸臂软,忽听一人阴沉沉的声音响起来:「你们三个兔崽子,骂得好快活么?」只听夺夺连声,似为拐杖拄地,又快又急。
墙头一静,半晌一人颤声道:「星……星少爷……我……啊哟……」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只听雷星森然道:「常牛,老子断你一条右腿,也算小惩大戒。」话音未落,又听一声惨叫,雷星阴笑言:「刘幺儿,这滋味如何?呵,听说你那婆娘生得不坏,今晚老子便去问候问候她,让你瞧瞧,老子造不造得孽?」
墙头呼啸声呼呼,雷星忽地笑道:「朱大成,我倒想瞧瞧,谁断谁的根。」说到这儿,喝一声,「着!」
墙头沉默一下,粗哑嗓子愤然道:「星哥儿,杀人只不过头点地,大伙儿背后说两句,你何必这样伤人啊?」雷星哼了一声,道:「朱大成,你说要断老子的根,是不是?」那人窒了一下,高叫:「是又怎样?」雷星笑言:「好。」话音方落,「当」的一声,一口单刀掠过梁萧头顶,直直抛向堡外。
梁萧听得热血一沸,不及转念,翻上墙头。雷星的拐杖正往朱大成的裤裆点去,见凭空出现一人,心中大为震惊,紧急变招,拐杖「嗖」地一转,刺向梁萧。梁萧一声低呼,探手抓住杖头,身如柳絮随风,随那拐杖在空中转了半圈。雷星大惊,不及丢杖,梁萧回风一脚,踢中了他的面门。雷星血流满面,哼也没哼一声,就已昏倒在地。
柳莺莺见梁萧现身,也只好纵上墙头。守卫瞧着两人目定口呆。梁萧见三人中两人坐在地上,另一人则虎口流血,想必是那朱大成,不由笑道:「你还不报警?」朱大成挠头皱眉,正觉迟疑,地面一人铁青着脸道:「报个屁警,我给雷家卖命,就是此物下场。哼,有仇家上门,任他们去就是了。」朱大成踹了雷星一脚,恨声道:「刘幺儿你说得是,这厮作何办?」刘幺儿不发一言,抓起单刀,「扑」的一声扎入雷星心口。
梁萧阻拦不及,神色微变,刘幺儿满面怨毒,森然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反了吧。」他这一刀断了退路,另两人面色沉重,齐齐点头。朱大成转过头来,对二人沉声说:「两位要杀人还是放火?」梁萧见这三人听得杀人放火四字,眼神十分狂热,不禁心想:「这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好货。」
柳莺莺眼珠一转,笑言:「雷行空在哪儿?」朱大成喜道:「二位要杀他?」梁萧还没答话,柳莺莺抢着道:「不错!」朱大成拍手说:「好啊,你们里面杀了人,咱们外面放火。」转身对其他人道,「大伙儿将家眷带好,趁乱走人!」三人合力将雷星的尸体抛入堡后树林。朱大成指着远处说:「那个红瓦院落,是雷行空议事的地方。」顿了顿,又说,「我带你们下去。」
柳莺莺笑道:「有劳了。」朱大成带二人下了坞墙,其他守卫只当二人是堡内宾客,均不在意。三人转到一座房舍背后,朱大成低声说:「二位,我在墙头当值,再送会露形迹。」说罢转身去了。梁萧瞧他背影,皱眉说:「莺莺,这人会不会有诈?」柳莺莺笑道:「他就盼咱们大闹一场,才好趁火打劫,偷偷卷些细软逃命。放心,他们杀了雷星,做贼心虚,脱身之前决不敢告密。」她胆大包天,边说边走,梁萧只得尾随。
堡内廊庑幽深,远较外墙冷清,一行百步,也不见人。巷道三步一转,四步一折,红瓦院看似很近,走了几百步,离庭院反倒更远了。柳莺莺心知不妙,皱眉大发脾气。梁萧瞧瞧四周,屈指一算,招手道:「跟我来。」柳莺莺见他步履如风,心中暗讶,紧随其后。只见梁萧东一穿,西一钻,数十步的工夫,便抵达红瓦庭的西北墙角。
柳莺莺奇道:「小色鬼,你来过这儿?」梁萧面皮泛红,惭愧说:「这是个正反八卦阵,我开始没留意,走岔了道才明白。」柳莺莺奇道:「看不出你还懂这个?」梁萧微微一笑,并不作声。柳莺莺想了想,放出遁天爪,蹿上墙头。梁萧随后跟上,定眼望去,下面三个仆人守在门前,一人低头打盹,另两个压着嗓子,说东道西。
