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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蛇啸雀来

昆仑.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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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蛇啸雀来

宋德佑元年五月,宋廷得知元人西北危急,丞相陈宜中斩杀元朝议和使节,上奏谢太后,誓言夺回两淮。谢太后凤颜大悦,命张世杰执掌三军帅印,聚集舟师万余艘,与靳飞合军一处,号称水陆二十万,进围京口。李庭芝也率步骑五万出扬州,进击阿术。当此存亡之秋,大宋一扫奸佞妖氛,精兵良将齐聚淮东,与元军决一死战。

宋人来势猛烈,京口守备土土哈连连告急。梁萧率军渡江,进抵京口。同月,元军诸将陆续汇集,两军对峙于焦山,战舰数万,阻江断流。

石公山耸峙江畔,山高百仞,颇有奇气。元军诸将登顶眺望,大江阔远,烟水苍茫,金山、焦山双峰遥峙,宋军战船千万,于两山间不时出没,阵势似方非方,似圆非圆,十船一队结成方阵,舻舳间极其紧密。

尚未交战,降将范文虎面见阿术,出声道:「此去二十里有石公山,登山一望,宋军阵势尽收眼底。」阿术大喜,偕军中大将往石公山观敌。

梁萧默察宋阵,忽道:「不对!」阿术奇道:「如何不对?」梁萧道:「宋军这个阵势,叫做‘天地玄黄阵’。十船一队,居中结成五阵,合以东、西、南、北、中五岳之位;五岳内外夹杂九阵,法于邹衍的大九州之数:晨土东南神州,深土正南邛州,滔土西南戎州,并土正西廾州,白土正中冀州,肥土西北柱州,成土北方玄州,隐土东北咸州,信土正东阳州。十四阵相生相衍,结成后土之象。」众人循其指点,果见宋阵内隐隐分作十四块,不由暗暗称奇。

梁萧又指宋军外阵:「后土阵外有玄天阵,又分化为二十四小阵,合以二十四节气: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他一面述说,一面指出二十四阵方位,「玄天阵合于周天节气,后土阵合于八方地理,天地交泰,变化不穷。据我所知,此阵早已失传,当初我也只见过残简。不过残简有言:‘此阵囊括天地,吞吐日月,御千万之兵如拈一芥,进退裕如,破无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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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术听得神色一变,皱起眉头。忽听有人哈哈笑言:「晦气晦气,大好江山,却无人会赏,只得野狗一群,在此嚎东嚎西!」

众将一惊,回头瞧去,忽见光溜溜大石上,凭空多了一个邋遢儒生,对着大江把酒临风,意态潇洒,宛如图画中人。

梁萧心中一凛,向那儒生拱手道:「公羊先生,许久不见,作何一见面就骂人?」众将心中诧异:「梁萧作何认识他?山下有精兵把守,这人又怎么上来的?」

公羊羽笑笑出声道:「我自骂野狗,哪里又骂人了?」众将听出嘲讽,无不大怒。梁萧皱了皱眉,扬声道:「你是云殊的师父?」公羊羽瞥他一眼,淡淡说:「那又怎样?」梁萧面无血色,点头道:「我懂了。」

公羊羽冷笑道:「你懂个屁!」目视大江,双眉一扬,举手拍打石块,沉吟道,「天地本无际,南北竟谁分?山前多景,中原一恨杳难论!却似长江万里,忽有孤山两点,点破水晶盆,为借鞭霆力,驱去附昆仑!望淮阴,兵治处,俨然存!看来天意,止欠士雅与刘琨,三拊当时顽石,唤醒隆中一老,细与酌芳尊,孟夏正须雨,一洗北尘昏!」

阿术听得奇怪,收摄心神,低声问水军总管张弘范:「他唱的什么曲子?」张弘范颇通诗词,小声说:「这曲子说的是,江山壮美,我要像祖逖、刘琨一样驱逐胡虏,如诸葛孔明一般北伐中原。」

阿术面色一沉,以汉话叫道:「足下是谁?」公羊羽瞧他一眼,笑道:「你问我是谁?哈,我朝游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一剑飞过洞庭湖!」众亲兵忍耐不住,飞身扑上,谁知方才举刀,就觉浑身一麻,不能动弹。公羊羽的诗句还没念完,十多个亲兵早已张口怒目,犹如木塑泥雕,一人个定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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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羽大袖一垂,长笑言:「阿术,你道我是谁?」这首诗是吕洞宾所作,公羊羽随口引来,本是以风流神仙自况,阿术不解其意,只觉跟前诡异莫名,背脊生寒,厉声叫道:「大伙儿当心,这酸丁会妖法!」

公羊羽「呸」了一声,出声道:「分明是仙术,你却说是妖法。唉,人说鞑子蠢如牛马,果真不假,跟你说话,真叫对牛弹琴!」阿术定了定神,沉声说:「闲话少说,足下到底有何贵干?」公羊羽笑嘻嘻地道:「区区穷困潦倒,贵干不敢当。李太白曾有言:‘天地赌一掷,未能忘战争。’我这次来,只想和你们那鸟皇帝忽必烈天南地北,赌上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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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术只觉此人言辞古怪,心想:「遇上这种大刺客,走一步算一步,跟他说话拖延时机。」假意想了想,说道:「好啊,足下要作何赌?」

公羊羽拍手笑言:「果真是对牛弹琴!所谓天地赌一掷,当然是掷骰子了。赌注么?就是这天这地。不过赌徒有了,赌注有了,骰子也不能少!」从身旁提起一个布囊,随手一抖,布囊中骨碌碌滚出一颗人头。

