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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魂断钱塘

昆仑.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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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魂断财物塘

常州一破,苏州、湖州望风而降。次年春,土土哈攻破独松关,元军陆续抵达临安。临安城中大小官员接踵宵遁。宋帝母子束手无策,派人议和,却为伯颜回绝,不久遣人献上降表国玺。

伯颜率军进抵临安城下,谢太后携幼帝赵显出城纳降。大宋君臣忍泪含悲,拜倒在伯颜马前。这时天空落起霏霏细雨,笼山弥野,天地失色。伯颜下马扶起赵显,不觉志得意满,仰天大笑。十余万元军齐声欢呼,震天动地。大宋君臣既悲且惧,泪如雨下。时人汪元量后来作诗哀叹:「西塞山边日落处,北关门外雨来天,南人堕泪北人笑,臣甫低头拜杜鹃!」

梁萧随大军南下,名为平章副帅,实则日日以酒为伴,醉生梦死。这一日,他醉了一宿,醒来头痛不堪,阿雪忍不住央他出营走动散心。梁萧不忍拂她之意,勉强应允。

二人信马由缰,沿西子湖畔而行。举目望去,薄霭未收,烟水茫茫,亭榭依旧,却少了琴韵歌舞。远方雾锁长空,晦暗不明,连西塞山的影子也瞧不见了。

梁萧眺望湖景,想起当年在这个地方偶遇花晓霜父女。那时两小无猜,不知世事,而今景色依稀,少时的心境却已不再。

伤感之际,忽听胡琴声响,调子凄凉不胜,有人和弦唱道:「花木相思树,禽鸟折枝图。水底双双比目鱼,岸上鸳鸯户。一步步金镶翠铺,世间好处。休没寻思,典卖了西湖。」曲调喑哑,经久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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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默默听了,心想:「相思树、折枝图、比目鱼、鸳鸯户,这西湖真占尽世间好处,引得大宋显贵醉生梦死,最后输光当尽,连这西湖也保不住。若将这贪欢享乐的工夫花一半在治国经武上,何尝会落到这个地步?」心中气闷,取了一囊烈酒,一气喝光。

梁萧游目一望,变了脸色。伯颜右手坐的是四皇子脱欢,左手坐的是白衣怪客贺陀罗。脱欢下手,一人黄衣白发,正是「黄鹤」明归,贺陀罗下首,盘坐一名黄衣喇嘛。四人身后方立着的一排人梁萧也都识得,分别是哈里斯、火真人、阿滩。另有一个不相识的青衫老者,高高瘦瘦,一团和气。梁萧不防诸多对头齐聚一帐,不觉心跳如雷,遍体汗出,酒意也去了大半。

回营已是晌午,伯颜帅令来召。梁萧吩咐阿雪回营,自去中军帅帐。还没进帐,便听笑语不绝。伯颜一见他,笑言:「梁萧,你来得正好,见过这几位贵客!」帐中诸人闻言,无不侧目望来。

脱欢一见梁萧,先是错愕,跟着怒笑言:「这便是梁萧?真跟传言中一样面嫩!」最后四字说得咬牙切齿。

伯颜对梁萧使了个眼色,笑言:「这位是脱欢大王,受封镇南王,统领江南。」他见梁萧一动不动,皱眉道,「见了大王,你作何不行礼?」梁萧望天冷笑,一动不动。伯颜与脱欢不合,但觉当众扫他面子,说只不过去,正自犹豫,脱欢已摆手道:「罢了,我与梁大人也是旧识,跪拜就免了吧!」

伯颜微微一笑,借梯下楼,指着明归道:「这位明先生是脱欢大王新聘的军师,智谋高深,见识过人。」明归略略长身,冲梁萧淡淡一笑,并不出言相认。

梁萧心中纳闷,不知明归为何投入脱欢手下。伯颜又指那名黄袍喇嘛,笑道:「这位是当朝帝师,八思巴活佛的大弟子,胆巴大师。」梁萧心头一动,胆巴他不知道,八思巴的名头却听过。此人天生慧根,十六岁面见忽必烈,被忽必烈拜为帝师,权势十分显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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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巴站起身来,只见他肩宽背阔,容貌古拙,合十笑言:「平章用兵如神,威震朝野,胆巴久仰了!」梁萧回了一礼,淡淡出声道:「过誉了。」脱欢见他向胆巴答礼,却不向自己行礼,不由怒哼一声。

伯颜正待引见贺陀罗,贺陀罗起身笑言:「平章大人,洒家有眼不识泰山,若有开罪大人的地方,还请见谅则个。」众人无不诧异,不知二人何以相识。梁萧自忖开拳不打笑脸人,此獠丢低认错,自己一味报复有失气度,于是冷冷一笑,转身欲要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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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斯眼珠一转,忽而笑言:「平章大人,还记得区区么?」梁萧见他笑嘻嘻的,目光诡谲闪动,心念一转,笑道:「记得!」哈里斯大步出列,笑言:「大人不嫌哈里斯高攀,大家不妨亲近亲近!」左手向梁萧一伸。梁萧道:「好说!」随意伸出右手。

两人手掌将握未握,哈里斯中指上那枚「蛇眼魔钻」悄然一转,到了手指下方。伯颜看得分明,不及喝止,二人双手一触即分,梁萧转身就走。哈里斯却是一呆,低头看去,脸色煞白,急声叫道:「平章大人留步!」

梁萧回头道:「何?」哈里斯迟疑道:「我……我的戒指?」梁萧笑言:「什么戒指?」哈里斯瞪着梁萧,眼里出火。「蛇眼魔钻」是他祖传宝物,坚硬异常,精钢刀剑一割即断,如果握实,梁萧的手上必然添个窟窿。谁知梁萧将计就计,握手时使出「如意幻魔手」,微微巧巧将戒指从他指上退了下来。哈里斯发觉有变,他已缩回手去。哈里斯偷鸡不着蚀把米,未伤着梁萧,反而丢了祖传宝物,心中惊怒无以言表。

梁萧若无其事,大剌剌坐下。哈里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欲要叫嚷,忽听贺陀罗叽咕两句,哈里斯一脸悻悻,站回他身后方。贺陀罗目视梁萧,咝咝笑道:「平章大人好本事!我儿子冒犯之处请别在意。」

梁萧瞅了哈里斯一眼,笑言:「他是你儿子?呵,我瞧你倒像是他儿子。」脱欢一行无不变色,均想:「这人说话好生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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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贺陀罗喜上眉梢,大拇指一翘,笑道:「大人独具只眼,贺某别的本事没有,唯独这驻颜养生之术,尚有几分心得。」说罢顾盼神飞,极其得意。梁萧本意让他父子难堪,不料贺陀罗不怒反喜,心中大感无趣。酒到杯干,喝光两壶烧酒,趴在台面上,昏昏沉沉。

众人见他醉态不堪,均有鄙夷之色,伯颜更觉恚怒:「这孩子越来越不成话,早知他如此出丑,真不该叫他来见!」故作不见,微笑言:「胆巴大师,你奉旨镇魇大宋龙脉,那镇魇之法,不知详情如何?」

胆巴笑道:「这法儿说难也不难。首要推倒大宋皇宫,断了它的地气灵根;再挖掘宋朝诸帝的陵寝,取其骨殖,杂以牛马骨骸,埋在其上;再筑以百仞高塔,收藏佛经、佛像、密宗真言。如此一来,大宋王气尽泄,龙脉断绝,赵家皇帝子子孙孙,永世不得翻身!」梁萧不愿与这些人交谈,故意装醉,听到这个地方,不觉大怒,暗自思忖:「这狗和尚挖人祖坟来着!他身为出家人,合当行善为本,怎么如此无耻下作?」

脱欢笑道:「依我看来,断了大宋的龙脉还不足够。」胆巴笑言:「大王定有高论,小僧愿闻其详。」脱欢道:「赵家做不了皇帝,难保别家不做皇帝。最好一不做,二不休,探明宋人士族名门的祖坟,挖它个底儿朝天,以保我大元垂统千秋,万代不绝。」胆巴道:「大王的话是不错,但宋人坟茔何止千万,作何才能挖尽?」脱欢笑言:「挖一个少一个!」伯颜也说:「大王说得是!仿若行军打仗,今日折它几百个兵马,明天拿他两个大将,终归叫他无兵无将,自己认输服气!」脱欢拍手笑道:「丞相不愧当世名将,三句话不离本行!」

梁萧越听越气,心中悲愤莫名:「我等九死一生打下江山,白白便宜了这些无耻鼠辈。」不觉酒气上涌,一拍桌子,直起身来。

伯颜见那百夫丈神色惊惶,沉下脸说:「慌乱什么?现在慌乱,打仗作何办?」百夫长咽了口唾沫,忙施礼道:「启禀丞相,右军营中出了怪物!」伯颜皱眉说:「胡说,青天白日的,何来怪物?」百夫长道:「小将不敢胡言,这声音便是怪物发出来的。」