二人穿檐过瓦,狸猫似的向前伏行。到了厅堂附近,忽听人咳了一声,说道:「奇怪了,铁盒的事作何会穿帮?」二人听出是雷行空的声音,心中不由一喜。只听雷震恭声说:「这事棘手,二娘必然告知楚老大去了。」雷行空冷笑说:「我早说过了,这婆娘是个祸胎,迟早都要坏事。」雷震迟疑道:「父亲,九如和尚真来盗盒,那……」雷行空道:「忧心什么?那盒子藏得稳妥,哼,老和尚纵有通天之能,也休想寻着。」梁萧听他如此自以为是,暗暗好笑。
厅里寂静时许,雷震感叹道:「事关重大,咱们还是瞧瞧铁盒在不在吧。」雷行空道:「瞧何,保管还在!」柳莺莺恨得牙痒,极想跳将下去,抓住这臭老头儿,用力抽他两个嘴巴,逼他说出藏盒的地点。忽听雷震又叹道:「爸,说起来,孩儿长这么大,还没瞧过盒子呢!」
雷行空呵呵冷笑,出声道:「急什么,我百岁以后,那还不是你的掌中之物吗?」雷震道:「孩儿不是好奇,只觉多一人瞧看,或能打开盒子。」雷行空冷冷道:「说什么胡话?这铁盒构造奇巧,老夫把玩多年,也未得一丝门径。凭你那点儿心眼子,哼,说到开盒,不是痴人说梦么?」雷震急道:「爸,我……」雷行空不耐道:「好了,你一路辛苦,歇息去吧!」
不多时,只见雷震闷闷不乐,从内堂出来,出了二门,忽地回身,缩在一根庭柱后面,两眼死死盯着厅内。柳、梁二人从高处瞧见,心中极其震惊。柳莺莺移开一片屋瓦,透过缝隙瞧去,雷行空负着手踱来踱去,步履凌乱,似乎心绪难平,踱了好一会,快步出门,向南奔去。
不待他去远,雷震从庭柱后闪出,远远跟着父亲。柳莺莺牵了牵梁萧的衣角,二人又跟着雷震。三拨人衔尾追走,逶迤行了一程,哗哗水响,一道泉水从后山流出,顺石渠穿过坞堡。渠内水清见底,苔痕苍碧,渠上架了一座拱桥,桥两端假山耸峙,翠绿喜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雷行空踏上拱桥,左右瞧瞧,弯腰将手伸入桥下。另三人均想:「铁盒藏在桥底?叫人设想不到。」猜度间,喀嚓连声,桥头的假山裂开一条缝隙,仅容一人出入,雷行空闪入其内,石缝旋即闭合。
三人恍然大悟,桥下仅是开门机关,铁盒必在假山之内。这藏盒地极其大胆,谁能料得,宝物藏于当道的假山,开门的机关,竟又藏在桥底。
不一会儿,假山又开,雷行空漫步走出,嘴角挂着笑意。雷震趁他入内,早已避开来路,钻入树丛,雷行空没料到儿子胆敢跟踪,顺着来路洒然去了。雷震待他去远,方自树丛中钻出。梁萧欲要纵下,柳莺莺拽住他,低声说:「假山内恐有恶毒机关,让他先闯,他得了手,咱们再夺过来。」
雷震挽起衣袖,在水底摸索一阵,面有喜色。一阵响动,假山露出石缝,雷震钻入其中,合上石门。房顶二人盯着石门,心弦绷紧,直等雷震出门,便杀他个措手不及。
过得半晌,假山洞开,雷震怏怏出了,略一思索,快步向来路走去。柳莺莺见他不似得了铁盒,心道奇怪。待雷震走远,与梁萧跳下房顶,抢到桥边,伸手入水一摸,抓到一口铁环,运劲一拽,假山应声分开。两人踅进门内,里面竟是一间石室,十分阴森潮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柳莺莺合上石门,微光如缕,从头顶小孔射入。东北角竖着一个五尺高的铁柜,深入地下,上挂六把巨锁,每一把粗大无比,锈迹斑斑。梁萧运劲一扭,难动分毫,柳莺莺笑言:「小色鬼让开,别碍手碍脚。」
梁萧退到她身后,室内狭窄,站立两人,胸背相抵。梁萧只觉柳莺莺娇躯似火,浑身一阵燥热。天幸墙壁潮冷,他竭力存意背后那一股凉气,探首望去,柳莺莺拿着两根细长钢丝,插入锁孔拨弄半晌,「喀嚓」,撬开一把巨锁。梁萧暗暗佩服:「莺莺人称女贼,真有做偷儿的全副本事。」
