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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花中圣哲

昆仑.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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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花中圣哲

这话一出,柳莺莺心生酥软,暖意涌遍全身,她望着梁萧,明眸如珠,双颊流辉,比起怒放的牡丹还要明艳。

其他人却恨梁萧狂妄,纷纷破口辱骂。梁萧冷冷不理,目光锋锐,刺在楚仙流脸上。

梁萧感叹道:「不错!」楚仙流深深看他一眼,徐徐出声道:「可你反出元营,又是为什么?」梁萧苦笑道:「不怎么会,但求心之所安!」楚仙流击掌感叹道:「好个心之所安!人生在世,身如不系之舟。是非难分,善恶难辨,能求心之所安,已是莫大解脱,冲你这句话,当浮三大白。」斟一盅酒递与梁萧,「请!」

楚仙流不为所动,漫不经意道:「梁萧,这女子屡屡兴风作浪,我没伤她,全看九如和尚的面子。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若不给些处罚,我如何与后辈们交代?」梁萧感叹道:「这么说,只有动武一途了!」楚仙流沉吟道:「你要与我动武?」梁萧道:「除此别无他法!」楚仙流笑了笑,又道:「听说你做过元人的大将?」

钱塘一战之后,梁萧头一次听人说出自己心中想透,却说不出口的道理,热血一沸,接过酒盅一口饮尽,但觉甘醇清冽,不由得赞道:「好酒!」众人见他二人不仅不斗,反而一起饮酒,心中大为惊疑。

三杯喝罢,楚仙流将杯一掷,笑言:「梁萧,你权势煊赫,富贵骄人,一朝抛却,如弃敝履,也算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为何在女色上如此固执,明知不是对手也要来救这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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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酒意上涌,豪兴迸发,朗声道:「前辈有所不知,权势富贵算什么!就是大元皇帝的宝座,与柳莺莺相比,也只不过狗屁而已!」他直抒胸臆,柳莺莺却听得浑身酥软、双颊火红,不由得想到这些年所受的煎熬,恨不得立马扑入他怀,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楚仙流听了这话,怔忡半晌,眼角流露一丝苦涩,叹道:「不错,好汉子生在世间,当为心爱女子出生入死,至于权势富贵,帝王将相,统统都是狗屁。来来来,冲你这句话,咱们再饮十杯。」

梁萧来者不拒,酒到杯干,二人你一杯,我一杯,一坛「百花仙酿」顷刻见底。楚仙流一捋长须,笑言:「梁萧,我再问你一句,你若与我交手,有几分胜算?」梁萧想了想,说道:「三成!」

楚仙流笑笑,拾起一口乌黑木剑,随手扫过一朵牡丹,花瓣被剑风冲激,纷然四散。木剑轻轻一颤,破空有声,花瓣一片未落,全数串在剑上。群豪惊佩骇异,齐声喝彩。

梁萧目视剑尖花瓣,微微一笑,摇头说:「花是死的,人是活的!」楚仙流笑道:「说得不错,做起来未必容易。」

梁萧笑了笑,悠然道:「楚前辈,你年近花甲,晚辈却不过双十,你在世一日,或许我无可奈何!」目中精光一涨,扫视天香山庄众人,「但若天不假年,楚前辈撒手仙逝,天香山庄后继乏人,试问谁能挡得住我梁萧?」楚仙流目光一动,手拈长须,微笑不语。

何嵩阳听得大怒,厉声道:「楚前辈,此人暴戾狠毒,你不要听他虚张声势,一刀杀了,最为省事……」话一出口,跟前人影晃动,梁萧不知如何到了眼前,何嵩阳只觉前胸一麻,被他扣住。梁萧大袖一拂,展开「乘风蹈海」,绕着人群发足飞奔,仿若流光魅影,顷刻转了三圈,将何嵩阳一掷在地,长笑言:「楚前辈,我这算不算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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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轮变化,动如电光石火,以楚仙流之能也不由点头道:「无怪你口出大言,原来练成了灵鳌岛的轻功。唔,你今天未必能胜,若你一心要走,我也拦不住你。」众人一听这话,大为泄气。柳莺莺也望着梁萧,心中震惊:「这个小色鬼,两年不见,怎么练成如此武功?」

楚仙流沉思一下,忽道:「我倒有一人两全其美的法子。」梁萧道:「有此妙策,那是最好。」楚仙流看了看他,又瞅了瞅柳莺莺,笑道:「梁萧,你不如留在天香山庄与柳莺莺结为夫妻,五年时光,足够你们生出几对儿女……」他话没说完,柳莺莺又羞又气,啐道:「楚仙流,你又嚼什么舌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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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目视柳莺莺,见她娇颜如花,不觉心中一荡,心想若能与她住在这百花丛中,五年时光,真是只短不长。一念及此,忽又暗自羞愧:「我怎么鬼迷心窍,生出这种唐突念头?」目光一转,花晓霜已然苏醒,两眼凝注花丛,似有无穷茫然。梁萧心头微乱,寻思早有承诺,陪她行医天下,男子汉大丈夫,不可说了不算!