帐中为之一静。伯颜瞧梁萧神色,心道不妙,正要呵斥,忽听极远处传来一阵怪响。忽缓忽急,忽高忽低,引得人心悸魄动。梁萧忘了骂人,转眼转头看向帐外,伯颜也命那速查探。不一阵,那速便引了一名百夫长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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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均是一凛,凝神倾听,又听百夫长道:「先前小将部下兀突海的帐里传出响声,初时大家没有在意,以为兀突海睡觉打呼噜。我想大白天偷懒睡觉,很不应该,就让呼和台去揪他出来。」

伯颜道:「白日睡觉该先打棍子,然后示众!」百夫长道:「是啊,哪知呼和台进帐,叫了声‘咦’便再无动静!小将心中奇怪,又派人进去,不料一人个有进无出。怪声却越来越响,初时像草笛,逐渐变成牛吼。小将正想亲往一探,这时兀突海却来了。」脱欢奇道:「兀突海不在帐子里么?」

百夫长摇头道:「他在外面守卫,听说帐里出了怪事,二话不说,一头钻了进去,只听他大叫一声,声线便没了。怪声越叫越响,一会儿工夫,整座大营都听见了。大家打起仗来,刀枪弓箭都不畏惧,可这件事委实古怪,怕是邪物作崇,凡人战胜不了。听说胆巴尊者在此,小将特来相请尊者,降服妖魔!」他两眼盯着胆巴,满是祈求之意。说话间,怪响越发奇怪。低落处如箫管细细,高昂时如瓦釜雷鸣,调子起伏无端,极尽变化之能事。

伯颜心头惊疑,微微皱眉。胆巴略一沉吟,霍然起身道:「丞相,胆巴前往一探,看是何方妖物。」贺陀罗也慢慢起身,笑道:「洒家陪尊者走一遭!」胆巴知他武功深不可测,师父八思巴也让他三分,当即合十说:「有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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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颜内心对密宗法咒不以为然,但军中士卒迷信鬼神,若不用些手段,只怕动摇军心,于是笑道:「我也陪尊者去吧!」胆巴笑道:「何劳丞相大驾,请烫好美酒,胆巴去去就来!」大袖一拂,与贺陀罗联袂而出。

众人重又落座,心中却不安稳。不多时,怪响一缓,忽地停了。脱欢击掌笑言:「尊者好神通,却不知抓住了什么怪物,本王倒想瞧瞧。」方要起身,忽听呼喝声响,正在疑惑,那报信的百夫长又惊慌奔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丞相不好,胆巴尊者受伤了!」脱欢奇道:「妖怪咬伤了么?」百夫长摇头道:「那不是怪物,是一个人!」众人一惊,伯颜道:「你将缘由说来,不可遗漏半分!」

百夫长说:「尊者到了营中,对那帐篷念了一会儿咒,两手推出,平地起了一阵狂风,将帐子吹得老远。」伯颜心想:「那是密宗的大手印!」又问:「帐中有何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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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夫长道:「听来古怪,看来却不古怪。呼和台、兀突海几个人横着竖着躺了一地,床上睡了一个人,衣服破破烂烂,那怪声是他在打呼噜!」脱欢喝道:「胡说,如此声响,岂是人力发出?」百夫长哭丧着脸道:「实情如此,小将不敢乱说。」伯颜面沉如水,淡淡说:「好,你接着说。」

百夫长应了一声,续道:「胆巴尊者见那人昏睡不醒,就说:‘何方妖孽,到此作崇?’声音老大,震得我头晕眼花,耳间嗡鸣!」阿滩感叹道:「胆巴师兄的‘狮子吼’真是一绝!」百夫长道:「狮子吼小将没听过,但老虎吼叫也只不过如此!那人惊醒坐起,揉了揉眼,瞪着尊者问:‘你在叫么?’就看他胡须长长,头发蓬乱,却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胆巴尊者见他不像妖怪,便说:‘阁下……’话未说完,老头身子一晃,拿住尊者的前胸,将他掷了出去……」

众人闻言无不失色。胆巴自幼跟随八思巴,深得真传,不论佛法武功,都是密宗有数人物。谁料一招间被人掷了出去,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百夫长不觉众人神色有异,又说:「尊者在空中翻了个筋斗,稳稳落地。老头笑着说:‘大和尚,本事不错!’尊者说:‘我是喇嘛,不是和尚。’老头笑道;‘管你是喇叭还是笛子!来,打我六掌试试!’」

众人听得这话,又是一惊,伯颜暗自思忖:「这人太托大。胆巴的‘大手印’境界不凡,墙壁碑石一推即倒,换了家师也未必能硬受他六掌!」

百夫长接着说:「尊者神色惊讶,合十说:‘阁下来自何方?为何装神弄鬼?’老头不耐说:‘你打不打?不打我就走了。’尊者还在迟疑,贺陀罗先生笑道:‘老先生敢这么说,尊者打他两掌,料也伤不了他!’」梁萧听得冷笑,暗自思忖:「贺陀罗奸猾,他没有十足把握就怂恿胆巴出手,自己守在一旁好渔翁得利。」

百夫长又道:「尊者对老头说:‘得罪了!’老头说:‘你来!’尊者到他身前,摆手打了一掌,老头退了一步,尊者却退了两步。」伯颜道:「那人受伤了?」百夫长摇头道:「没有!」伯颜浓眉一挑,微露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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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夫长接着说:「尊者呆了一会儿,又打一掌,老头又退一步,尊者仍退两步。他弯腰合十,骨头发出剥剥之声,忽地涌身上前,双掌齐出,在那老者身上连打四掌……」脱欢不待他说完,拍手道:「是了,老头被打死了,胆巴被他劲力回震,受了微伤?」

百夫长摇头说:「没有,老头退了四步,什么事没有,尊者却跌了一丈来远,脸色血红透紫。」伯颜拍案而起,厉声道:「胡说八道!这人以血肉之躯,挡得住十成功力的大手印?」他这一喝有雷霆之威,百夫长吓得趴在地面,惶恐道:「属下句句属实!」

伯颜自觉失态,皱眉落座,出声道:「后来呢?」百夫长道:「胆巴尊者吸了口气,起身说:‘阁下武功盖世,敢问高姓大名?’老头伸手搔了搔头,喃喃道:‘高姓大名?高姓大名?’他说了两句,忽地两手捶头,大声叫嚷:‘想不得,想不得!’一掉眼,瞪着尊者说,‘喇叭笛子,你打我六下,我也打你一下!’只一晃,抢到尊者面前,两人照面,尊者就飞了出去,吐出一口血。」

众人心头一寒,均想:「这人何方神圣?他挨了胆巴六掌,胆巴却连他一掌也接不下?」

百夫长说:「我们一见尊者受伤,提着兵刃要上。贺陀罗先生忽地抢在前面,两人来去交锋,快得看不清楚。老头连叫:‘好本事,好本事!」听他口气,像是十分欢喜。斗了一会儿,我见难分胜负,带人一拥而上。老头说:‘好啊,我们来玩小鸡捉老鹰!’舍下贺陀罗先生,在校场上兜起圈子……」

脱欢皱眉说:「自古老鹰捉小鸡,哪来小鸡捉老鹰?」百夫长苦着脸说:「小将估摸着,老头是说,他是老鹰,咱们都是小鸡。小鸡捉老鹰,自然捉不到。我们一百多号人拦他,明明看他奔近,大伙儿合身扑上,却连他一片衣角也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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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欢皱眉道:「他从人头上跳过去了?」百夫长摇头说:「他看人过来,不跃不跳,一晃身就从人群中穿过,像是一团清风,捉不到,也摸不着。」说到这儿,见脱欢满脸不信,正想赌咒发誓,忽听一声长啸,苍劲雄浑,冲天而起。跟着又是一声怪叫,尖利高昂,夹杂咝咝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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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夫长神色一变,叫道:「他们过来了……」

伯颜浓眉一皱,挺身说:「咱们去瞧瞧!」率众出了帅帐,一转眼,帐中只剩梁萧一个。他狂喝滥饮,醉到七八分才霍然起身身来,只觉胸中翻腾,不由扶着帐壁大声呕吐。

恍惚中跟前人影晃动,梁萧抬眼一看,帐中多了一人。狮鼻阔口,剑眉斜飞,相貌威严不凡,须发却很蓬乱,衣料质地面乘,也已污秽破烂。他稳坐上首,抓着酒肉大吃大喝。

梁萧微微一惊,脱口追问道:「你是谁?」老头停住吃喝,闻言面露苦恼,摇头说:「不能想,不能想……」梁萧道:「不能想什么?」老头道:「想我是谁!」梁萧更奇,追问道:「为何不能想?」那老头两眼一翻,大声说:「因为一想就错。」

梁萧莫名其妙,回眼一看,帐外亲兵个个呆若木鸡,听到帐中说话,竟也不见动弹。他心头一跳,按剑喝道:「你有何贵干?」老头笑道:「吃饭,吃饭!」

梁萧皱了皱眉,又问:「老人家,你从哪儿来?」怪老头说:「我从海上来!」梁萧道:「坐船吗?」怪老头两眼一瞪:「胡说,我自个儿划船来的!」梁萧说:「那还不是坐船!」怪老头搔头道:「是么?」刚要思索,忽又摇头:「不能想,一想就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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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耐着性子问:「你划船来干吗?」怪老头道:「找人打架!」梁萧道:「找谁?」怪老头道:「找和尚!」梁萧奇道:「何和尚?」怪