阿术看清人头容貌,失声叫道:「燕铁木儿!」公羊羽笑道:「这个家伙叫燕铁木儿吗?我瞧他耀武扬威,顺手将他带上来了。」他嘻嘻一笑,指着人头,「这算我第一个骰子,听说他是劳什子马军万夫长,是以算做三点。」燕铁木儿是元军万户,骁勇善战,如今身首分离,直叫众将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阿术身为大将,不甘示弱,冷笑说:「万夫长是三点的骰子,本帅想必是六点了。」公羊羽大指一翘,笑言:「果真是三军统帅,大有自知之明。可惜,六点只得一人,掷不出六六大顺、至尊豹子。不过,天幸还有三位总管,姓梁的小兔崽子是水陆大总管,算做五点。陆军总管阿剌罕算四点,水军总管张弘范算四点。参议政事董文炳带兵不多,官品尚可,好歹也算四点。至于此物范文虎?卖国求荣,败类中的败类,算一点都抬举他了,拿来做骰子,脏了老子的手。」范文虎被他骂得狗血淋头,面带怒容,心里却是一阵窃喜。

此时日未中天,江水如带,远景旷夷,原本十分写意,但这小小的石公山头,气氛却是沉重如铅。公羊羽始终笑容不改,好比赴会清谈。但他越是谈笑风生,诸将越觉喘只不过气来。他们平日号令千军万马,手握无数人的性命,但如这样身为鱼肉、任人宰割,却是从未有过的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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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羽的面上青气一闪,口中却笑着说:「五点来了,好得很!」右掌一扬,徐徐拍向梁萧胸际。他的掌风凝若实质,梁萧挥掌一迎,胸中气血翻腾,不由倒退三步。后方一名亲兵不知好歹,抢上扶他,指尖刚刚碰到脊背,整个人飞出六丈,一人筋斗落下悬崖,凄厉惨呼,远远传来。

公羊羽手拈胡须,又笑道:「赌徒赌徒,非三即六。穷酸我方才手风不顺,只掷了个三点,敢问诸位,穷酸下一回掷个什么点数才好?」目光扫过诸将,眼见无人出列,他冷冷一笑,正要讥讽,忽见梁萧足不点地越众而出,摆手在一名亲兵背上拍落,那人四肢乱舞,穴道顿解。梁萧在人堆里左一穿,右一突,身若蝶飞,掌如电闪,眨眼间,十余亲兵前仰后俯,全都活动开来。梁萧身形一敛,足下不丁不八,淡淡出声道:「公羊先生请了!」

公羊羽不待梁萧站定,一闪身到他头顶,大笑道:「兔崽子,下山去吧!」梁萧不敢硬接,长剑出鞘,直奔对手胸腹。公羊羽哼了一声,袖里青螭剑破空而出,剑如薄纸,曲直无方,宛如群蛇攒动,刺向他周身要害。

二人剑若飞电,乍起乍落拆了五招,出招虽快,剑身却无半点交接,看似各舞各的,实则无一不是避实击虚的杀招。

公羊羽五剑落空,心中又吃惊,又难过:「此子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宗师。可恨他助纣为虐,武功越强,祸害越大,若不将他铲除,还不知要害死多少宋人?」心肠忽变刚硬,长剑一疾,刺向梁萧面门。

梁萧向后一纵,忽觉足底踏空,心头大为震惊:「糟糕!后面是悬崖!」刚要稳住去势,公羊羽剑势如风,长驱而来,就在众人惊呼声中,梁萧身形后仰,坠落悬崖。他情急智生,望着崖壁缝隙,奋力运剑刺入,「呛啷」一声,梁萧一手捉剑,身子悬空,随着浩荡江风来回飘荡。

公羊羽并不追击,拈须笑道:「这招‘猴子上吊’使得好!」梁萧自知难免一死,索性扬声高叫:「公羊羽,你使招‘野狗吃屎’来刺我啊!」他所在方位甚低,公羊羽心想:「要是刺他,势必俯身,形如野狗匍匐,岂非中了他的言语。」犹疑间,背后风响,众亲兵挥刀扑来。公羊羽回身一掌,扫翻四个,众亲兵悚然止步,忽听阿术大喝:「后退者斩!」他军令如山,亲兵们纷纷拼死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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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羽笑道:「虾兵蟹将,一点都不算,要是掷出来,老子岂不大输特输。」软剑缩回袖间,一晃身,抓住阿术心口,举在手里笑言,「你口口声声叫人送死,自个儿的本领倒也平常。」诸将眼见主帅被制,无不大惊失色。

梁萧得了机会,一抖手,拔剑翻上悬崖,半空中沉喝一声,剑行「涣剑道」,涣者巽上坎下,宛若狂风吹雨,向公羊羽背后洒落。公羊羽本是故意放他上来,见势笑道:「来得好。」抓住阿术背心,将他当作盾牌应敌。梁萧剑势不止,刷刷刷一连六剑刺出,剑身被他的内力逼成弧形,每一剑都贴着阿术的脸鼻腰身掠过。

诸将瞧得惊心动魄,齐声叫喊:「梁萧,你疯了?」梁萧默不作声。他的剑法拿捏精准,看似挥剑乱刺,但决不伤着阿术,反而不时绕过他的身子,刺向公羊羽的要害。阿术知他心意,剑锋掠过额际,也是目不交瞬。

公羊羽瞧他二人一人超然自信、纵剑急攻,一个坦然受之、托以生死,以他生平自负,心头也掠过一丝寒意:「元人有此将帅,无怪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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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得想到此处,动了爱才念头,将阿术拉在一旁,伸指拈住梁萧剑尖,一压一弹。梁萧只觉一股热流从虎口直蹿上来,半条手臂似乎被烈火烧灼,匆忙收剑跳开。

公羊羽笑道:「泰山崩于前,猛虎蹑于后,其色不变。你这鞑子元帅,定力真是不错。好,梁萧,你我两人赌一回,就赌这平章阿术的性命。你胜了,我饶他不死;你败了,必须自刭以谢。」

梁萧自知无法逼公羊羽放人,双眉一挑,出声道:「你说作何赌法?」阿术心头一热,甚为动容。公羊羽一时兴起,定下赌约,话一出口,微微后悔:「今时不同往日,稍有不慎,大宋休矣。虽说当年我立下誓约,不问天下兴亡,但毕竟是气话,梁文靖那小子说得对:‘朝廷无能,百姓何辜?’今日此时,老夫决不能容这些鞑子大将活着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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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意已决,微微笑言:「好,你猜猜,我手里此物平章阿术,是死的还是活的?」梁萧一愣,心想:「自然是活的。」正要出口,忽又惊觉:「不对,阿术的死活,全都操于他手。我猜活的,他掌力一吐,阿术没命;我猜死的,公羊羽让阿术活着,我也非得自刭不可。」不由怔在当场。