六把巨锁,均是雷行空请高手匠人制作,锁孔不但繁复,况且无一相同。柳莺莺手段虽高,连开四把,也是**微微,云鬓微湿,她一拭额上汗水,枕在梁萧肩上歇息。梁萧挨着她温软身子,心神一荡,凑近她耳珠,轻声道:「莺莺……」柳莺莺心儿一颤,「嗯」了一声,却不答话。又听梁萧轻轻唤了声:「莺莺……」 她芳心可可,若被千丝撩拨,忽痒忽麻,滋味难言,微微啐道:「有话就说,老叫什么?」梁萧情动出声,被她一问,又不知如何回答,一时大着胆子,在她圆润的耳珠上亲了一下。柳莺莺心头大乱,也不知是否责骂。此刻正忐忑,「嘎」的一声,石门忽开,天光直入,顿将二人照亮。两人一惊,只听脚步声响,越来越近。
梁萧一拉柳莺莺的手,正要强行闯出,忽听一声怒哼,雷行空厉叫道:「雷震!」脚步一歇,雷震吃力地说:「您……您作何来了?」室内二人暗暗叫苦,这二人任来一人已难对付,父子齐至,糟糕之极。只听雷行空大怒道:「你拿着开山斧做什么?砍柴呢,还是割草?」
雷行空气急败坏,喘息连声,忽道:「我问你,你这么做,是为姓楚的婆娘吗?」
雷震早先没能打开铁柜,带来斧头,打算强行断锁。不料雷行空去而复返,将他堵个正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柳莺莺趁他二人说话,开始拨弄第五把锁,梁萧一惊,忙打个手势,着她住手,柳莺莺见若未见,只顾专心开锁。却听雷震支吾两声,叹气道:「爸,二娘清楚这事,十分生气。」雷行空大怒道:「她生气,我就不生气?哼,有了媳妇,就不要祖宗了吗?」想是心绪澎湃,声线也颤抖起来。
雷震又沉默一会儿,缓缓说:「这次我砍了星儿一条腿,二娘业已老大不快。若不把铁盒还给楚家,只怕她永远不会理我。」雷行空「呸」了一声,出声道:「天下的女人多如牛毛,又不止她一人!不理更好,休了那婆娘,一了百了。」雷震急道:「不行,天下女子再多,孩儿也只爱二娘一人。」雷行空道:「没志气的东西,当初你娶那婆娘,老夫就不乐意。所见的是你觅死觅活,楚仙流又出面帮腔,我才勉强答应。你道我为何不肯把铁盒传你?哼,传给你,只怕转手就落到那婆娘手中。唉,老子千算万算,怎就没算到,生了你此物不成器的东西!」
「扑通」,似乎有人跪倒,雷震颤声道:「爸,要打要杀,你只管动手,但要我与二娘分开,决然不能。」梁萧听得这话,心头一热:「这姓雷的形貌粗鲁,骨子里倒也重情。」想着生出几分好感,忽听「喀」的一声轻响,第五把锁被柳莺莺打开。
雷行空「咦」了一声,出声道:「何声音?」雷震道:「想必是爬虫经过。」雷行空道:「胡说八道,哪儿有什么爬虫。分明是假山上的石块被风吹下来了。」
柳莺莺与梁萧提心吊胆,过了一会儿,雷行空感叹道:「震儿,你起来,咱们父子一场,万事皆好商量。」雷震心情激动,颤声答应,又问:「父亲,事已泄露,如何了结?」雷行空冷笑言:「有了一个假铁盒,就不能有第二个吗?」雷震恍然大悟,又犯愁道:「如今时机紧迫,怎么来得及再造一人?」雷行空道:「我早料到今日,当初假铁盒就铸了三个,管叫那姓楚的分不清真假……」话音未落,忽听雷震叫道:「爸……你做什么?」雷行空冷笑一声,说道:「我怕你受不得楚二娘的撺掇,哼,这个**盒要换个地方。」
梁萧心头一跳,柳莺莺正想如何开这第六把巨锁,听了这话,娇躯一颤。雷震道:「爸,那铁盒左右无法打开,咱们雷楚两家何必为此物废物结怨?就算给了楚家,料他们也没有开盒的本事。」雷行空厉声道:「放屁,越说越不像话。好,既然这样,我毙了你……」话音方落,又听一声娇叱:「慢着。」梁、柳二人听出是楚羽声线,心头大喜:「她来得正好!」
只听有人说道:「雷老鬼,你偷梁换柱,干的好事!」说话的正是楚宫,他一贯不肯死心,追踪柳莺莺而来。楚羽赶回不远,遇上乃兄,说明因由,楚宫大怒,一同赶来雷公堡,追踪雷行空过来。雷行空方才察觉二人,诈称击杀雷震,迫使楚羽现身。
雷行空冷哼一声,像是并不意外,淡淡地说:「老夫不用苦肉计,谅你也不会现身。哼,楚老大,你也来了?」