老头搔头说:「记不得了!」他忽一瞪眼,拍案叫道,「小兔崽子,问来问去,想让大爷犯错!」手一挥,两个瓷盘一左一右击向梁萧。

盘子来势迅疾,梁萧情急中两手分出,扫中两只瓷盘。瓷盘向内旋转,「哐当」一声,在他胸前撞得粉碎。这一招出自楚仙流的「寂兮寥兮」,梁萧如法炮制,一举破了怪老头的杀招。

怪老头不怒反喜,纵身弹了起来,油腻腻的五指如鸟爪落下,梁萧闪身避过。老头一抓未中,更加开心,笑道:「我叫你躲!」势若疾风,又出两爪。梁萧低头闪过一爪,长剑出鞘,使「明夷剑」刺他右肩。老头矮身让过,抓起一根筷子,笑道:「来,你拿刀子刺我,我也拿筷子刺你,看谁先刺着谁。」说着举筷刺来,竟也是一招「明夷剑」,迅疾狠辣,更胜梁萧。

梁萧大惊失色,变招「大有剑」,怪老头随之变招,也使一招「大有剑」。梁萧更惊,纵身后跃,变招「小畜剑」,怪老头也使「小畜剑」,后发先至,挑中梁萧的虎口。

梁萧长剑落地,失声叫道:「你也会归藏剑?」怪老头笑言:「你也会归藏剑?」梁萧一皱眉,展开「十方步」,蹿到怪老头身后。双掌一并,「三才归元」还没拍出,便跟前一花,不见对手形影。跟着背后劲风急起,忙使一招「天旋地转」,旋身攻那老头左胸,怪老头也随之急转,攻他左胸。无论招式心法,均是逼肖梁萧。

两人掌力一交,梁萧跌出丈外,落地时气血翻滚。心想老头与公羊羽必有渊源,「归藏剑」、「三才归元掌」均不管用,只有用别种武功应敌。他使出石阵武学,先一招「伏羲问卦」,双掌猝翻,不料掌势一动,怪老头也使出「伏羲问卦」。梁萧心中骇然,先一招「周文王卜龟」,再变一招「鬼谷子发课」,两招连环。怪老头微微一笑,随之变出两招,招式心法与他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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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吃惊得无以复加,当今世上,石阵武学只有他会,怪老头使得如此神似,委实可怪。一转眼,两人拆了一十三招。梁萧灵机一动,忽地脱口叫道:「老头儿,你偷学我的武功?」话一出口,怪老头也叫:「老头儿,你偷学我的武功。」两人异口同声,两句竟如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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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恍然大悟,他使一招,怪老头便学一招,不但学得神形兼备,还能后发而先至,克得他无法可施。想到这儿,梁萧使一招「扪虱论道」。北朝王猛面见秦王苻坚,一手入怀扪虱,一手指点天下大事。这招使出,左手指点对方穴道,右手入怀,掏出匕首暗器,施以突袭。梁萧出手时,故意加之变通,左手指点如故,右手忽然圈转,反拍自身心口。怪老头见状,也依样画葫芦,左手指点,右手拍胸。

梁萧这掌拍落,心想老头如果照势打落,势必伤了自己,是以掌到胸口,内劲一收。谁知怪老头也随之收劲,不但未曾受伤,左手五指仍向他胸口点来。

梁萧不料对手连内劲变化也学到十足,错愕间,人已退到帐角。仓促间一人筋斗纵起,使招「广成子倒踢丹炉」,自上而下踢向老头心口。老头照葫芦画瓢,也使一招「广成子倒踢丹炉」。两人一上一下,身形交错。梁萧背心一痛,被老头踢个正着,满腹酒水急剧翻腾,哇地吐了出来。

这一吐十分出奇,老头无法照做,气得哇哇大叫。躲过秽物,人如风行草偃,贴地滑出丈许。

梁萧翻身站定,抬眼一瞧,怪老头瞪着自己,大吹胡子道:「小子,你这吐水的功夫叫什么?」梁萧背心疼痛,没好气地说:「这叫天河倒悬!」怪老头搔头道:「天河倒悬,没听说过……啊哟……不能想,不能想!」他两手又敲脑袋,神色惶急。

梁萧心想:「老头儿我打只不过,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正欲回身,帐外白光一闪,贺陀罗掠入帐内,瞧见怪老头,阴沉笑言:「相好的,你躲到这个地方来了!」怪老头两眼一翻,冷冷道:「你是谁?谁是你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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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陀罗暗自思忖:「老骗子,刚才跟我打得要死要活,现在假装不认识了?」冷笑一声,双拳齐出。

这两人相距十丈,梁萧不觉诧异:「他一掌之威能远及十丈?」贺陀罗逼近三丈,倏又变掌,再近三丈,又变作拳。忽拳忽掌,连变三次,二人相距只不过五尺。怪老头两眼圆瞪,盯着贺陀罗两手,神情十分专注。

两人各各后跃三丈,忽拳忽掌,忽爪忽指,遥遥出招,口中呼喝不断,绝似喝酒兴起,彼此猜拳。梁萧早先猜错了贺陀罗的拳掌,此时从旁瞧着,忍不住暗里猜测二人出拳出掌,还是出指出爪。十余招看下来,仅猜中两三招。更奇的是,贺陀罗出手清楚明白,怪老头却没模仿他一招半式。

贺陀罗双掌又动,梁萧心想:「变拳还是用掌?嗯,是了,用掌。」不料贺陀罗大喝一声,双拳齐出,怪老头闪身出掌,二人换了一招。劲风陡起,四周杯盘纷落,叮当不绝,偌大帅帐也为之摇晃。

梁萧屡屡猜错,心中沮丧。眼见两人出手越来越慢,劲风越来越强,贺陀罗手上一滞,怪老头跨上一步,掌势斜带,贺陀罗掌力偏出,拂中帐壁,支撑帅帐的木柱断了三根。梁萧见势不妙,飞身退出帐外。只听连环三响,帅帐坍塌落地,将二人盖在下面,所见的是两道隆起忽进忽退,宛如龙蛇拱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帅帐垮塌,伯颜率众赶回,令人取来弓箭,扯得满满,对准帐下之人。但那二人形影来去如电,一时敌友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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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正觉不耐,一声异响,牛皮帐破了两道口子,两条人影不分先后跃在半空,闪电般换了七招。贺陀罗一个趔趄,忽地向后跌出。

老头怪叫一声,纵身抢进,连出四掌。贺陀罗闪过三掌,第四掌再也无法躲开,正要抬掌硬挡,伯颜放开弓弦,三支羽箭连成一线向怪老头射到。怪老头不敢托大,硬生生收回掌势,身子微缩,躲过一箭,双手急抡,又荡开两箭。不料贺陀罗趁乱出拳,击中他的胸口。怪老头厉声长呼,身形逝如轻烟,起落间倒掠十丈,越过众人头顶,消失在一座帐篷后面。贺陀罗也翻身落地,长吸一口气,白面上腾起一股黑气。

伯颜收起弓箭,浓眉紧皱。那三箭有他浑身之力,不料无一中的。怪老头挨了贺陀罗一掌还能来去自如,武功之高,可惊可畏。他绞尽脑汁,想不出此人来历,只得问贺陀罗:「先生看出他的来路了吗?」贺陀罗闭嘴不语,这时青影一闪,青衫老者飞步赶到,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三粒丹丸,笑言:「大师阴维脉略有损伤,服下这三粒药丸便可无碍。」

精彩不容错过

贺陀罗接过药丸,嗅了嗅,却不服下,目光落到哈里斯身上。哈里斯面肌牵扯两下,默默上前一步,拈了一颗服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贺陀罗瞧他不一会才服下丹药,吐纳数次,张眼笑言:「常先生的丹药果真灵验!」伯颜目光一闪,冲青衫老者笑道:「先生姓常,莫非是‘笑阎王’?」青衫老者一愣,笑言:「区区常宁,贱号得入丞相法耳,幸甚幸甚!」嘴里谦逊,眉间却大有得色。

伯颜淡淡一笑,不再多言。梁萧却很纳闷:「这老儿医术高明,怎么落了个‘阎王’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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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陀罗一转眼,向明归笑道:「明先生,你见闻广博,猜出怪人的来历了吗?」明归笑言:「明某眼拙,还请先生指点!」贺陀罗冷冷道:「明先生不清楚,洒家就更不知道了。这人出手全无定规,叫人捉摸不透。」明归笑道:「先生过谦了,不论此人是谁,下次再见,必定难逃先生手底。」