公羊羽心中焦躁:「小子奸猾,不肯上当,他只要答个‘活’字,我就大发利市,一下赚齐五六两点。」便笑道:「还没想好么?我数到三,你再不猜出,便算是输,一……」梁萧脸色发白,口唇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公羊羽笑言:「二!」正要说三,忽听有人冷冷道:「我猜是活的。」声线不甚响亮,阴沉沉却如闷雷。公羊羽心头一凛,转眼望去,萧千绝黑衣飘飘,卓立在一块山石之上。

公羊羽微微变色,笑言:「老怪物,怕你猜错了。」掌力未吐,背后一股恶风压来,公羊羽青螭剑反手刺出,顿听虎吼如雷。就在他分神的当儿,萧千绝晃身抢到,挥掌按在阿术肩头,一道内力透肩而入,撞中公羊羽的掌心。公羊羽前后受敌,应付不暇,手腕一热,竟被萧千绝的内劲撞得脱手。欲要再抓,萧千绝已抓着阿术飘退丈余,冷冷道:「老穷酸,你说谁猜错了?」

公羊羽哼了一声,侧眼望去,那头黑虎三爪踞地,龇牙怒吼,还有一爪不停刨土,爪上鲜血淋漓、剑伤宛然。公羊羽暗生恼怒:「好畜生,坏我大事。」众将瞧这一人一兽凭空钻出,无不大奇。梁萧盯着萧千绝,握剑的手一阵发抖。

一名亲兵掏出号角,呜呜呜吹了起来。山腰的卫兵听到号响,呼喊着冲上山头。公羊羽目光闪动,忽地笑道:「萧老怪,你有样本事堪称天下第一,穷酸很是佩服。」萧千绝冷冷道:「什么本事?」公羊羽笑道:「你跟风吃屁的本事,称得上天下第一!不管老子身在何处,你总能闻风而来,不对不对,当是闻屁而来才是!」

萧千绝面肌微一牵动,冷笑道:「不敢当,你老穷酸也有一样本事,称得天下第一。」公羊羽笑言:「老子天下第一的本事不止一样,不知你说的哪一样?」萧千绝道:「别的本事不足道,但你一见老子,便逃得不见踪影,这‘逃之夭夭、屁滚尿流」的本事,萧某很是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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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羽摇头晃脑地说:「这就是你老怪物不对了。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人追女人,古已有之。区区一介君子,爱慕淑女,不好男风,哪儿受得了你苦苦相逼!」言下之意,萧千绝四下追逼,竟是出于断袖之癖。众人愕然之余,纷纷拿眼盯着萧千绝,暗自思忖:「这老头儿冷眉冷眼,却有如此癖好?」

萧千绝气得七窍生烟,大怒道:「放屁,放屁!」公羊羽大袖捂鼻,说道:「连放两个,臭极!臭极!」说罢哈哈大笑,嬉笑声冲天而起。山上众人中,除了萧千绝与梁萧,无不耳鼓生痛,头晕心跳,几乎便要站立不住。

萧千绝听他笑得古怪,暗自留心,斜眼瞥去,宋军阵中飘起一面丝绸风筝,形若蜈蚣,长约十丈。萧千绝心中微觉讶异,公羊羽一抬手,青螭剑嗡然刺出。萧千绝后退半步,信手反击,数丈之内,两团人影呼呼乱转,指剑相击,铮铮连声,仿佛千百珍珠落入玉盘,断是难分先后缓急。

涌上山顶的士卒越来越多,将两大高手团团围住。梁萧眼看公羊羽前当萧千绝,后是千军万马,有心助他脱身,喝道:「老王八,看剑!」猱身而上,一剑刺向萧千绝。众将见状,无不怒喝惊叫。

梁萧全不理会,一味纵剑急攻。萧千绝忽然遭袭,不由倒退三步,不料公羊羽怒道:「要你小狗多事?」转剑刺向梁萧。梁萧躲闪不及,眼见软剑穿心,萧千绝忽又逼近,一掌劈来。

公羊羽无可奈何放过梁萧,回剑应付大敌。梁萧缓过气来,挥剑又刺萧千绝。萧千绝愤怒道:「小畜生讨死么!」嘴上虽硬,以一对二终究勉强,只得权且闪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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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羽得了空子,绰剑又刺梁萧,梁萧这次有了防备,转瞬间二人换过两剑,萧千绝纵身上前,正要出掌,不料公羊羽和梁萧双剑一分,齐齐刺来。萧千绝连变数次身法才得避开,抬眼一瞧,那两人又斗在一起,不由怒火上冲,双掌分击两人,二人只得与他周旋。这么乍分乍合,转眼拆了百招,仍是难解难分。元军将士只怕伤了梁萧,尽管持刀弯弓,可也不敢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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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斗中,东北风起,宋军那面风筝凭借风势,越升越高,接近石公山顶。公羊羽瞪了瞪梁萧,又瞪了瞪萧千绝,忽地一剑逼开梁萧,向萧千绝拍出一掌,萧千绝挥掌相接。

二掌相交,公羊羽哈哈大笑,出声道:「老怪物,我先走一步!」萧千绝一愣,恍然大悟,厉喝一声,飞步抢上。忽见公羊羽一人筋斗向崖外纵出,口中笑言:「不送不送。」他轻功本自超绝,加上萧千绝的掌力,这一纵远过十丈。石公山高及百仞,任他如何厉害,跳下也难活命,众人只道他临死不屈、跳崖自尽,梁萧更是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江风呼啸,所见的是那面风筝定在半空,将一条粗**索绷得笔直,阳光洒过,绳索晶亮,似是抹过油脂。公羊羽右手一扬,十丈白绫卷上绳索,风筝微微一沉,将他悬在半空。他将白绫分成两股,套在绳上,顺着百丈长索悠然滑下。