他沉思一会儿,终究两难割舍,涩笑道:「楚前辈,小可不才,岂敢辱没了柳姑娘。」柳莺莺如雷轰顶,芳心一沉,一股酸热直冲鼻端,恨不得揪过梁萧,狠狠揍他一顿,她又瞧花晓霜,不由暗暗咬牙:「好啊,你这小色鬼,不敢辱没我,辱没这病丫头就敢了吗?」

楚仙流不料梁萧一口回绝,任他性子冲淡也是长眉皱起,暗自思忖此人才雄心忍,轻功又高,若逞一时之快惹下这个对头,天香山庄势必永无宁日。他不理世务,于天下兴亡看得很淡,可关系家族兴亡也不能无动于衷。

梁萧笑言:「说得好,我早想领教雷公堡的高招!」雷行空老脸一热,摆手道:「雷某不是此物意思。」他指了指晓霜与花生,「这是你的同伴吧,你轻功高明,说走就走,他们和柳莺莺可逃不掉!」

忽见雷行空越众而出,笑道:「仙流公,雷某有个主意!」楚仙流对他十分厌恶,懒声道:「说!」雷行空道:「大家都是武林中人,了结恩怨不妨也按武林中的规矩,比武功,赌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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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冷冷道:「雷行空,你有没有儿子,有没有亲戚?」雷行空见他目光,心头一寒,苦笑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样吧,咱们赌斗三场,我们与天香山庄一方,梁萧你为一方,各出三人,单打独斗,点到为止,旁人不许出手相帮。你们胜了,这段梁子就此揭过;我们胜了,柳莺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那也无须多讲。」这话一出,众人哄然叫好。

梁萧嘴上强硬,心中极不愿意柳莺莺受害,更不想连累花晓霜与花生,暗自思忖:「与其两败俱伤,不如行险一试!」当下目视楚仙流道:「楚前辈意下如何?」楚仙流笑道:「悉听尊便!」梁萧道:「就此说定,我们这边,我、柳莺莺和小和尚,三人出战!」雷行空摇头道:「不成,此事为柳莺莺而起,她是这场赌斗的赌注。自古以来,哪儿有赌注参与赌斗的道理?」众人心知肚明,柳莺莺的武功较花晓霜为强,雷行空这么说,意在削弱梁萧,纷纷放大嗓门,出声附和。

梁萧大怒,暗自思忖这么一来,花晓霜岂不也要被迫上阵。他嘴角冷笑,目光一转,投向楚羽,心道:「她是楚仙流的侄女,雷行空的儿媳,要是将她拿住,可收一箭双雕之效。」正要出奇制胜,忽听花晓霜颤声道:「萧哥哥,我……我愿意出战!」

梁萧大怒道:「胡闹,你作何能跟人动手?」花晓霜瞅了瞅柳莺莺,凄然笑道:「这样如果胜了,一来不用杀人,二来,你和这位……这位姊姊也能一起出庄。一举两得,实属难得好事。」梁萧见她凄苦神气,不觉胸中一酸,摇头说:「不行,你武功平平,上场也是必输!」花晓霜急道:「我不会输,我死也不会输的!」梁萧心口发堵,还要再说,花晓霜断然道:「萧哥哥,我心意已决,你别再劝了!」

花晓霜挺身而出,柳莺莺不胜惊疑,再瞧见梁萧神色,又觉生气:「臭丫头装模作样,难不成就这样骗得小色鬼对她动心?」一时气急,高叫道:「我才不要小贱人救。」忽见梁萧侧目望来,眉间隐有怒色,不由得心头一颤,微微哼了一声。

雷行空见状,不容梁萧变更主意,大笑言:「这位姑娘自愿出手,那就再好只不过!」梁萧一转念,冷笑言:「好,就此说定,你们出哪三个人?」雷行空向楚仙流拱手笑道:「仙流公自是要出头的!」楚仙流笑笑不语。雷行空又道:「区区不才,也算一个!」目光一扫,落到楚羽身上,笑道:「你们有一人女将,我们自也要出一人,羽娘,你也算上!」

梁萧点头道:「主意是你方出的,对阵当由我方打定主意!头一阵么,我便与雷堡主套套近乎;第二阵,花生,你对阵楚二娘,别忘了讨些便宜。至于晓霜,你就恭恭敬敬向楚前辈讨教两招剑术。」他深明韬略,算定自己对阵雷行空,有胜无败;花生与楚羽交手,也决不会输;而楚仙流一代高人,对付花晓霜这等弱女子,自也撕不开脸皮大打出手,花晓霜虽是必输,也不会有所损伤。雷行空尽管奸猾,终是草莽中人,说到用兵使诈,远不及梁萧一个零头,一听排阵,心头叫苦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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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不明所以,问道:「梁萧,你说俺别忘了讨便宜,怎么个讨法?是讨酒还是讨狗肉啊?」梁萧笑言:「你瞧见那穿黄衫的婆娘么?待会儿她要拿剑砍你,你只需让过宝剑,摸摸她的手儿脚儿,颈儿脸儿,摸到她低头认输,那就成了。」楚羽听得羞怒交迸,俏目圆瞪;雷震暴跳如雷,大声怒骂。柳莺莺也忍俊不禁,笑骂道:「小色鬼,你也不怕教坏人家小和尚。」