他二人看似相互抬举,其中明褒实贬。贺陀罗与怪老头一战落了下风,心知日后再会,自保或许容易,胜出决无可能。但他脸厚心忍,笑言:「明先生过誉了。」明归微微一笑。

梁萧深知明归底细,从他举止谈吐可知他猜到怪老头的来历,为何不愿吐实,倒是奇了怪了。梁萧一转念头,忽有所悟:「明老头与贺陀罗必有心结。他知而不言,就是不让贺陀罗清楚怪人底细,下次交手,胜算大减,顶好死在怪人手里。」

设好帅帐,众人正要入内,一匹快马忽忽奔来。骑士满身风尘,滚落下马,捧出一支黄色卷轴。脱欢伸手要接,骑士绕过他,递到伯颜手里。脱欢神色难看,悻悻缩回手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伯颜展开卷轴,扫了一眼,来回踱了数步,忽道:「传我将令,参将以上速至帅帐议事。」亲军领命去了,伯颜跨入大帐,坐在上首,面上阴沉沉不见喜怒。众人不知发生何,纷纷站在一旁。

众将聚齐,伯颜站起身来,虎目扫过众将,厉声出声道:「大都来了消息!蒙哥的儿子昔里吉勾结海都阴谋反叛,西北诸将尽被扣押,十万大军落入他手。如今他与海都合兵一处,践踏了故都和林,夺走了成吉思汗的武帐。圣上下了圣旨,命我火速回师西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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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一时沉寂,只听得伯颜来来去去的踏步声。沉思半晌,伯颜抬头叫道:「梁萧!」梁萧一怔出列。伯颜道:「圣上有旨,命你率蒙古营、钦察营、汉军八万精骑率先北上!阿术破了扬州,之后与你会合!」

众将闻言色变。成吉思汗的武帐,于蒙人而言,好比汉王朝的传国玉玺,一旦丢失,非同小可。况且西北兵变,叛军增至三十万之多,加上海都等蒙古英王,大都形势岌岌可危。

梁萧心头一空,微微恍惚:「又要打仗?打完大宋打蒙古,这战争何时是个尽头?天下一统,再无战争,岂不是一句空话?」

脱欢皱眉道:「精兵强将抽调一空,以后如何灭宋?」伯颜道:「事有先后缓急。大宋残兵败将,便如土鸡瓦犬,殊不足道。海都、昔里吉才是劲敌!」他凝视梁萧,沉声出声道,「此行关系重大,许胜不许败!」

梁萧恹恹不答。伯颜见他无精打采,心头不悦,正要呵斥,一名千夫长匆匆进来,急声报道:「大丞相,宋驸马杨镇挟持益王赵晸、广王赵昺逃出临安,向南去了!」伯颜正被西北军事扰得心烦,听了消息,双眉倒立,厉声道:「岂有此理!」这一喝,声若霹雳,惊得那千夫长打个寒战,扑通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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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欢眼珠一转,笑道:「丞相何必动怒,此事交与本王,保管将那两个小兔崽子手到擒来!」伯颜面露忧色,叹道:「这两人逃到南方可是后患无穷!」他钢牙一错,扬手将桌案拍得粉碎,沉喝道:「好,便来个杀鸡骇猴,断了宋人的念头。镇南王,你拿住广益二王,就地斩决,不用报我!」脱欢拍手笑言:「正合我意!」狂笑声中,率众出帐。

伯颜分派完兵马,屏退诸将,独留梁萧一人。他沉吟好一会,叹气说:「梁萧,圣上早想见你,只欠恰当机会。唉,他老人家春秋高了,诸王不服管束,屡屡反叛;太子天性柔弱,难当大任。是以很想有个年少有为的大将支撑局面,即便大行之后,也能辅助太子、震慑诸王、开疆拓土,不负太祖遗志。襄阳以后,你每打一仗,圣上都会让我将战况报回大都,详加考量。上次我入朝,他在诸王大臣之前也不直呼你的名字,口口声声:‘朕的娃娃将军’,说是不止将你留给儿子用,还要留给孙子用。唉,以往他屡屡破格提拔你,你也是清楚的,这次更加指名道姓,要你带兵北上。恩宠之隆,古今少有,遇上这等圣明之主,真是你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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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顿,又道:「说到治军打仗,海都之流绝非你的敌手。但你身为朝廷重臣,此次北上大都,须得谦逊自抑,收敛性情。官场不比战场,战场上一刀一枪,全都明明白白;官场上的刀枪,往往看不恍然大悟。我与你关系不凡,才容你踢天弄井,别人哪有这种气量?况且你位高权重,谁又不想取而代之?如果人人与你为敌,你一万个心眼子也应付不了!故而该硬挣的时候硬挣,该丢低时也要丢低,不可一味自负才调,弄性尚气。有话道得好:‘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当兵打仗,烧杀掳掠在所难免,老是斤斤计较,未免树敌太甚。唔,你还须记住,这天下是勃儿只斤的天下。圣上看人,首要是忠心,其次才是本领。你就算没有不轨之心,但人言可畏、积毁销骨!就拿今日来说,你对脱欢无礼本是小事,脱欢如果有心计较,三言两语就变了味儿。你我这等大将,若被定了反罪,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说到这里,我再叮嘱你一句,不要老是摆弄那几根算筹竹棍。早些时候,郭守敬一心荐你主持太史局,被圣上一口回绝。我大元以武功定天下,算术历法终是小道,打仗治国才是正经!更何况,圣上雄才大略,不独要包举海内,更有拓疆海外之心。高丽、日本、安南、交趾、古龙、埃及、大秦、西方诸国,都是要一一平服的。你年纪还轻,一身本事何愁没地方使……」

伯颜一口气说了许多,转眼一瞧,梁萧心不在焉,目光游离,不觉心中大怒,厉声道:「恍然大悟了么?」梁萧身子一震,吐了口气,缓缓道:「我明白了。」伯颜想了一想,再无别的吩咐,便道:「好,你下去安排兵马,就在这两日动身!」梁萧向他沉沉地一揖,转过身,迈开大步向外走去。

伯颜瞧他背影,没来由心头一乱:「此物浑小子,我不知还要为他费多少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梁萧走出帐时,天色已昏,闷闷走了一程,忽听有人笑道:「恭喜恭喜!」梁萧一皱眉,回头望去,明归从帐后笑嘻嘻转了出来。梁萧不想理会,冷冷道:「有何可喜的?」明归笑道:「平章大人消遣明某人么?大人大权在握,明日统兵北上,要是一战成功,必能彪炳青史,这难道不是喜事?」

梁萧看他一眼,淡淡说道:「有屁就放,不必东拉西扯。」明归轻轻笑道:「往日恩怨,咱们一笔勾销,你若不弃,明某人倒想助你一臂之力。朝中的形势你知道么?伯颜本属太子一党,与脱欢是对头。脱欢日后也必会处处与你为难,但有老夫在他身旁潜伏,向你通风报信,对你将来趋吉避凶定有莫大助益。」他见梁萧神色狐疑,便笑言,「你心有疑惑也是难免,只不过此事于我大有好处。方今元廷内外,矛盾重重,外有诸王反叛,朝内的亲王也倾轧得厉害。只要忽必烈一死,国事势必生变。那时你手握重兵,得我之助,大可先倒脱欢,掌控太子,挟天子以令诸侯,用兵压服诸王,一举把持大元国政。那时候,即使当不了皇帝,也可做做曹操桓温。」

梁萧瞧他一脸诡秘,打心底便觉厌恶,冷冷道:「姓明的,我会与你同流合污吗?在我面前,你保住小命就算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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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归脸色一沉,冷笑道:「梁萧,你装什么好人?明某小有算计,可是杀人不多。你长鞭一指,伏尸百万,明某可是甘拜下风。嘿,‘同流合污’四字,原话奉还。」一拂袖,飘然去了。

梁萧不由得呆在当地。他一直不齿明归所为,如今被他讥讽,竟是无法反驳,一时气闷难当。站了好一会,才翻身上马,到临安城内走了一圈,买了些胭脂水粉、彩缎衣裙。返回居所,夜色已深,阿雪此刻正摆弄针线,见他赶了回来,欣喜万分,帮他卸下甲胄。梁萧见她笑靥如花,怜意大生,追问道:「你做针线干吗?」阿雪双颊微红,道:「我看李庭他们都挂了香袋,你却没有。」梁萧皱眉道:「要那些臭张致干吗?」拿起一人盒子,漫不经意,丢给阿雪,「此物给你!」

阿雪揭开一看,却是一套刺绣极工的仕女绣衣,不觉怪道:「哥哥,这是谁的?」梁萧微微一笑,出声道:「我送你的。」阿雪脸一红,出声道:「我要跟你打仗,怎么能穿女孩子的衣服?」梁萧叹道:「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穿男人的衣服了!」阿雪吃了一惊,冲口道:「你……你要赶我走?」梁萧摇头道:「你别想岔了!」见阿雪神色狐疑,便说,「你去沐浴,换了衣裳。」阿雪面红过耳,转入房里。