雷震涩声说:「二娘,我、我真是没用!」楚羽感叹道:「大郎,方才听到你的真心话,我很欢喜。其实,我不该责骂你,比起你对我的心意,纯阳铁盒又算何?大郎,咱们干脆不管了,带着星儿走得远远的……」雷行空「呸」了一声,冷冷说:「楚二娘,我雷家的人何去何从,由得你支派么?」忽听楚宫喝道:「姓雷的,废话少说,乖乖交出**盒,我向三叔求情,饶你不死。」雷行空冷笑道:「不用拿楚仙流压我。常言道:‘拿贼拿赃,捉奸捉双。’你道我伪造铁盒,有何凭证?」
楚宫厉笑言:「我说**盒就在假山里,你够胆量让我一搜么?」梁、柳二人听了这话,心往下沉。忽听雷行空笑道:「楚老大,这儿可不是天香山庄,你说搜就搜?」楚宫冷道:「我就不信。」只听呛啷乱响,像是刀剑出鞘,又听劲风激啸,楚宫发出一声闷哼。雷行空大笑:「楚老大,你到雷公堡撒野,怕是差了一点儿。」劲风呼呼,拳脚更急。
楚羽叫道:「大哥,我来帮你。」忽听「当」的一声,似有刀剑落地,楚羽惊呼道:「大郎,你做何……」雷震涩声说:「二娘,我对你是情义,对父亲是孝道,唉,孝义难两全。」楚羽沉默片时,凄声说:「说来说去,你我都是一样,好,看剑。」拳风剑啸,响成一片。
柳莺莺听外面众人乒乒乓乓,打斗正急,于是沉心定气,借打斗声做掩护,将第六把铁锁撬开。她用力一掀铁柜盖子,竟是纹丝不动。柳莺莺功败垂成,又惊又怒,伸手摸索,铁柜顶上有若干凸起的细条,围成一个参差不齐、歪歪斜斜的八角形。心知必是机关,便左右一掀,八角形似能转动,柳莺莺心头一喜,转了数转,铁柜仍无动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梁萧暗中难以视物,只觉柳莺莺香汗淋漓,**微微,像是遇上难题。伸手一摸铁柜,正巧摸到八角形,轻声说:「这是八卦锁。」柳莺莺奇道:「你作何知道?」梁萧道:「我在机关书里见过,这是一种暗锁,锁上的纹路是一个先天八卦,只要将八卦方位与东西南北八个方位一一对齐,暗锁就能打开。」柳莺莺喜道:「你知道八卦方位吗?」
梁萧道:「这个地方黑咕隆咚,日月星辰俱都不见,怎么分得出东西南北?再说,就算拿到铁盒,我们又怎么出去?」
柳莺莺轻哼道:「没胆鬼!」从袖里掏出匕首,撬那暗锁。梁萧按住她手,小声说:「这锁十分精巧,要是撬坏了,再也打不开的。容我想想,雷老鬼将锁设在这里,就该有在暗室里判别方向的法子。」他沉吟片刻,一抬头,正瞧见头顶上那个透光的小孔。灵机一动,笑道:「原来如此,雷老鬼果真奸猾。」柳莺莺奇道:「怎么奸猾了?」梁萧说:「我起初当这小孔是透光用的,原来别有用途。」柳莺莺嗔道:「有话快说,不许卖关子。」
梁萧道:「你清楚,太阳东升西落,在东方时,阳光必然透过小孔,照向西方。若太阳在西方,阳光透过小孔,必然照在东方了。」这是常理,柳莺莺一听就懂,循那小孔瞧去,有一道细细的光束从孔外斜射入室,在铁柜的正前方留下一点光斑。梁萧又说:「我们进来前是卯时,太阳还在东方,这道光所指的方位是西方,先天八卦中,西方的是兑卦。」
《易经》中,先天八卦各有方位。离卦在南方,坎卦在北方,兑卦在西方,震卦在东方,乾卦在西北方,坤卦在西南方,巽卦在东南方,艮卦在东北方。梁萧定下西方方位,便摸到八卦锁上表征「兑」卦的符号,转到西方,「离」卦转到相反的东方。东西一定,其他六方也一一归置。
柳莺莺瞧得心中纳闷:「小色鬼懂得挺多,不全是草包一个。」待梁萧将「乾」卦转到西南,先天八卦归位,铁柜中传来咯咯响声。梁萧用力一掀,铁盖应手而起。那铁柜外壁厚约数尺,内中却很狭窄,柳莺莺探手入内,摸到一人半尺见方的铁盒子,触手冰凉,并无特异。当即拿了揣入锦囊。
忽听楚宫一声闷哼,似又吃亏。柳莺莺低声说:「咱们偷偷溜出去。」梁萧一点头,提气轻身,正要蹿出,忽听一声长笑,响彻雷公堡上空。一人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雷堡主何在?神鹰门晚辈云殊求见!」梁、柳二人听得这声,无不大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