花生仍不开窍,望着楚羽,摸摸光头,憨道:「梁萧啊,只能摸摸,不能吃么?」梁萧有意扰敌心神,点头道:「你要吃便吃,没人拦你!」花生瞅了瞅楚羽,终觉不妥,心想吃来不妥,还是摸摸就好。楚羽被他一双圆眼看得面孔发绿,心想:「别说让小贼秃在身上咬一口,便是摸上两下,我也不用做人了。」想到这儿,感觉落入了梁萧的圈套,有了畏缩之意。

雷行空正自束手无策,楚仙流忽地开口说道:「这对阵不妥,老夫岂能与小姑娘动手!梁萧你要耍这些把戏,那就不用赌了!」梁萧道:「你说怎样?」楚仙流道:「兵对兵,将对将,男对男,女对女。」雷行空大喜附和:「不错,正该如此。」

梁萧冷笑道:「也罢,我再让一步,但有言在先,我们只有三人,无从换将,你们人多势众,中途耍赖换人怎么办?」楚仙流道:「人一定妥,决不反悔!」雷行空也说:「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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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皱眉道:「二位一派宗主,言出必践,我且相信你们!」话音方落,楚羽忽道:「公公,三叔,我不与这位小姑娘动手。」雷行空皱眉道:「作何会?」楚羽目视花晓霜,感叹道:「今日我几乎遭受生平未有的大辱,若非这位姑娘相救,从此无脸见人。此物大恩,我无从报答也罢,但若恩将仇报,实在万分不妥!」

众人都知她说的是梁萧刻字,花晓霜阻止一事。梁萧瞥了楚羽一眼,暗暗点头:「这婆娘倒还有点良心。」

雷行空皱眉道:「你不出手,谁来替你?」楚羽道:「听说婉儿近日随三叔学剑,精进神速。方才指点我们那三招,巧妙异常,若我所料不差,婉儿的剑法理应在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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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行空双目一亮,拍手笑言:「不错,还请婉姑娘一显身手。」楚婉摇头道:「楚婉随三叔祖练剑不过怡养性情,对于打打杀杀,小女子毫无兴致。」盘膝落座,闭目不言。众人大失所望,花晓霜却对楚婉心生亲近:「这位姊姊不以武压人,心肠真好,今日若能活命,定要与她交个朋友。」

雷行空也瞅着花晓霜,暗自思忖这女子娇怯软弱,理应没有出奇本领!但梁萧放她出战,也难说她没有绝活,如果小看,怕是阴沟里翻船。沉吟间,何嵩阳忽地扬声叫道:「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雷夫人不肯出战,我替她一阵如何?」

梁萧冷冷道:「姓何的,你要不要脸?」何嵩阳冷笑言:「你统军伐宋,血债累累,还配与我谈脸面?」众人听得顺耳,齐声赞同。这话点中了梁萧的痛处,他一皱眉,转向雷行空道:「这样说,你方的人都选定了吗?」

雷行空没料他如此慷慨,心中暗喜,接口道:「不错!」梁萧微微颔首,迈开大步,转身欲走,忽地变进为退,闪电掠出丈许,千钧掌力,落在何嵩阳前胸。

这一招出自「大逆诛心掌」。黑水武功一脉相承,梁萧没学过这套掌法,可财物塘一战,见伯颜反复施展,事后细加揣摩,猜到了其中的奥妙。

这一掌趋退若电,出人意料,何嵩阳如受巨槌,横飞出去,一口鲜血冲天喷出。雷行空纵身将他托住,惊怒交迸,厉声叫道:「姓梁的,你出尔反尔,违反约定!」

梁萧淡淡出声道:「约定说过比武之前不许斗殴么?只要比斗没有开始,你也能够在我这边找回场子!」雷行空怒道:「如今你严阵以待,自可说这些便宜话。」楚仙流也道:「梁萧,这话确是强词夺理!」梁萧笑道:「算我强词夺理。那么前辈早先言之凿凿,说什么‘男对男,女对女’,如今却弄出个‘男对女’,这算不算出尔反尔?」楚仙流无如之何,一时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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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行空不甘道:「不成,我们要换人!」梁萧笑言:「早先说过,人一定妥,决不反悔!你说我混赖,我看真正混赖的却是阁下吧。」他口中与雷行空说话,目光却投向楚仙流。

楚仙流涩笑道:「梁萧,跟你打交道,真叫人头痛。」梁萧感叹道:「你们摆明车马,非赢不可,我要自保,只有用些甚是手段。」楚仙流道:「也罢,如同约定,也不换人。可一旦比斗开始,你也不得乱来。」梁萧笑言:「我不违约定就是。」楚仙流眉头微皱道:「若违约定呢?」梁萧截口道:「便算我输。」