阿雪听了第一句,心里其甜如蜜,听了第二句,又是好生泄气,扁嘴坐到镜前。哪知多日不着女装,发髻始终无法挽好。梁萧叹了口气,起身给她挽好发髻,取来妆盒,为她描了眉,扑上胭脂。阿雪呆望镜子,任他施为,忽地轻声说:「哥哥,你……你把我装扮得跟新娘子一样,莫非……你将阿雪许了人?」美目一红,泪水盈盈。

过了半晌,阿雪换衣出来,香汤热气未消,双颊火红,更添娇艳。阿雪见梁萧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不觉心头鹿撞,手足无措,轻声道:「哥哥?」梁萧还过神来,感叹道:「原来你这么好看!不知哪个王八蛋洪福齐天,能娶到我此物漂亮妹子?」

梁萧涩笑道:「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拉着阿雪,并肩坐在庭前石阶上,感叹道:「我不是说过么?我不会迫你嫁人,你若想嫁,我也不会拦你!」阿雪低头说:「要是阿雪不小心嫁错了人,被人欺负作何办呢?」梁萧冷哼道:「我拧掉他的脑袋!」阿雪惊呼一声,忽又笑言:「那我岂不成了……成了……」「寡妇」两个字终究说不出口。梁萧微微笑言:「也罢,看你面子,饶他小命,打断两条腿好了。」

阿雪心想:「你自己能打自己么?就算能打,我也心疼。」目光温柔如水,轻轻将脸颊枕在梁萧肩上。梁萧看她一眼,心头涌起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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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依相靠,久久无语。到了半夜,阿雪意倦神疲,迷糊睡去。醒来时已在床上,身上覆着锦衾,柔滑轻暖,馨香在鼻。她揉揉双眸,起身看去,梁萧对着孤灯,正在书写什么,又包了一些东西,郑重放在案上。

阿雪问道:「哥哥,你做什么?」梁萧回头说:「你醒啦?」起身推门,举目望天,夜色正浓,独有北极星分外明亮。他沉默半晌,转身走到床前,低声说:「阿雪,我不打仗了!」阿雪惊呼道:「你……你说何?」

梁萧苦笑道:「阿雪,我从军以来,害死许多人,本想这一战完结,便抛弃弓马去大都修订历法,兴建水利。可他们不许,偏要我去西边征讨蒙古诸王,继续杀人……」说到这里,他的眉间爬过苦涩,长长叹了口气,「与其这样,我还是走了的好。」

阿雪也叹了口气,将脸枕在他背上,出声道:「哥哥,阿雪也倦了。我们走得远远的,去钦察,去埃及,将青天覆盖的地方都走遍。」梁萧不觉莞尔,叹道:「阿雪,听了这句话,我心里真是欢喜!」心神一畅,笑出声来,阿雪也跟着笑了笑,出声道:「跟土土哈他们说吗?」梁萧摇头道:「无声无息走了,最好!」阿雪虽不明其理,也觉这样走了最好。

梁萧心意一决,与阿雪收拾妥当,趁夜驰出北门。他手持通关令符,一路无所阻拦。不想才上官道,就见一队队骑兵明火执仗,呼叫奔走。梁萧不知发生何事,心中纳闷,说道:「阿雪,我不告而别,伯颜必然派人追赶,我们先去深山里藏几日,躲过风头再走。」

二人向东南山区一路行去,不想沿途元军兵马更多,梁萧竭力绕行,进入深山。走了半日,正午时分,选定藏身之地,以掌力震断树木,搭起一座窝棚,准拟长住一段日子,等到风声过去,再去他处。

他搭好窝棚,正想坐下歇息,忽听十丈外的灌木丛簌簌作响,情知野兽在近,心头一喜:「好啊,晚饭有着落了。」屏住呼吸,纵身上前,左手拨开灌木,右手如风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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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抓精妙绝伦,虎豹也难幸免。哪知草木一分,露出一张布满惊恐的小孩脸蛋。梁萧大惊失色,硬生生收回劲力,爪势凝在小孩面上。那孩子只不过四五岁年纪,衣衫破碎,脸上沾满血泥,经这一吓,哇地哭出声来。

他这一哭,梁萧手忙脚乱,忽见小孩身后又钻出个稍大的孩子,两手一分,颤声道:「别……别碰我弟弟……」一句话没说完,只听淅沥沥声响,梁萧低头一看,大孩子嘴上虽硬,实已吓出尿来,心中又吃惊,又好笑:「这荒山野岭,作何冒出两个孩子?」举目一望,两人身后躺了一个男子,衣甲破碎染血。他拨开二子,伸手探男子鼻息,大孩子又叫:「别……别碰……」见梁萧不理他,又惊又怕,也哭了起来。

那人气息断绝,死了多时,梁萧黯然起身,沉默不语。阿雪听到哭声,也赶了过来,见状搂过孩子,温言宽慰。两个小家伙似有满腹委屈,阿雪越是宽慰,他们越哭得狠,较小的孩子边哭边叫「妈妈」。

梁萧抚着小孩头顶,追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两个小孩有些怕他,大的身子一缩,怯怯地说:「我……我叫晸儿,他……他叫昺儿……」梁萧叹了口气,又问:「你们来这儿做什么?」晸儿流泪说:「我跟弟弟正睡觉,姑父闯进来,把我们抱上了马,好多人在后面跑,好多人都死了……姑父也死了……」说着又哭起来,昺儿也跟着哭。

他说得含混不清,梁萧默默听着,脸色忽明忽暗,半晌感叹道:「想不到在这儿遇上你们。嗯,你们姓赵吧?」两人瞪眼望他,昺儿脆生生地道:「叔叔……你……你怎么清楚呀?」梁萧一愣,心想:「第一次有人叫我叔叔!」于是缓和神气,出声道:「我自然清楚,我还知道你们姑父叫杨镇,你妈妈姓全,奶奶姓谢!」二人更是震惊,晸儿面露警惕,缩进阿雪怀里,声音打战:「你……你也来捉我们?」

梁萧暗自思忖:「驸马杨镇挟持益王赵晸、广王赵昺逃往南方,脱欢负担追踪之责。山外的兵马该是脱欢派来的!」他盯着二小,皱眉寻思:「想不到,二王竟是两个不满十岁的娃娃。」他一心脱出战争,不想方才弃官出走又陷入天**烦,一时大感棘手,沉默不语。

阿雪给两人拭了泪,柔声追问道:「你们饿不饿?」赵昺点头道:「昺儿好饿,有燕窝吃吗?」阿雪一愣摇头:「没有!」赵晸吞了口唾沫问:「五珍脍呢?」阿雪又摇头,赵昺小眉头一皱,出声道:「爊鸭羹呢?」阿雪感叹道:「都没有,只有牛肉饼!」她拿了干粮泉水过来,二小锦衣玉食里长大,此时饿了一天,饥不择食,抓过面饼猛嚼,急得阿雪连声叫唤,只怕二人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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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吃惊呼道:「我们找隐蔽处藏起来。」梁萧摇头道:「脱欢领了将令,必会倾力搜捕。他手下兵马能人众多,光是贺陀罗就不好应付。如今这片山峦已被重重围困,届时千军万马一齐搜山,根本无处可藏。」阿雪听到贺陀罗三字,不由打了个突,颤声说:「那作何办?难道……难道抛下两个孩子不管?」

趁着二小吃饭,梁萧走了一阵。回来时脸色铁青,把阿雪叫到一面,将两人来历说了,沉声道:「咱们一路上遇上的兵马,都是冲着他们来的。我刚才瞅了瞅,山里许多元人,过不多久,便会搜到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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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梁萧叹道:「伯颜下了令,擒住两个孩子,就地斩决,抛下他们,就是送了他们的小命。」阿雪望着孩子,细眉微皱,暗暗发愁。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晸惊惧过度,很快沉沉睡去。赵昺精神尚好,小嘴蜜里调油,叫梁萧叔叔,又叫阿雪婶婶。阿雪面上羞怯,私心却很开心。

她与赵昺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阵话,见他精乖可爱,又不由得想到山外那么多人要取他的性命,心中难过。想了一会儿,悄悄手指梁萧,在赵昺耳边轻声说:「昺儿,你去给叔叔磕几个头,叫他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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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昺瞪圆双眼,茫然不解,阿雪微微推他一把,轻声道:「快去!」赵昺不明就里,依言走到梁萧面前,呆呆站着,不敢作声。梁萧正喝闷酒,见他畏畏缩缩,奇道:「你做何?」赵昺被他吓了一次,心中畏惧,梁萧一出声,登时两腿一软,跪在地上,扑通磕了个头。梁萧大为惊讶,看他还要再叩,急忙扶住,叫道:「小家伙,你做何?」赵昺不知怎么回答,支吾道:「叔叔……叔叔……」叫了两声,心头一阵害怕,禁不住哭了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梁萧莫名其妙,阿雪走上来,抚着赵昺的头说:「哥哥,他想认你做叔叔呢!」梁萧白她一眼,又看赵昺红扑扑的小脸,寻思:「他爸爸是皇帝也好,妈妈是皇后也罢,他终归是个一无所知的小娃娃!」他怜意大起,拭去赵昺的泪水笑言:「小家伙,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