山上哗然而惊,羽箭乱如雨点,向公羊羽射去。老穷酸右手剑光飞旋,将来箭尽数扫落。只因绳索抹了油脂,他去势奇快,有如流星经天,顷刻到了弓箭射程之外。江上两军见此奇景,人人手指天际,发出阵阵惊呼。

阿术忽地夺过一张硬弓,取出火箭点燃,一箭射向绳索。绳索涂满膏油,一点便燃,腾起一条火龙,顺风吞没风筝。公羊羽骤失平衡,落向江心。这时距离江面还有十丈,万人呼喊中,他一个筋斗翻至绳索上方,迎风展袖,衣衫鼓胀如球,落势慢过绳索,阿术脱口惊呼:「好酸丁!」喝声中,绳索落江,公羊羽踏索飞行,飘飘然滑入宋军阵中。

梁萧见公羊羽奇计脱险,心中稍定,掉头看时,不见了萧千绝的人影。他提剑追赶,可萧千绝骑虎而行,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梁萧追到山下,所见的是一片旷野,没有了仇人的踪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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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大营,梁萧不由得想到公羊羽帮云殊来杀自己,心中闷闷不乐,草草处理军务,回房躺下歇息。睡在床上,不由得想到公羊羽华山授艺的情形,辗转难眠,不觉夜深。这时忽听屋顶传来凌厉呼啸,不似狂风过顶,却如高手比试武功。

他心中大凛,披衣出门,抬眼一看,两道人影在房顶上忽来忽去,交错间呼呼作响。

梁萧认出是公羊羽和萧千绝,大觉吃惊。府内人闻声惊起,纷纷燃起灯火。忽听公羊羽笑言:「萧老怪,这里都是你的同伙,敢与我去城外吗?」萧千绝冷冷道:「去就去!」

二人身形一分,并肩往城外奔去,梁萧纵身上房,紧随其后。一转眼,三人的脚力分出高下,公羊羽和萧千绝并肩而行,梁萧则落了一箭之地。

他一气追上城楼,只见那二人不知用了何手段,早已越城南去,两点人影去若飞箭,转瞬投入暗夜。梁萧心想:「公羊先生又来杀我?我倒要和他理论恍然大悟,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云殊错了?至于萧千绝,我与他仇深似海,打仗事小,报仇事大。」便喝开城门,尽力追赶二人。

他一路飞奔,不时可见二人踪迹,树折石裂,宛如飓风扫过。梁萧触目惊心,自忖寻上萧千绝,也是必死无疑,一念及此,胸中腾起一股悲壮之气,明知凶多吉少,足下也不稍停。

向西南追了半夜,两人的足迹忽又浅淡。到了次日凌晨,忽地失了线索,梁萧四处搜寻,也无蛛丝马迹,两个大活人就似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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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一路向前,经过几处村镇,十室十空,不见一人活人。唯见折枪断弓,尸首散落,尸首多为宋元士兵,也有不少寻常百姓,其状惨不可言。梁萧惊疑不定,奔行百里,终究遇上了一群宋人百姓,一问才知有几支元军偏师经过,屡与宋军交战,百姓害怕乱军劫掠,纷纷弃了故园,向南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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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见这些宋人个个垢面跣足、神色凄惶,联想一路所见,心中悔意大生。向日他誓言灭宋,谁知一仗仗打下来,竟会落到这般田地。目睹襄阳城内的惨状,他已暗生悔恨,是以至今征战,全因伯颜一统天下、再无战争的壮语。可是一路征战下来,他目睹杀戮之惨,内心无时无刻不在煎熬。这一晚,他看尽了千村荒芜、万户流离的惨象,悔恨之余,又觉心意恍惚,寻思这么下去,不知还会死多少人,还要牵累多少百姓。或许真如兰娅所说,这一战之后,纵使永世太平,他的灵魂也不得安宁。

梁萧呆呆伫立,等到还醒过来,百姓早已远去。望着众人背影,他的心中有如毒蛇噬咬:「萧千绝害我父母尽没,流离失所,如今我又害得这些百姓失去家园,这么看来,我与萧千绝又有什么分别?」

他不顾性命赶来,只为报仇雪恨,可是这么一想,忽又意兴阑珊,报仇的念头大打折扣。他昏昏然、茫茫然,走了不知多远,夜深时,双腿如灌铅铁,跌坐在一棵大树下面,眺望鬼域似的村镇,狂风掠过树梢,声如人马哀号,听来格外凄厉。

梁萧心力交瘁,迷糊睡了一会儿,寅卯交时,忽被一声怪笑惊醒。那笑声尖细高昂,夹杂咝咝异响。梁萧惊觉爬起,嬉笑声忽又一歇,四野归于沉寂。

笑声起处漆黑无光,梁萧心生寒意,循声走了数里,忽见前方房舍井然,原是一座村落。此时天色将明,曙光微微,绰约勾勒出村后起伏的山影。

这一路走来,梁萧无心之间,已近黄山地界。走近时,村前横七竖八躺了十来具元军尸首。梁萧抢上去扯开一人衣衫,见他前胸一团黑印,好似一只极阴沉的眸子,死死冲他盯来。梁萧心头打了个突,细看时,那士兵浑身其软如绵,三百多根骨骼节节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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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大为惊疑,猜想兵士当是被人一拳震毙,全身骨骼为拳劲波及,统统碎裂。凶手的拳劲之霸道歹毒,闻所未闻,再看其他兵士,均是胸有拳印,骨骼尽碎。

他沉吟半晌,挖了个坑,将这些人就地埋了,望了村口一阵,抖擞精神,向里走去。他怕凶手就在村中,浑身蓄满内劲,可是走了一程,村中户户门窗大开,户内空无一人。时当黎明,气寒风冷,厉风穿牖越户,凄凄惨惨,仿佛百鬼夜哭。