雷行空见楚仙流认栽,也无话可说,但何嵩阳伤得如此之重,只怕花晓霜伸个指头也能将他点倒,心中暗叫窝囊。忽见何嵩阳挣起身子,盯着花晓霜,涩声道:「何嵩阳请教高明。」花晓霜叹了口气,也道:「晚辈花晓霜,尚且指教。」话音未落,忽听一名女子咯咯笑言:「且慢!」

众人举目看去,一名紫衣丽人穿花拂柳,飘可来。柳莺莺变了脸色,怒道:「韩凝紫,你骗得我好苦!」韩凝紫笑言:「乖莺莺,我怎么骗你啦?」柳莺莺咬牙道:「你说楚仙流火烧残红小筑,把梁萧一并烧死,骗我来寻天香山庄的晦气!」韩凝紫笑道:「这叫因祸得福,若非如此,梁萧怎会冒险来救你,你又怎能试出他对你是真情还是假意?」柳莺莺听得满面绯红,看了梁萧一眼,暗自思忖这话说得不错,患难见真情,梁萧不顾生死前来,足见情真意切。她心中欢喜,对韩凝紫的怨恨,无形中也消少了一半。

梁萧听她二人对答,才知柳莺莺被困天香山庄,全是出自韩凝紫的挑拨。他恼怒无比,厉声道:「韩凝紫,你来送死么?」韩凝紫笑了笑,柔声出声道:「奴家只是觉得,这场比斗对你太过不公。」

这恶女人帮忙叫屈,梁萧深感意外。雷行空怒道:「怎么不公?这奸贼使奸弄诡,便宜都占尽了。」韩凝紫笑言:「雷堡主,你没听说么?他不满你们‘男对女’呢!」她漫不经意,一瞥花晓霜,「依仙流公之言,该是‘女对女’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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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陡然明白她的来意,心火一蹿,气贯双掌。韩凝紫早有防范,快步移到楚仙流身边,笑道:「仙流公,他想杀我呢!」楚仙流也看出梁萧眼中的杀机,不由眉头微皱,却听韩凝紫道:「若他肆无忌惮,当着您老杀人,不仅不将您老放在眼里,天香山庄的面子怕也荡然无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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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仙流淡淡出声道:「你作恶多端,本就该死。」韩凝紫一愣,强笑言:「仙流公,你好狠心!」楚仙流沉默一下,忽又感叹道:「杀人终归不好。梁萧,一码归一码,今日只说柳莺莺,别的账,你们出了天香山庄再算。」梁萧心头一凉,花晓霜却喜透眉梢,连连点头说:「楚前辈说得对,杀人终归不好!」梁萧心中气苦,狠狠瞪了她一眼。

韩凝紫得楚仙流一句话,心神大定,目光投向花晓霜,微微笑道:「你叫花晓霜?」花晓霜还没回答,忽听梁萧冷冷道:「别理她!」

花晓霜一愣住口,韩凝紫又笑道:「你爸爸叫花清渊,你妈妈该是凌霜君那个贱人吧!」花晓霜脱口道:「你干吗骂我妈妈?」梁萧心中叫苦,忽见韩凝紫笑眯眯出声道:「好啊,皇天有眼,到底让我遇上你这个孽种啦!」语声听来轻柔,但一字一句,像是蕴藏无穷怨毒。

梁萧冷笑道:「韩凝紫,你要动歪脑筋,先过我这关。」韩凝紫笑道:「我动歪脑筋干吗?就算要做,也是光明正原野做!」掉头向楚仙流道:「仙流公,你说过,这三阵,要男对男,女对女。」楚仙流点头道:「我说过!」

韩凝紫又向梁萧笑道:「这话你也答应么?」梁萧明知她心意,但事实俱在,无从反驳,沉着脸闷声道:「我与他们动手,关你什么事?」韩凝紫笑了笑,转向雷行空道:「雷堡主,今日敌忾同仇,咱们不妨化敌为友。」雷行空一怔,未及说话,韩凝紫忽向楚羽拜倒,笑道:「楚姊姊,以往多有得罪,全是奸人挑拨,今日我拜你为义姊,咱们就算一家人了!我代你出手,抵挡第一阵如何?」梁萧闻言,掌中竹剑握紧。忽见楚仙流目光投来,梁萧知他有了防备,击杀韩凝紫已成空想。

楚羽也没料韩凝紫出此一招,大感错愕,望向雷行空。雷行空见有便宜,心中惊喜,向她连连点头。楚羽看了晓霜一眼,叹道:「妹子不必多礼,请起请起。」韩凝紫笑言:「多谢姊姊!」柳莺莺忍无可忍,大声叫道:「韩凝紫,你……你也太不要脸了吧。」韩凝紫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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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素知韩凝紫为人骄傲,用上这等下作法子,足见她对凌霜君的一腔怨毒,全都转到花晓霜身上,一旦动手,立见生死。当下心念一转,忽道:「韩凝紫,算你厉害,头一阵算我输了!」

人群一呆,欢声四起,花晓霜急道:「萧哥哥,这作何成?后面再输一场,可就不妙了?」梁萧一味摇头。韩凝紫眼珠一转,笑道:「好个细心体贴的俏郎君啊!莺莺,这下子你该看清了吧?唉,我也只当他是一心向着你的,如此看来,大谬不然!他宁愿你任人欺辱,也不愿这位花小姐少上一根汗毛!」