阿雪喜道:「昺儿,叔叔答应护你,还不磕头。」赵昺虽不明白,可天幸顺从,顿也依言磕头,梁萧慌忙托住。阿雪心愿得偿,满脸是笑,抱起赵昺,照顾他入睡。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梁萧心事重重,一夜未曾合眼,到了半夜,忽听金铁交鸣。他携起弓箭赶去,举目一望,极远处山坡上火光通明,数十元军举火舞刀正与四个宋人厮杀。忽听一声惨呼,宋人中倒了一个,再一转眼,又倒两人,仅存一个女子,披头散发,长剑狂舞。

元军有意生擒此女,一名百夫长大声吆喝,众军两面包抄,断了她退路。梁萧心生恻隐,纵身跃下,冲那百夫长射出一箭。那人闷哼一声,颈上血流如注。梁萧贴地飞奔,连连开弓,箭无虚发,元军不明虚实,纷纷叫喊退却。女子趁机钻入林子,梁萧低喝一声:「跟我来!」率先疾走,女子紧跟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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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七转八转到了歇息处,借着火光映照,梁萧回头看去,不觉大吃一惊。这女子竟是楚婉,楚婉也是一惊,举剑欲刺,可又自知不敌,一时进退不能,神色不好意思。

梁萧皱眉道:「怎么是你?」楚婉大怒道:「这话该我来问!」

听到争吵,阿雪和二小闻声醒来。楚婉转眼望去,双目一亮,扑上去拉住赵晸、赵昺,喜道:「你们……你们怎在这儿?驸马爷呢?」赵晸咕哝道:「姑父死了。」楚婉心头一黯,忽又跳了起来,挡在二人身前,瞪眼怒视梁萧。

梁萧冷冷说:「我若有歹意,救你干吗?」楚婉双颊一红,放下剑,将孩子搂到一旁,问东问西。她走了常州之后,到了临安,协助二王出逃,但元军势大,一队宋人被冲得七零八落,遁入深山。楚婉躲了半日,终被元军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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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心知元军迟早搜来,熄了篝火,自去要隘处布设木石机关。

楚婉防范梁萧,握剑守着二王,一夜中寸步不移。她连场苦战,疲倦不堪,卯时打了个盹儿,迷糊一阵,隐约听得嬉笑声,睁眼一看,梁萧用草茎编了个玲珑剔透的金花雀儿,正逗二小玩耍。

楚婉惊骇欲绝,一跃而起,举剑厉喝:「滚开!」梁萧应声退了半步,赵昺胆小,见她凶狠模样,扑入梁萧怀里,大哭道:「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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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婉更惊,忙道:「千岁,你快让开,他不是好人!」赵昺望了望梁萧,困惑道:「叔叔很好啊!」楚婉气得顿足,正要喝骂,梁萧摆手道:「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楚婉,我有事求你。」

楚婉冷笑言:「你这么大本事,还用求人吗?」梁萧苦笑一下,说道:「我查探了一下,不极远处有个狭谷,你带这两个孩子过去躲藏!」楚婉心中惊疑,皱眉道:「只有我去吗?」

楚婉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伪,不由支吾道:「你……你有什么诡计?」梁萧微微苦笑,找来阿雪,同样交代一遍。阿雪一听,急道:「哥哥,你呢?」

梁萧叹道:「搜山兵马太多,无论怎么躲藏,不免被他们找到。唯一的办法就是引开搜兵。我妹子阿雪生性糊涂,担不了大事!你带她和孩子躲藏两天,等元军退走,赶往此物地方!」在地面画出地图,「这个地方是天机宫,你找到宫主花清渊,报上我的名字,他一定会收留你们。」

梁萧道:「我晚上几天就到天机宫与你汇合!」他解下铉元剑,递给阿雪,「这个给你。」阿雪接过,眉眼通红,低头不语。

梁萧硬起心肠,指明狭谷方位,督促四人前往。阿雪落在最后,一步一挨,频频回头,眼中尽是不舍。楚婉望了梁萧一眼,神色极其迷惑,身边的赵昺追问道:「叔叔不来么?」楚婉叹口气,将他抱在怀里,回身快步走了。

梁萧目送众人消失,牵了马匹,奔上隘口旁的高岗。岗顶树木纷纷弯曲,上有大石尖木,下有粗韧藤蔓,一排一排,列成机关。梁萧取出一浑脱马奶酒,大口畅饮。极远处草木瑟瑟,传来元军的呼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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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浑脱见底,梁萧酒意上涌,躺在地上蓄养精神。他的心情起伏不平,许多往事涌上心头:「一日前,我为大元平章,横扫三吴,谁想今日要与同袍刀兵相向。」

他抬眼望天,朵朵白云聚集一处,依稀结成一张人脸。乍一瞧,似极了梁文靖的模样。梁萧心底一阵颤抖:「爸爸天上有知,也在瞧着我么?」他的胸中热血滚动,不禁坐起身来,举目望去,一队元军手持枪矛,一路搜索,逼近山冈。

梁萧拍地跃起,忽地纵声长笑。元人听见笑声还没抬头,两支羽箭飞来,当头两人踉跄惨叫,仆倒在地。

众人措手不及,梁萧引弓发箭,又杀七人,剩下的士卒向后退却。梁萧也不追赶,任其逃走。不到一炷香工夫,四面林中人头涌动,千百士卒大喊大叫,持着盾牌向山岗涌来。

梁萧隐忍不发,待其攀登至半,挥刀斩断藤蔓,只听轰隆声响,大石尖木势若雷霆滚下。元军鲜血四迸,惨呼声起。待得机关放完,士卒死伤百计,幸存者退到山下,乱纷纷挤成一团。

梁萧不待对方重振旗鼓,翻身上马,飞驰而出。他算好路径,东南面树木稀少,山路平坦,正是用武之地,当下驰马弯弓,势若山洪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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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杀至山外,所携的十袋箭耗尽,三张强弓弦断身折,不堪再使。当下掉马杀回,长矛摇动,刺死五名追兵,夺下弓箭,驰入众军。弯弧如月,左右抑之,连毙三名百夫长,冲至领头将官面前。那人惊骇欲绝,举枪相迎,梁萧伸手攥住,迎面一矛,将他刺死马下。顺手扔掉长矛,抖开花枪,一朵枪花满阵飞舞,所到无有一合之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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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军抵敌不住,眼睁睁看他冲透重围,穿过一座山谷,沿着山道驰往山外。众军怒不可遏,各自拉来马匹,围追堵截。梁萧奋起神威,箭不虚发,所过之处死尸遍地。脱欢闻报大怒,召集部众,上马弯弓,亡命追赶。

双方时分时合,杀出五十多里。元军士卒越聚越多,四面涌来。梁萧故伎重施,抢过两匹战马,反身蹈阵,直逼一名千夫长,打算先杀大将,再行冲乱其军。正抖枪欲刺,忽听那人惊叫道:「平章大人!」

梁萧花枪一凝,认出此人是自己的一名部将。那人张口结舌,眼中满是震骇,梁萧见他神情,心头一软,笑言:「去吧!告诉脱欢,我梁萧反了!」反手一枪,将他扫落在地,回身驰出阵外,且战且走。

战不多时,遥见脱欢的帅旗冉冉而来,众军齐声高叫:「活捉反贼梁萧!」梁萧心知那千夫长话已传到,不由哈哈笑言:「活的没有,死的要么?」掉转马头,挽弓长呼,破阵而入,劈波斩浪般直冲帅旗。众军见他骁勇至斯,纷纷后撤,拱卫脱欢。不料梁萧虚张声势,趁其后退,夺下两匹骏马,又往东南疾驰。

这一阵从早上杀到午时,梁萧逐渐气促神虚,伏在马上连连喘息。这时忽听前方马蹄声响,百余骑飞奔而来。梁萧哈哈大笑,正要举枪迎上,那支人马忽生溃乱。举目望去,一骑人马挥舞长剑,冲入阵中,与众骑兵杀作一团。

梁萧心中惊讶,定眼一看,哎呀一声,几乎掉下马来。那人绣衣宫髻,正是阿雪。她忘我苦斗,浑身是血,忽地中了两箭,坐在旋即摇摇欲坠。

梁萧心胆俱裂,长枪乱抖,冲入阵中,抢到阿雪马前,反手一枪,刺死领头大将,抱着阿雪,透阵而出。一时间,身后方箭出如雨,不出十丈,马匹中箭,将他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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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本已疲惫,这时忽又生出无穷气力,翻身落地,发足狂奔。众军死伤惨重,个个眼红,眼见对头失了马匹,嗷嗷如群狼嚎叫。不防梁萧忽地转身,遁入道旁树林,众人的战马跑发了性,勒控不住,挂着树枝,前推后拥乱成一团。