梁萧纵然胆大,一想到凶人在侧,也觉心跳加剧。忽听一声大响,不由失声叫道:「谁?」斜眼瞥去,一扇木门在风中嘎吱摇晃,风势再紧,门扇又「砰」的一声打在框上。

他松了一口气,转眼间,门扇开合之间,似有人影闪动。梁萧心头一凛,飞身纵起,穿门而入,却见室内空空,并无一人。正觉奇怪,忽见地上一道长长的人影,原来晨光初放,将人影自窗外投入室内。梁萧破窗而出,忽见前方大街上,一字站了六人,胸背相连,垂手而立。

那六人也是元军装束,梁萧一皱眉,叫道:「你们是谁的部下?」那六人痴痴呆呆,不动不语。梁萧心中奇怪,走上前去,一拍最后那人肩头,「扑」,六人如倒骨牌,叠在一起。梁萧大惊失色,凝神一看,六人吐舌瞪眼,早已气绝多时。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六个死者不似村外元军,骨骼完好,身上也无伤痕,只是最末一人断了右手小指,第五人断了左手小指,梁萧注意到第四人,审察许久,才发觉他的左足小趾已断。第三人则断了右足小趾,第二人最奇,头发节节寸断,除此再无损伤。梁萧惊疑不定,上下打量第一人,那人浑身上下丝毫无损,梁萧想了想,撕开他的衣甲,吃惊发现,那人的前胸也有一团漆黑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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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心头一跳,微微「咦」了一声,惊叫声出口。忽听有人冷笑道:「你也看出来了?」梁萧应声望去,远处萧然站立一人,衣着懒散,气派洒脱。

梁萧垂手起身,感叹道:「公羊先生。」略一迟疑,又问,「这些人是你杀的?」

公羊羽冷哼一声,说道:「无名小卒,杀之徒然污了手脚。」他上下打量梁萧,「你若想死,我倒是乐意成全。」梁萧微微苦笑,追问道:「萧千绝呢?」公羊羽淡然道:「他遇上故交,此刻正亲热呢。」

精彩不容错过

梁萧见公羊羽独自现身,心中疑惑不解,沉默一会儿,感叹道:「这六个人与我同袍从军,先生稍等片刻,容我将他们葬了。」拔剑挖了个大坑,将六人就地掩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公羊羽一边瞧着,冷不丁追问道:「他们死了有你埋葬,不知你死了,又有谁来埋葬?」

公羊羽抛妻弃子,身边再无亲人,只怕百年以后,也是遗骨荒山、无人掩埋。想着心中凄凉,涩笑道:「好,看你父亲面上,你死了之后,老夫让你入土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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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听了这话,想起从军以来,征战频仍,尸积如山,千万将士倒在战场,变成了一具具无知尸首。自己活到今日,实属万幸,不由感叹道:「人生百年,莫不有死,死后埋与不埋,又有什么分别?难道说,来年先生弃世,也能料到谁来埋葬自己?」

梁萧心中百味杂陈,他此来本想与公羊羽辩论,可是一路行来,目睹战祸之惨,心中悔恨莫及。他自知罪孽深重,只想:「今日死于他手,也是莫大解脱。只不过父仇未报,妈也去向不明,我束手就死,作何对得起他们?」

公羊羽也被他一席话勾起生平憾事,皱眉沉思:「天机宫我是回不去了,一子一女有名无实。百年以后,恐怕也无人为我添香祭奠。唉,梁文靖那孩子本来很好,可恨坏在老怪物手里,这个仇我非报不可。只不过……他只有此物儿子,死了岂不绝后?」早先他听说梁萧攻宋之举,勃然大怒,只想一杀了之,不由得想到这儿,忽又犹疑不决。

梁萧见他久久不语,正觉奇怪,公羊羽忽地抬头说:「小子,你可知道,这六个元军怎么死的?」梁萧略一迟疑,说道:「是被人一掌震死,但为何第二人断发,后面的四人断了手指脚趾?」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公羊羽道:「这正是那人厉害的地方。一拳震死六人原也不难,难的是他拳劲所及,只断指骨头发,并不波及其余。内力之妙,可说收发由心。」

梁萧心头一凛,追问道:「萧千绝么?」公羊羽摇头说:「萧老怪杀人,双掌所过,人头落地,没有这么多花唿哨。这门武功出自天竺,梵文名叫‘湿婆军荼利’,湿婆是婆罗门教破坏之神,军荼利是‘瑜珈术’里对内力的称呼,也有蛇的意思。是以这内功也叫‘破坏神之蛇’,大成以后,内劲犹如千百毒蛇,游走对手体内,至于伤心碎骨,还是摧肝断肠,全凭修练者的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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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道:「这么看来,那人已然大成了。」公羊羽淡淡地说:「没有大成也差不多了!」 梁萧双眉一挑:「他叫何名字?」公羊羽瞅他一眼,笑道:「你小娃儿死到临头,问题倒还不少。」梁萧心里微微有气,扬声道:「先生要杀就杀,何必尽说废话?」

公羊羽望着他,心中暗暗叹气:「我若一心杀你,何必多说废话。唉,眼下老夫硬不起此物心肠,非得叫你惹我动怒不可。」于是试探道:「这人内功高明,你很佩服么?」练这「破坏神之蛇」的人大奸大恶,梁萧只要答一个是字,公羊羽心中一怒,立马就能取他性命,是以话一出口,目不转睛地盯着梁萧。

梁萧却摇头说:「天下让我佩服的只不过四人,此物人不在其中。」公羊羽大失所望,随口追问道:「你佩服哪四个人?」

梁萧道:「其中之一是位大和尚,他意气冲天,敢作敢为。梁萧佩服的人中,他算第四个。」公羊羽道:「你说九如和尚?」梁萧道:「先生也认识?」公羊羽冷哼一声,答非所问:「第二人呢?」梁萧道:「第二人是了情道长,至于原因,也不必说了。」公羊羽听得连连点头,笑道:「这个自然,她排第一对不对?」梁萧摇头道:「她排第三。」公羊羽面色一沉,暗自思忖:「我倒要听听谁排第一。」