柳莺莺秀眼圆睁,大声道:「你少来挑拨离间,我……我才不会上当……」嘴上如此说,胸中却悲苦酸楚,眉眼通红一片。花晓霜见她难过,暗叹一口气,轻声道:「姊姊……」柳莺莺心里醋意盎然,秀眉一挑,喝道:「谁是你姊姊!」梁萧皱眉道:「莺莺,你不该冲她发气。」柳莺莺冷冷道:「是啊,我不该冲她发气,我该冲自己发气,你既然喜欢她,干吗还要来救我?我被人困住,受人欺辱,跟你又有何相干?我被人一刀杀了才干净!」

梁萧无言以对,低头默然。众人见对方打斗未起,先乱阵脚,心中极其快慰,嘻嘻呵呵笑个不停。雷行空胜券在握,笑言:「梁萧,你第一阵认输,第二阵也不必耽搁,早早打完了事!」

梁萧双眉一扬,正要应战,花晓霜急道:「第一阵还没打,哪儿输了?」雷行空皱眉道:「梁萧认输还不算?」花晓霜咬了咬牙,出声道:「出战的是我,我说没输,就是没输。」梁萧怒道:「胡闹,我说输了,就是输了。」花晓霜转过目光,对柳莺莺道:「姊姊……我死也要取胜的。」柳莺莺哼了一声,冷冷不睬。

梁萧忍不住道:「武功不比看书治病,你死了也未必能胜。」花晓霜望他凄婉一笑,心想:「我患了九阴毒脉,早该死了,多亏师父才能活到今天。如今奶奶不要我,有家难回,师父死了,你又有了心仪的女子,我活着还有何意思?我若死了,柳姊姊就不会怨怪你,你们就能好好地呆在一起,做一对恩爱夫妻。」她对男女情愫懵懵懂懂,妒忌之念却也难免,只是生性柔顺,较之常人淡薄些许。今日听到柳莺莺那一番话,芳心既似刀割,又如针刺,难受到了极点。可她天生医者襟怀,见梁萧左右为难,柳莺莺动辄流泪,难过中又生出几分同情。这么乍哀乍怜,忽忧忽悲,种种情愫在她心头纷乱纠缠,煎熬之苦,自她出生以来从未又过,一时排解不开,动了轻生的念头。

她心念已决,踏上一步,向韩凝紫道:「这位婶婶,我跟你打。」韩凝紫冷笑言:「你叫我婶婶,我很老么?」花晓霜不会撒谎,如实道:「你看上去不老,比我妈妈还要年轻。」韩凝紫大怒,啐道:「放屁,你敢拿我与那贱人相比?」猛地踏上一步,咬牙瞪眼,忽变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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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晓霜心头一怯,退了几步半步道:「我妈妈又没招惹你,你怎么老是骂她?」韩凝紫神色惨变,哈哈笑道:「她没惹我,哈,她没惹我……」笑着笑着,双袖掩面,放声大哭。花晓霜听她哭得心酸,不觉大生同情,正要上前安慰,忽地胳膊一紧,已被梁萧抓住。梁萧冷冷道:「别理这疯婆子!」花晓霜感叹道:「她哭得很可怜。」转眼看去,柳莺莺站在一面,双眼泛红,胸口急剧起伏,慌忙推开梁萧,「萧哥哥,你放心,我定会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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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眼眶一热,抓着她的手臂不放。花晓霜用力扳开他手,笑言:「你信不过我么?我……我也会武功的!」花生凑上前来,呵呵笑言:「晓霜会武功啊,好极,俺也想瞧……」梁萧忽地怒目相向,花生一惊,缩回头去。这时雷行空不耐道:「梁萧,你磨蹭什么?到底认不认输?」

梁萧见花晓霜决绝中带了几分哀求,不由双眉紧锁,沉思一下,忽向韩凝紫道:「打便打,你若不讲规矩,出手伤人,我叫你血溅五步。」

韩凝紫嘤嘤哭了两声,忽地抬起头来,咯咯大笑:「好,这么说,我也不哭了。小孽种,你知我作何会不哭吗?」花晓霜一呆,追问道:「你跟我说话?」韩凝紫笑言:「不跟你跟谁?」花晓霜茫然摇头:「我不知道。」韩凝紫笑道:「只要见你流血,便与我流泪一样痛快!」

花晓霜浑身一颤,咬了咬牙,双掌一分,涩声说:「我……我要动手了。」韩凝紫见她左掌斜引,右掌平放,裙琚飞扬,缥缈如仙,不觉微微有些出神:「假使我与他生下女儿,一定比她可爱十倍,美貌十倍,温婉十倍……」不由得想到此处,望着花晓霜,神色痴痴怔怔。花晓霜见她神形恍惚,怪道:「婶婶,小心!」双掌乍开乍合,恍若飘风流云。花生看了,眉开眼笑,大声叫好。