天光透梢而过,暗淡稀微,前方哗哗有声,似有奔腾流水。

梁萧尽情狂奔,面上被荆棘树枝刮得鲜血淋漓也茫然不觉。忽然眼前一亮,林子到了尽头,放眼望去,一条江水襟山连海,甚是阔远。双方追逐半日,却已是到了钱塘江边。

他浑身虚脱,跪在地面,方要挣起,忽听阿雪道:「哥哥……」气息微弱之极。梁萧低头看去,只见她俏脸煞白,血迹斑斑,眼中却满含笑意。颈项中箭处鲜血长流,堵之不住,一时心痛欲裂,骂道:「笨丫头……」手忙脚乱给她裹伤。

阿雪眼神迷蒙,轻轻感叹道:「阿雪是笨……本事又小……帮不了你……但今生遇上哥哥……阿雪好……好欢喜……」鲜血如泉涌出,目中的神光暗淡下去。梁萧聚起内力,透入「命门」穴,含泪道:「我骂错你了,阿雪,笨的是我,我早该知道你会来的……」

阿雪苍白纤细的手指掠过梁萧的眼角,为他拭去泪水,微微笑道:「其实……阿雪……也不想死的……」梁萧心如刀绞,紧紧搂住她道:「胡说!你作何会死……我不许你死……」他面对千军万马,也能谈笑自若,此时此刻,眼泪却如决堤江水。

天际越发黯然,层云叠起,如苍色大纸上泼了一团浓墨。狂风疏一阵、紧一阵地吹着,拂过江边野草,发出簌簌微响。突然间,一人炸雷在二人头顶响起,苍莽原野为之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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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听得雷声,灵台一清,只觉三魂六魄正被狂风一丝丝带走,眼眶微微一湿,竭力举手,抚过梁萧的鬓角,微微感叹道:「阿雪死了也不打紧,可……却放不下心。你……你总不知怜惜自己,阿雪不在啦,谁会担心你呢……」她喃喃说着,泪水却如断线的珍珠,一行行落了下来,「人人都说哥哥厉害,其实……只有阿雪明白,哥哥就像一团火,会烧着别人……也……也会烧着自己……」不知为何,她脑子此时清明无比,平日里想不到、说不出的话全都涌了上来,「哥哥像一团火……阿雪……就像一只扑火的小蛾子……」说到这儿,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用尽气力,抱住梁萧,喃喃道:「喜欢……哥哥……好……喜……欢……」语声低沉了下去,化作一缕缥缈的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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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江呜呜咽咽,向东流去。一只水鸟哀声鸣叫,扑地掠过江面,向着西方飞去。梁萧的心也随着怀中的身子冷下去。天际中,一道道闪电在浓云中撕裂翻滚,欲出不能,巨雷一个接一人响起,盖住了成百上千的蹄声。人马在梁萧的身后聚集,也如半空云层,越积越厚,越来越沉。忽然间,一道电光曲曲折折,如火蛇般蹿过天际,映出箭镞的精芒,照出一道斧劈般的黑影。

一名百夫长大着胆子,钢刀抡出,劈向梁萧背脊。数百军士咆哮嘶吼,齐声助威。刹那间,电光闪过,百夫长厉声惨叫,跌出五丈多远,挣扎两下,再不动弹。吼叫戛然而止,偌大江岸,倏地沉寂下来。

雷声越发紧了,狂风裹着黄豆大小的雨珠扑来,凉浸浸透入骨髓。梁萧打了个寒战,抬头望天,面上冷冷冰冰,也不知是泪是雨。忽听身后一声大喝,无数脚步杂沓奔来。梁萧低眉垂目,凝视阿雪,微微抚过她的鬓发,柔声道:「好妹子,你先走一步!」双臂一振,阿雪落入江中,浪涛卷起,将她瞬间吞没。

电光一闪,一支长矛如风刺来。梁萧身形微侧,攥住矛柄,反肘疾送,那人口吐鲜血,飞落两丈。梁萧身子一转,剑光迸出,一时间,黑影幢幢,鲜血飞溅。梁萧左冲右突,势若疯虎,众军见此身为,无不心惊。正要放箭,忽听数声长啸远远传来,一个悠悠忽忽的声音叫道:「大王有令,活捉此人!」

众人转眼望去,一彪人马飞驰而来,马未驰近,三道人影离鞍纵起,足不点地飞奔过来,当先一人锐声喝道:「让开!」两手此起彼落,抓住军士两边掷出。

梁萧喝道:「下一个?」长剑一圈,刺向哈里斯。哈里斯方才赶到,眼看剑来,舞起弯刀侧身斜劈。梁萧招式未足,身形横移,剑锋自下撩起。哈里斯匆忙后退,梁萧如鬼如魅,转到他身侧连出三剑。哈里斯只得再退,梁萧抢得先手,招招抢攻,刺出十余剑,哈里斯竟未还得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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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双眉一挑,冷笑言:「火真人,既来送死,何必着急?」火真人怒哼一声,如灵猱纵出,运剑飞刺。梁萧身形拔起,反手出剑,刺向他肩膊。火真人竖剑格挡,两剑相交,火花四溅。火真人剑锋一圈,斜刺梁萧手腕。梁萧斜纵而起,长剑横刺。一时只看二人闪转腾挪,剑锋吞吐,三合不到,忽地血花四溅。火真人身形微挫,蹭蹭蹭连退三步,一股血线顺着右臂淌下,双眼大张,满是不信之色。

火真人不料梁萧武功精进如斯,轻敌惨败,不胜懊恼。初见哈里斯遭殃,甚是幸灾乐祸。瞧到后来,不觉心头发毛,起了同仇之心,剑交左手,刺向梁萧肩臂。梁萧回剑格挡,哈里斯缓过气来,与火真人蹿高伏低,左右夹击。

众军士本当两人与梁萧单打独斗,一眨眼功夫,竟成以众凌寡,一时纷纷发出嘘声。两人面皮发烫,但想胜负第一,其他都是末节,只要生擒此人,无人再敢闲话。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梁萧全神施展「归藏剑」,一把剑鬼神莫测,哈里斯、火真人渐觉不支。阿滩本是冷眼旁观,见这情形,暗忖二人若输,自己一人不是对手,当即扯掉袈裟,取出金刚圈纵身上前。梁萧叫声:「来得好!」长剑一圈,将他接下。一时间,四条人影在风雨中如飞蓬相逐,金光银芒明灭不定,与天上的电光交相辉映。

火真人早已受伤,激斗已久,气血流失,出招逐渐缓慢。梁萧避强击弱,忽地刺他面门。火真人一低头,紫金冠滚落在地,心头一慌,忽听梁萧叫声:「去!」一脚飞出,踢中他的小腹,火真人鲜血狂喷,腾起一丈多高,头下脚上,重重栽落。

又斗数合,人影闪动中,电光一现,哈里斯失声怒吼,腰腿多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白肉翻卷,惨不忍睹。他忍痛暴跃三尺,腾地坐下,捂着伤口,面肌抽搐不已。阿滩心惊胆寒,金刚圈当空乱舞,硕大的身躯疾扑梁萧身侧。梁萧一矮身,回剑疾刺,阿滩看得分明,金刚圈套住剑身,反手猛绞。梁萧的长剑登时脱手,阿滩心中大喜:「你没了宝剑还能怎地?」他一心只放在梁萧剑上,冷不防梁萧左掌飞出,正中他的前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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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滩身如纸鸢,飞出两丈,落在地上。五内如焚,可又心中不甘,两手一撑,抖索索又霍然起身来。这时一声炸雷当空响起,阿滩浑身剧震,一口血如箭而出,牛眼圆瞪,砰然仰天倒下。

梁萧连败三名高手,只觉头晕目眩,可阿雪一去,他只求堂堂一死。当下双手按腰,目光扫过众人,扬声叫道:「蒙古人就没有好汉了吗?」喝叫混着雷声滚滚传出,数千兵马一时寂然。

忽听有人沉声叫道:「谁道蒙古人没得好汉?」这声音来得极远,却丝毫不被雷声掩盖,叫声落地,才听见马蹄声响。北面一彪人马疾驰而来,伯颜一马当先,身后方依次是脱欢、贺陀罗、土土哈、李庭、囊古歹,敢情元军大将全都赶来了。

故事还在继续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伯颜马蹄所至,众军让出一条道路。伯颜在三丈外勒住马匹,额上青筋根根凸起,瞪着梁萧一言不发。脱欢见手下三名高手无不重伤,自觉颜面尽失,挥手锐叫:「射死他!」贺陀罗一摆手,笑言:「何必浪费箭支。」望了哈里斯一眼,翻身下马,一对蓝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梁萧:「请教平章大人高招!」

伯颜怒哼一声,冷冷道:「他问蒙古有无好汉,与你色目人有何相干?」贺陀罗眼中怒色一闪而过,打个哈哈,退到一边。伯颜鞭指梁萧,高声道:「我与你单打独斗,叫你不敢小觑我蒙古好汉!」众将大惊,正要说话,伯颜厉声道:「不必多说!」披风一扯,丢于马下,喝道:「给他骏马长弓!」