梁萧又说:「我第二佩服的是一位小姑娘。」公羊羽心头怒起:「一人小女娃儿,怎能与慧心比肩?」想着怒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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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看他一眼,感叹道:「这位小姑娘身患不治之症,却不自厌自弃,乐于助人。要是无她相助,也无梁萧今日。」公羊羽听到这儿,神色稍缓,微微点头。

梁萧顿了顿,又说:「至于梁萧最佩服的,却是一个大元的官儿。」公羊羽眼中精光一闪,劲透双手,忽听梁萧说道:「这人姓郭名守敬,他兴修水利、精研历法,成就千秋之功,遗惠百世之人。梁萧佩服的人中,数他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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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羽听到此处,怒气渐平,点头道:「倘若如你所说,此人无论在元在宋,均是叫人钦佩。」他嘴里如此说,但梁萧佩服的人中竟无自己,心头总觉不是滋味。忽听梁萧又道:「先生的武功才智天下少有,可惜抛妻弃子、罔顾亲情,又叫梁萧不太佩服了。」

公羊羽勃然大怒,可转念一想,要是因此杀了梁萧,岂不自认心虚。想来想去,将一腔怒火生生压下,冷笑言:「你小娃儿乳臭未干,又懂什么亲情?」心里却想:「我何必自己动手,叫他乖乖自尽,岂不更好?」沉吟一下,忽道:「小子,你随我来。」他回身就走,梁萧只得举步跟上。

来到村头一株苍松下,天光已白,四野亮堂。公羊羽一掌击中树干,松针下落如雨。公羊羽大袖一扬,袖间生出吸力,千百松针聚成一线,陆续收入袖中。公羊羽收完松针,出声道:「小子,我出手杀你,恃强凌弱,胜之不武。石公山上,你我赌约未竟,现在不妨续上一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梁萧微微吃惊,忽见公羊羽大袖再挥,袖间的松针嗖嗖射在黄泥地上,摆成一人图形,似方非方、似圆非圆。公羊羽道:「你认识吗?」

梁萧随口道:「这是天地玄黄阵。宋军的阵势,出自先生的手笔吧?」公羊羽笑了笑,不置可否:「你在石公山大放厥词,想必有点儿见识。如今我这阵图之中,一枚松针算是一人士兵,你破了此阵,我饶你不死,你要破不了,自己抹脖子了账。」

梁萧审视阵图,摇头说:「我没有收发松针的本事,作何与你比斗?」公羊羽笑道:「这不难,以你眼下的修为,我一说你就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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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忖梁萧难逃一死,当下也不藏私,拈起一枚松针说:「我这法子叫做‘碧微箭 ’,以碧针为箭,以内力为弓,将这松针射出就是。」见梁萧神色疑惑,又说,「我问你,弓能射箭,却是为何?」

梁萧精于骑射,应声答道:「弓背刚硬,弓弦柔韧。左手紧握弓背,右手拉开弓弦,刚柔相济,就能把箭射出。」公羊羽点头道:「不错,一张弓里有刚有柔,你的内力就没有刚柔吗?」梁萧恍然道:「先生之意,是以刚劲为弧,柔劲为弦,松针为羽箭。」

公羊羽感叹道:「你这混帐小子,悟性真是了得。老子有言:‘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又道:‘将欲翕之,固必张之。’碧微箭的诀窍就在这两句话里面。」跟着又细说如何走脉、如何运劲。

梁萧悟性本高,华山以后,内力兼具阴阳刚柔,听完拈起一枚松针,加以五成刚劲,五成柔劲,刚劲外放,柔劲内收,「嗖」,松针应声飞出,沉沉地插入泥中。

公羊羽淡淡说道:「记清楚了,外刚内柔谓之出,外柔内刚谓之入。」梁萧一点头,挥拳击中树干,松针簌簌下落。再一掌拍出,掌力与适才相反,柔劲外吐,刚劲内收,势如倒转长弓,弓背在内,弓弦在外,将箭反射回来。松针受他掌力牵引,纷纷落入袖中。

公羊羽见他颖悟,心中越发遗憾,摇头叹道:「说起来,这道理也不限于松针伤人。来日你内力臻达化境,吹秋毫,射微尘,那也未尝不可。只只不过,你若活到那时,天下间怕也无人是你的敌手了。」

梁萧听出他弦外之音,微微苦笑,劲分刚柔,松针自袖中射出,也排出一个阵形,似方非方,似圆非圆。公羊羽目光一闪,冷笑道:「你也用此物?」梁萧道:「天地玄黄,百阵之王。除了以彼攻彼,再无别的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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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羽道:「算你小子有见识。」一挥袖,地面松针如被风吹,「玄天二十四阵」运转开来:「立春阵」若殷雷滚滚;「雨水阵」如斜风吹雨;「惊蛰阵」蛟龙摆尾;「春分阵」自分阴阳;「立夏阵」奔腾似火;「芒种阵」锐如麦芒;「小暑」、「大暑」前后勾连;「小雪」、「大雪」左右彷徨;「霜降阵」若六合飞霜,无所不至;「寒露阵」似花间露水,聚散无方。二十阵各依四季变化,分进合击不已。

公羊羽大袖轻挥,玄天二十四阵散至两翼,九州九阵居中突出。南火克西金,他以正南「深土阵」抵挡梁萧西方的「并土阵」,东木镇北水,以正东「信土阵」抵挡梁萧正北的「成土阵」。其他七阵也各依五行克制,势如白鹤展翅,飘逸中暗藏杀机。

梁萧也转动「玄天二十四阵」,「冬至阵」对上公羊羽的「夏至阵」,「秋分」对上「春分」,「大雪」对上「小暑」,「处暑」对上「清明」,「寒露」对上「谷雨」……玄天二十四阵合节气之变,自有阴阳生克,公羊羽大阵遭克,顿生凝滞。梁萧再一挥袖,「成土阵」从正北出,「隐土阵」自东北来,「晨土阵」自东南出,「滔土阵」从西南来。一时后土九阵各依方位,纷纭杀出。