梁萧见她出手之前还先打招呼,气得心口隐隐作痛。韩凝紫望着天上云彩,轻轻叹道:「白衣苍狗变浮云么?」花晓霜听她说破招式,心头一凛,忽见韩凝紫双袖一振,微微拂出,袖至半途,一双纤掌飞旋而出,仿若青云乍破,偷出一钩白森森的冷月。

花晓霜不敢硬接,收掌疾退。韩凝紫莲步轻移,十指恍若兰花,轻摇轻晃,拂向她胸前大穴。花晓霜再退六步,瞪眼道:「云破月来花弄影,你……你也会‘风袖云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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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凝紫见她惊诧,大觉快意,笑言:「是你爸爸亲手教我的。」花晓霜奇道:「你认识我爸,你们是朋友?」韩凝紫道:「我和他可不是寻常朋友,他不仅教我功夫,还与我亲嘴睡觉。」众人听到这句,哄然大笑。花晓霜满面通红,心神大乱。梁萧急道:「晓霜,抱元守一,不要听她胡言乱语。」韩凝紫却笑道:「你不信么?去问问你爸,立知真假。」说话声中,双掌若天女散花,飘飘拍出。

花晓霜一意取胜,强自摒去杂念,退出丈余。掌势一变,纤掌环抱,若即若离,若烟若雾,飘飘渺渺,难以捉摸,倏然双掌变快,一化二,二化四,仿佛夜空中云开雾散,繁星烂斗一时吐出,看得人眼花缭乱,堪堪抵住韩凝紫百花吐蕊般的招数。韩凝紫见了这招,心头一迷,脱口吟道:「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风袖云掌」每招每式,都暗合一人词曲中的句子。花晓霜听她说破招式,不由想到自己身世,心头一酸,接口念道:「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韩凝紫见她转腰移步,举手抬足,宛然便是自己年方豆蔻、天真未凿之时,与花清渊临水照影、拆招练掌的模样,一时心神恍惚、仿若梦寐。再听得这几句怨词,更是痴心惶惶,忘了身在斗场。正自怔忡,忽觉额际微痛,被一道掌风拂中,旋身闪避,才觉分神之际,困在了星河舞千帆似的掌影中。不由轻声冷哼,身子一屈一伸,脱出花晓霜双掌之外,半空中身形急旋,左袖如水如云,逼开对方掌力,右掌若百蝶纷飞,翩然拍落。

花晓霜倒退三步,由衷叫道:「蝉蜕尘埃外,蝶梦水云乡。」她从小多病,只跟姑姑学会了这一路「风袖云掌」。平日没事,便与花慕容拆解,诸般变化熟极而流,闭着两眼也能应付,见得这招,当下以「高情已逐晓云空」抵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韩凝紫与花清渊相处的时日不长,也只学会这路掌法。「风袖云掌」招式飘逸洒脱,二人情浓缱绻,常常彼此拆解。哪知后来一别无期,她前情难忘,时时独自习练,聊以**。原本想得是,使出这路掌法,再说些风言风语,若让花晓霜受些惊惶,在她心中也无异于让凌霜君受苦。怎知拆得数招,十多年前诸般思绪涌上心头,仿佛与花清渊对面拆招,一时竟不忍立下辣手,反倒盼着多拆两招,重温旧梦。忽见花晓霜使出「高情已逐晓云空」,便还一招「断雨残云无意趣」,见少女以「碧云冉冉自东来」抵挡,就出一招「扫尽浮云风不定」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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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你来我往,挥掌若轻云之蔽月,举袖如流风之回雪,忽焉纵体,以遨以嬉,不似生死相搏,倒像与极亲密之人缠绵舞蹈。众人看在眼里,都觉诧异,梁萧更是满腹疑云:「恶婆娘出手温柔,倒像是搔头弄姿,若说示敌以弱,以她的能耐,何须这么费事?」雷行空瞧得不耐,忽地哼了一声。

韩凝紫听得怒哼,猝然惊觉:「我这是做何?」柔情顿收,杀机渐起,呼呼两掌拍出,变为「飘雪神掌」。梁萧看得分明,脱口叫道:「晓霜,当心!」花晓霜只觉四周寒风乍起,不禁打了个哆嗦,体内寒毒受「冰河玄功」牵引,蠢蠢欲动。她头晕目眩,踉跄后退。韩凝紫一步赶上,又拍一掌,花晓霜勉力避开,头脑更觉昏沉。若非她一心救出柳莺莺咬牙苦撑,早已倒在地上。

梁萧看得心惊,手握剑柄,只要花晓霜势危,立时出手相助。看了两招,他心头灵光一现,忽叫:「晓霜,暗香拳法,暗香拳法!」花晓霜正自头晕脑胀,眼见韩凝紫双掌自左拍到,应声使出「暗香拳」左五路的「凌霜傲雪」,招式古朴清绝,意境高妙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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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拳」是散手,也是内功,诸般招式全凭气机牵引。这些日子,花晓霜时常习练用来抵御寒毒。这时架势吐开,全身气脉如流、阳和通泰,韩凝紫的掌劲也似不如先前凛冽。她养足自身之气,以有余之气带动拳招,连绵六拳,化去韩凝紫的三记掌力,余劲不止,扫中对手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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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凝紫只觉热气扑面,微感晕眩,心头一惊,收起猫玩耗子的念头,一招「雪浴飞龙」自上下击,一时寒劲飞空,势如冰河下泻。