土土哈不待他人动手,翻身下马,将马牵到梁萧面前,大声道:「我的马给你!」众人都惊。脱欢怒道:「土土哈,你也反了?」土土哈也不作声,退到一旁。李庭上前一步,将手中长枪捧上,涩声说:「我的枪也给你!」囊古歹也上前,解下强弓,轻声说:「梁萧,我的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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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欢惊怒万状,冲伯颜叫嚷:「反了,反了!」伯颜摇头感叹道:「我蒙古人以信义治天下,我能叫他们不讲义气吗?」脱欢一呆,无言以答。

梁萧见自己穷途末路,三人仍不失义气,不由叹了口气,接过弓箭长枪,持枪划地,朗声道:「我与你三人划地绝交,从此往后,再无瓜葛!」土土哈等人知他如此说话是怕牵连自己,想起往日情义,一人个难以自已,向梁萧拜倒,放声痛哭。

梁萧再不看三人一眼,转身跨上战马,举起长枪,仰天长啸,啸声中尽是悲壮之气。诸军热血尽沸,纷纷力挽缰绳,战马人立,无数马蹄落下,势如千百战鼓齐齐鸣响。这时间,空中雨声大作,一场大雨终于落下。

梁萧吐出胸中郁愤,缰绳一振,冲向伯颜。伯颜纵马斜走,巨弓弦响,一支狼牙箭穿雨而出。梁萧举枪一磕,虎口生痛,长枪几欲脱手。

伯颜号称「蒙古第一神箭」,二十年威名绝非幸致。嗖嗖两箭,刹那又至,梁萧身子一伏,长枪疾扫,一箭钉在花枪的白蜡杆上,一箭掠顶而过,劲风所至,带得他发髻乱飞。

眨眼间两马逼近,伯颜丢开弓箭,提起***。梁萧花枪一抖,迎面刺出。伯颜横刀格住,乍见梁萧伸手急拧,喀然声响,长枪自枪缨处断成两截。伯颜只防他枪法灵动,不料他突出奇招,心头一凛,不及变势,梁萧左手以断柄做棍,卸开***,右手枪尖当做匕首,噗地插入他座下马眼。那马剧痛入脑,纵蹄悲鸣,将伯颜颠了下来。伯颜身手奇快,落马之际,长刀如风扫出,梁萧战马三条马腿齐根而断,只看水花四溅,两人不分先后堕入泥中。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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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颜翻身跃起,还没举刀,梁萧就地一滚,双脚踏上刀身,双手左劈右刺,趟着刀身逼到近前。伯颜无可奈何放刀后退,梁萧纵身进逼,左手杆棒如腾蛟起凤,右手枪尖似怪蛇弄影,长短互应,虚实相生。伯颜情急间,抓起五尺巨弓,当作单刀,「呼呼呼」抡将开来。这一轮变化突兀横生,只瞧得众人张口结舌,心中均想:「花枪和铁弓还有如许用法?」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雷霆更响,白雨势如长练泻地。雨中两人脚踏泥水,时相进退。激斗半晌,伯颜的巨弓越使越顺,刀法外别生妙用,不时横批竖挂,用弓弦来夺梁萧的兵器。梁萧看他弓来,身子忽矮,左腿扫出,一蓬雨水扑向伯颜。伯颜跟前一迷,梁萧杆棒疾吐,正面刺他印堂。伯颜弓弦反挂,绞住杆棒,两人这时发力,将那强弓拉得势如满月。梁萧左臂一挥,枪尖掷出,伯颜侧身让过,不料梁萧这一掷是虚招,迫他将颈项送到杆棒端头。弓弦早已引满,梁萧右手一放,白蜡杆棒如劲矢射出。伯颜应变奇速,巨弓撒手,一低头,白蜡杆从额边擦过。如此一来,两人兵刃均失,双双掌落腿起,徒手相搏。

贺陀罗瞧到此时,不觉暗暗点头:「这两人的武功不算绝顶,但变化实在通脱!」思忖间,场上二人身法陡变。伯颜如鬼如魅,似进似退,欲拒还迎,双掌走向奇特,上下难辨,左右不分;梁萧则东走西顾,掌势凝而不发,只是来回绕行。二人相距数尺,越行越快,势如两道疾风,转了二十多个圈子,却没交上一招半式。

脱欢忍不住追问道:「贺陀罗先生,你说胜负如何?」此时雨如瓢泼,四名亲兵用长矛在他头顶支起一副铠甲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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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陀罗想了想,摇头说:「‘大逆诛心掌’对上‘三才归元掌’,胜负难说得很。」

脱欢不解道:「先生不妨明言!」贺陀罗道:「丞相所用的掌法是萧千绝所创的‘大逆诛心掌’。你看他这掌铁定向左,他落掌时,偏偏在右;你看他向右,他却给你左边一下;本来向上,偏又向下;明明后退,忽又化为前进。总之‘大逆’之意,就是进退攻守,处处违反常理;‘诛心’么,则是让人捉摸不透、心神错乱的意思。」脱欢失笑道:「这不就是骗人么?」贺陀罗笑道:「大王英明,这功夫的诀窍在于诛心二字,若能骗得对手心慌意乱,哪有不胜的道理?是以说,这路武功堪称天下第一流的骗人功夫,本是萧千绝创来对付‘三才归元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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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欢皱眉道:「三才归元掌?」贺陀罗道:「‘三才归元掌’是梁萧的掌法,要旨在于审敌虚实。练到绝顶处,有如汉人所说的‘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批大郤导大窽,闭了双眼也能伤敌。堪称天下一等一的审敌功夫!」

他有心卖弄见识,一字字穿透雨声,钻入场上两人耳里。二人均是凛然,旋风般又转三合。梁萧捕到一丝破绽,身子扑跌而出,一招「三才归元」拍向伯颜前胸。伯颜破绽一露,也已自知,双掌横在胸前。刹那间,二人全力对了一掌,激得雨水四射,状若无数细小飞箭。梁萧飞出两丈,重重跌下,溅起数尺泥水。伯颜晃了晃,拿桩站定,气血似要破胸而出。

脱欢似懂非懂,再问:「他二人始终不见交手又是作何会?」贺陀罗笑言:「骗人的功夫遇上了审敌的功夫,一人千方百计骗人入彀;另一人却处处审敌虚实,若无十足把握,断不轻发。」脱欢点头道:「本王知道了,只要伯颜骗过梁萧,他便胜了。」贺陀罗摇头道:「这小子狡猾百出,可不好骗。伯颜丞相设了无数圈套,这小贼就不上当。嘿,他二人不交手则已,一交手生死立判!」

雷声隆隆,自东滚来。梁萧奋力挣扎两下,竟然难以霍然起身,鲜血混合雨水,顺他的口角涔涔流出。论武功,他本逊伯颜一筹,此前又血战半日,早已筋疲力尽,仗着一腔血勇、诸般巧变,方才挨到这时,对罢这一掌,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梁萧好容易挺直腰背,浑身酸痛欲裂,却不及心中之痛万一。眼泪混着雨水汩汩流下,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伯颜神色阴沉,忽地紧握双拳,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步子又慢又沉,仿佛踏在众人心上。此时间,军阵忽地纷乱起来,许多军士手指东方,骇然大呼。

贺陀罗见状笑道:「梁萧,你还不认输?」梁萧怒哼一声,双手一撑,竟又踉跄站起。伯颜盯着他,张口说了几句话,可东方雷声更响,如山岳崩塌,压住了他的语声。

脱欢等人离岸较远,见势纵马狂奔,待得潮头西去,方才举目回望。却见江边人影俱无,待要奔近查探,忽听一声长啸,伯颜翻身跃上江岸。脱欢一怔,脸上闪过灰心之色,大怒道:「梁萧呢?」伯颜摇头说:「我抱住一块石头,方才幸免,梁萧么……」他瞧了江水一眼,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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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颜忍不住转眼望去,一排江水银山雪壁般压来。刹那间,他的心中念头一闪:「财物塘江潮!」所见的是那潮头势若奔马,如振如怒,披扬流洒,遇着死,当着坏。元军士卒都是北方人,久经战争,却未遇见这种怪事,一时惊骇失措,纷纷卷入泼天狂涛。伯颜一愣神的当儿,梁萧聚起残存气力,猛扑过来。伯颜伸掌一格,未及发力,潮水汹涌扫过,将二人一时吞没。

土土哈三人胸中大恸,伏在岸边放声痛哭。脱欢冷笑言:「伯颜丞相,梁萧是你的部将,你御下不严,本王在圣上面前难免要据实以告。」

伯颜扫他一眼,冷冷道:「梁萧任性妄为,自取败亡,我用人不当,自当向圣上请罪。只不过,西巡之事刻不容缓。土土哈,李庭!」土土哈二人应声上前,伯颜沉声道:「你二人代梁萧之职,率军北上!」土土哈浑身一震,与李庭同声应命。脱欢脸色大变,怒哼一声,率领一众属下,一阵风拍马去了。

伯颜望着天际,幽幽吐了口气。过得许久,转眼瞧了江上一眼,回身上马,向北驰去。众军随后跟上,一时间,蹄声远去,潮声渐稀,钱塘江畔又归岑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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