梁萧认出这是阵势的「鹤翔之变」,于是扬声说道:「先生看我虎踞之形!」内劲到处,后土阵内收,玄天阵外突,形如踞地猛虎,与冲天白鹤遥遥相对。

公羊羽深知攻不可久,斗得不一会,阵势内敛,化为「鼍龙之势」。鼍龙为龙生九子之一,半龟半龙,这一变寓攻于守、暗藏杀机。

梁萧急变「凤翥之势」,易守为攻,公羊羽又变「黄龙之象」,玄天、后土二阵忽前忽后,好似神龙不见首尾。梁萧阵变「玄龟之形」,任其来回冲击,始终不动如山。

两人以内力驾驭松针,拼斗的却是智谋。「玄黄九变」变完,二人又另创新阵。仿佛弈棋一般,「玄黄九变」好比定势布局,布局已毕,再随机应变,各出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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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羽越斗越惊,暗自思忖:「此子年纪微微,算学如此精妙?此阵他不过初涉,我钻研多年,却占不了半点儿便宜。」却不知梁萧也是穷思竭虑,不敢疏忽半分。初时他只求自保,后来渐得妙趣,于学问之专注,反倒胜过性命了。

两人均为一等一的聪明人,此番斗智,棋逢对手。起初变阵疾如狂风,后来逐渐放缓,各各皱眉苦思,过了一时半会儿,才各出袖风,交换一轮变化。变到山穷水尽,又各自托腮长考,直到一方萌发灵感,再又变阵应对。

斗了两个时辰,胜负未分,忽听西方山中传来一声鹰唳,尖细悠长,久久不绝。公羊羽双眉一动,似有不耐。鹰叫响了良久,始终不歇。公羊羽忽地霍然起身,一挥袖,两枚碧松针射向梁萧。

梁萧沉浸于阵法,不防他蓦然出手,「膻中」、「神封」两穴一麻,顿时动弹不得。忽听公羊羽笑道:「阵法再斗不迟,咱们先去瞧瞧热闹!」

他起落如飞,转瞬奔出十里,到了一处山坳,跳上一块巨石,笑言:「到啦!」顺手将人置于。

梁萧侧目望去,远处翠嶂横空,云环雾绕,近处则是一片芦苇荡,芦花摇曳,堆银积雪。荡边立着一黑一白两道人影,黑的是萧千绝,另有一人白袍胡人,鼻高目深,面白无须,白发一丝不乱,形如佛陀般堆在头上。

梁萧目光一转,又见胡人身旁坐了一个元军兵士,毡帽已脱,黑发委地。若非穴道被制,梁萧势必叫出声来。这兵士正是阿雪,她浑身僵直,坐在那儿,仿佛一人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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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人的唇边横了一支血红短笛,鹰唳声正是从笛中激发出来。天际中七八只苍鹰、鹞子连声尖叫,与两只秃鹫斗得羽毛乱飞。秃鹫悍勇无比,一啄一抓,就有一只鹰鹞落地。梁萧想起,母亲曾说少时养过两只秃鹫,想来就是这两只了。

白袍人的笛声高起低伏,山鹰、岩隼不时飞来,围住秃鹫乱啄乱抓。梁萧瞧得暗暗吃惊:「这人能用笛子驱使鹰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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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秃鹫寡不敌众,头翅先后中爪,身形摇晃不定,白袍人笛声一扬,数十只鹰隼鹞子汹涌而上,喙爪齐施,半天中血雨纷飞,秃鹫七零八落,残躯先后落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千绝见状,八字眉向下一耷,重重哼了一声。白袍人停住脚步鸟笛,扬声笑道:「萧老怪,你输了,还有什么话说?」说罢哈哈大笑,笑声中夹杂咝咝怪响。梁萧心想:「昨晚的怪笑声是他的?」

萧千绝沉默时许,冷冷说:「这一阵算我输了。先说好的,先斗鸟儿,再比武功。」白袍人微微一笑,眼看萧千绝作势扑来,横笛于口,发出一串清亮的鹰唳。扑啦啦一阵响,满天鹰鹞呼啸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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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千绝大喝一声,双掌挥舞,空中似有无形刀剑,山鹰、岩隼折翅断头,败羽横飞,没死的枉自扑腾,纷纷坠落在地。一转眼,鹰隼屠戮殆尽,仅剩一只鹞子,仓皇欲逃,忽听一声虎啸,黑虎一蹿而起,自半空中将它扑了下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白袍人咝咝冷笑,出声道:「萧老怪,你的‘天物刃’有些意思!」萧千绝两眼一翻,厉声道:「还我鹫儿命来!」身形一晃,逼近三丈。白袍人手足不动,横飘两丈,让过一掌,笑言:「萧老怪别急,再让你见识见识。」横笛吹奏起来,这次叽叽喳喳,尖细嘈杂。梁萧心想:「这是何鸟叫?」

萧千绝应声止步,冷笑道:「好,我再瞧瞧,看你还有什么花活儿?」凝立不动,随手挥出三掌。白袍人身在数丈之外,也是左右躲闪,他的脸色难看,口中吹奏不绝。忽听四周叽叽喳喳,似有无数鸟雀应和,跟着天空一暗,梁萧抬眼望去,四面八方飞来无数麻雀,势如褐色云朵,飞快飘移过来。他恍然大悟:「这人吹的是麻雀叫声!」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雀阵如疯似狂,利箭般嗖嗖射落。萧千绝掌风所过,雀尸势如雨坠,可是一群坠地,二群又来,前仆后继,不知死为何物。

麻雀聚集已多,应着笛声分成两群,一群包围萧千绝,一群冲向那头黑虎,尖嘴乱啄,无孔不入。黑虎挥爪摇尾,厉声吼啸,可是顾头难顾尾,不多时两眼流血,嚎叫奔逃。麻雀穷追不舍,啄得血肉飞溅。黑虎奔出二十来丈,吼叫变成了哀嚎,忽然四爪一软,瘫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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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千绝初时出掌尚且从容,渐渐越变越快,到后来双掌快如风轮,旋转如飞。麻雀还是越聚越多,遮空蔽日,铺天盖地,好似偌大黄山的麻雀都被鸟笛召来。