花晓霜忙使招前五路的「小萼点珠」,劲力凝而不散,平平击出,看似漫不经心,拳劲却点破韩凝紫的掌风,打中她肩头。韩凝紫「肩井」穴一麻,心头发紧:「这是拳劲,竟能破我掌风?」倏地收劲,足下微旋,绕到花晓霜身后,花晓霜不待她出手,一招后五路的「疏枝横玉」,先发制人。「飘雪神掌」灵动变幻,飘若飞雪,韩凝紫还没出手,身形又转,落到花晓霜右方,一招「冰花六出」,连环拍出六掌。花晓霜施展右五路的「梅花三弄」,轻轻三拳,飘然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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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凝紫连出绝招,均被克制,清啸一声,一招「千雪盖顶」,双掌漫天落下。花晓霜急使中五路的一招「遗世独立」,身形微转,双拳上掠。「扑」,两人硬碰一招。花晓霜倒退五步,只觉寒劲入体,急使招「香魂渺渺」,以劲带招,凭空挥洒数拳,将寒劲微微化去。韩凝紫却觉一股若有若无的暖劲渗入经脉,气机像是运转不灵,急忙运气驱散,怒喝一声,涌身扑上。

经此数招,花晓霜信心大增。见她扑来,屏息凝神,将二十五路「暗香拳」反复施展。形动于外,神敛于内,出拳似暗香浮动,若有若无,守若恢恢天网、疏而不漏,攻则从容不迫,叫人防不胜防。

又拆十招,韩凝紫久战不下,连声清啸,忽左忽右,蹿高伏低。断是起若惊鸿,落如电闪,令旁观众人目不暇接,三丈之外也能感到丝丝寒意。花晓霜好似一树孤梅,立于狂风暴雪之中,随时都有凋落危险。柳莺莺心中暗凛:「韩凝紫将掌法练到此物地步,我若与她动手,怕是捱不过百招!」梁萧更是心惊:「也不知了情道长有心还是无意,幸亏她创出这路‘暗香拳’,恰是‘飘雪神掌’的克星。只不过晓霜功力尚浅,又有病在身,这么下去,顶多支撑数招,终是必输无疑。」目光一转,忽见金灵儿正从行李中探出脑袋,一双火眼骨碌乱转。

梁萧心头一动,微微发声唿哨,金灵儿尖嘶一声,化作一团金光,忽向韩凝紫扑去。韩凝紫见状,挥掌拍出。忽听梁萧又发唿哨,金灵儿应声斜蹿,忽又前扑,兜头一爪,向她面门抓出。这一下进退有法,竟是一招绝妙武功。韩凝紫措手不及,急向后仰,恰逢花晓霜一招「踏雪寻梅」使出,足尖跷起,几乎将她踢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雷行空愤怒道:「梁萧,你不守规矩!」梁萧笑道:「小猴头情急护主,与人无关,你说过单打独斗,旁人不许相帮,但可没说畜生不能相帮!」雷行空横眉怒目,正要强辩,楚仙流见韩凝紫招式狠毒,早已不快,应声笑言:「不错,这不算违约!」雷行空听他一说,哑口无言。

花晓霜见金灵儿来援,微微怔忡,忘了追击。韩凝紫缓过一口气,挥掌拍向金灵儿。金灵儿终是畜类,一不留神,给她寒劲拂中,蜷成一团,东蹿西跳。梁萧急道:「晓霜!」花晓霜猛可惊觉,眼见金灵儿势危,施展「暗香拳」奋力扑救。梁萧唿哨连连,金灵儿应声而动。它天生异种,灵通迅捷超乎同类,依照梁萧传授的招数,上纵下跃、声东击西,好似一道金色电光,绕着韩凝紫四面盘旋。它与花晓霜一正一奇,彼此呼应,斗得韩凝紫手忙脚乱,心中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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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行空怒道:「梁萧,你发出口哨,教唆这小猴头,算不算出手相助?」梁萧笑道:「雷堡主真是异想天开,谁说我在教唆猴儿?老子看得高兴,吹吹口哨儿也不成么?」当下继续唿哨,指引金灵儿八方游击。雷行空明知他弄诡,偏偏奈何不得,恨得头发上指,牛眼圆瞪。

韩凝紫虽知他恐吓居多,也被扰得心慌意乱,忽听梁萧一声唿哨,所见的是一道金光乍闪,直奔腰际。她生怕被这猴头弄得当众出丑,匆忙回手格挡。花晓霜看出破绽,使一招「梅雪争春」,右拳飞出,打中她的前胸。韩凝紫倒退半步,厉喝一声,纵身再上,却见人影一闪,梁萧挡在前面,长笑言:「晓霜,点到即止,你既然胜了,便大人有大量,放过这位婶婶好了。」