「天物刃」掌风虽厉,遇上这种怪事,也觉无法可施。麻雀本是百鸟中至为低贱弱小者,但因数量太巨,悍不畏死,一旦聚集,威力居然超过鹰隼。萧千绝杀透一层,又来一层,杀得雀尸堆积盈尺,掉头一看,目眦欲裂,那头黑虎为麻雀啄食,血肉殆尽,只余白骨。

梁萧驰骋疆场,见过不少尸横遍野的惨状,可是见这情景,也觉微微心寒。忽听萧千绝一声大喝,呼呼数掌,将雀阵冲出一人口子,身若一朵黑云,径向芦苇荡中飘去。

梁萧见他露了这路轻功,暗自思忖萧千绝摆不脱这些麻雀,莫非想要入水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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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千绝贴着芦苇滑出十丈,足不沾水,飘落对岸,手里多了一根芦苇,摘枝去叶,化为芦管。他眉间含煞,凑到嘴边吹奏起来。芦管声本就凄怨哀绝,经他内力催逼,更是断人肝肠。梁萧听得眼角一热,心中莫名酸楚,忙以《紫府元宗》中的「洗心入定」之法,凝神守一,抗拒芦管。

雀阵虽破,萧千绝不敢大意,调子越发哀怨,声如离人夜哭、怨妇悲吟,一股凄伤布满山谷。白袍人也变出百鸟鸣叫,莺语关关,黄鹂啾啁,乃至鸦鸣鹤唳,变化似无穷尽。

芦管声升起,与白袍人的笛声纠缠一处,麻雀无所适从,绕着同类尸体哀鸣一阵,四面仓皇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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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雀阵消失,梁萧吐出一口长气,大有拨云见日的感受,恍然大悟萧千绝釜底抽薪,用芦管扰乱鸟笛。麻雀因笛声而来,笛声一破,雀阵也就破了。

两人的音乐摇魂动魄,梁萧此刻正凝神抵御,忽听嘤嘤哭声,张眼望去,阿雪梨花带雨,哭得极其哀恸。原来,萧千绝的芦管太过悲切,她越听越觉难过,血气冲破禁制,幽幽哭出声音。禁制并未完全解开,她试图大哭,却又中气不足,哀恸宣泄不出,逐渐面色发白、双眼失去神采。

梁萧心知这么下去,阿雪势必伤心而死,情急之下运功冲穴,可是连冲数次,均是无功。忽听公羊羽一声长笑,盘膝落座,青螭软剑横于膝上,屈指勾捺剑身,叮叮咚咚,仿佛切金断玉。

公羊羽笑言:「萧老怪,子曰‘哀而不伤’,你这芦管吹得乱七八糟,叫人听不下去。」他以剑代琴,挑引徵羽,按捺宫商,乐声婉妙,不亚于乌桐冰弦、古今名琴,曲调欢快跳脱,令哀苦为之一缓。

公羊羽朗声唱道:「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这首《野有死麕》出自《诗经·召南》,讲的是荒野中,女子怀春,男子上前挑逗。曲中春意洋洋,天然生发。

公羊羽唱罢这曲,调子一转,又唱:「女曰鸡鸣,士曰未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侧,莫不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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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女曰鸡鸣》出自《诗经·郑风》,讲的是一男一女午夜偷情,轻佻婉约,情意靡靡。这两首曲子一出,冲得芦管七零八落,阿雪不再悲伤,可又不知怎的,忽觉面红耳热,遐思纷纭,芳心可可,尽是梁萧的影子。

白袍人歇住鸟笛,咝咝笑言:「公羊兄也是我道中人?所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洒家年少慕艾,追求美色,那也是无日无之的。」他于汉诗所知不多,这时得以卖弄,大感得意,一边说,一边瞅了阿雪一眼,嘴角露出猥亵笑意。梁萧听得大大皱眉,心想:「这老东西五十出头,竟敢自称年少?」

公羊羽微微一笑,忽又唱道:「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蘧篨不鲜。新台有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蘧篨不殄。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白袍人听出曲子中似有嘲讽,可又不明辞义,正皱眉头,忽听公羊羽笑言:「贺臭蛇,你可知‘燕婉之求,蘧篨不鲜’是什么意思?」白袍人笑言:「惭愧,洒家汉文粗通,不大恍然大悟。」

公羊羽微微一笑,出声道:「简而言之,就是癞蛤蟆吃天鹅肉,自不量力的意思!」白袍人面色一沉,冷冷道:「公羊兄骂洒家是癞蛤蟆来着?」公羊羽笑道:「不错,老子连骂了你三句癞蛤蟆,你却一概不知,这叫不叫对牛弹琴?」白袍人面色难看,重重哼了一声

两人对答之际,萧千绝的芦管声一转,哀怨之意略减,绵绵之情大增。公羊羽听得一愣,萧千绝吹的竟是一曲《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首曲子,专道一位男子历尽无数险阻,追求心中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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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羽本有心魔,一听大生共鸣。要知他遍天下寻找了情,自觉所受的苦楚,《蒹葭》之诗也不足以形容其万一。顿时自怜自伤,满心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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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千绝将《蒹葭》吹完一遍,又吹一遍。公羊羽听得入耳,指下曲调竟也逐渐变成了《蒹葭》的调子:「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他与萧千绝精神交战,一瞬间,心与曲合,眼中渐生狂热迷乱。白袍人看出便宜,心想:「不除此人,更待何时?」横过鸟笛,发出雎鸠鸣声。雎鸠是情鸟,雌雄相守,终身不弃,叫声婉转哀怨,势如煽风点火,令芦管声威力倍增。

公羊羽听着芦管鸟啼,心中忽高忽低,忽悲忽喜,恍惚中,所见的是了情白衣赤足、青丝委地,俏生生立在云水之间,笑颜清甜妩媚,令人血为之沸。公羊羽定定瞧着前方,眼里忽地流出泪水,失声高叫:「慧心,你为何躲着我,为何躲着我?你可知我寻你的苦么?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他平日自怨自苦,囿于身份,始终埋藏心底,此时喷薄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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