梁萧的武功远在韩凝紫之上,唿哨指引,无不切中她的破绽。三十合不到,嗤的一声,她的腰带被金灵儿一爪扯脱。梁萧笑言:「韩凝紫,我给你说,这猴儿最是急色下流,你再不投降,它可连你的裤带也扯断了。」众人听了这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韩凝紫怒道:「胡说,我哪儿输了?」梁萧笑言:「你挨了一拳,还不认输?」韩凝紫心想:「她的拳劲不足伤我,但方才一掌,确是打在我身上……」沉吟间,忽听楚仙流出声道:「不错,小姑娘力挫强敌,令人佩服。」他一出口,韩凝紫无话可说,自忖此地仇敌甚多,不可久留,便咬牙冷笑,挥袖去了。

花晓霜见她背影消失,才信自己胜了一场,不觉心神恍惚,如在梦境。梁萧笑言:「晓霜,你挫了这女魔头的气焰,实在叫人解恨。」花晓霜还过神来,双眼含笑,瞥了他一眼,心中喜不自胜:「亏你百般设法,我才勉强胜出!」再看柳莺莺,见她目无表情,不知是喜是怒,又不觉心神一黯,寻思不论胜败,柳莺莺都只会怨恨自己,或许过了今天,再也没法与梁萧行医了。想着喜悦烟消,说不出的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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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行空忽道:「好,第一场算你蒙混过去,现在是第二场!」将手一拍,大喝:「拿鼓来!」话音方落,两名大汉抬着一面硕大战鼓,越众而出。战鼓三尺见方,式样奇古,四周为青铜所铸,遍布狰狞兽纹,上下绷着两张乌黑鼓皮,不知是何物所制。

雷行空左手攥住青铜扣环,举鼓过顶,右手接过一支两尺来长、非金非木、状若兽骨的鼓槌。他体格高大,这么执鼓挥槌、当场一站,真如山岳凝峙的架势。楚仙流不悦道:「雷行空,你要在这个地方施行‘雷鼓九伐’吗?」雷行空道:「损伤花木,雷某如数偿还!」楚仙流哼了一声,看了花生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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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见众人都望着自己,茫然不知所措。梁萧见雷行空拿出这个奇门兵刃,皱眉道:「花生,你用何兵器?」花生摇头道:「俺不会用兵器,师父只教俺打拳。」梁萧想起九如拿铜钟做兵器,威震群雄,不由追问道:「你会不会玩铜钟?」花生摇头。梁萧暗自思忖小和尚还没学全师父的本事,便说,「好吧,你上场去,像晓霜一般,与老头儿切磋一下,胜了我请你喝酒,要是打不过,你就认输好了。」

花生听得酒字,喜道:「好啊。」将行李置于,走到场上,向雷行空唱了个喏道:「老先生你好!」雷行空一愣,心道:「这小秃驴倒还懂礼。」鼻间唔了一声,只听花生又道:「老先生,俺打只不过,向你认输,你打不过,就向俺认输。你认了输,俺就有酒喝,俺有了酒喝,不会忘记你的好处!」他本也想说「点到即止」,但不记得这个词儿,就化简为繁,拖泥带水说了出来。雷行空听得不顺耳,心中愠怒:「放屁!老夫怎会输给你这个小秃驴?」大喝一声,铜鼓飞旋,带起无俦罡风向花生扫去。

花生见势猛恶,向左跳开,雷行空鼓槌一挥,当头打来。花生正要伸手格挡,雷行空鼓槌一缩,敲在铜鼓上面,花生只觉头顶上好似响了个炸雷,双耳欲聋,头脑一阵晕眩。雷行空的铜鼓趁势砸来,花生飞退两步,才觉让开,雷行空鼓槌又至,花生伸臂一格,触手处好似千百小针刺扎,半个身子登时**,脱口叫道:「古怪!古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梁萧不知就理,定眼细看,没看出鼓槌上的门道,便问:「花生,鼓槌有什么古怪?」花生左右闪避鼓槌,口中大叫:「上面有刺,扎俺手啦!」众人见他激斗中还能说话,均是刮目相看。

雷行空被他随手一挡,鼓槌几乎脱手,心中也觉大骇:「小秃驴好大蛮力!」他抖擞精神,鼓槌挥舞,战鼓雷动,将「雷鼓九伐」一一施展开来。

梁萧听他说得含混,心想鼓槌上莫非有暗器,但他目力极强,雷行空若发出暗器,断然逃不过他的双眸。他思索不透,忽见铜鼓挥舞更快,鼓声起伏有致,震得众人耳鸣心跳不止,纷纷双手捂耳。四周百花为鼓声冲击,纷纷凋落。花生却如一只鱼儿,避开如潮攻势,左一扭,右一晃,总不与雷行空的鼓槌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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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仙流瞧他身法,失笑言:「好个‘三十二身相’,闹了半天,老和尚的徒弟到了!」他说来浑不费力,却声声穿透鼓声,落入众人耳中。

梁萧皱眉道:「‘三十二身相’是何?」楚仙流笑道:「‘三十二身相’是‘大金刚神力’中的变化!传说如来有三十二化身,《金刚经》有言:‘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练到三十二相,也已是‘大金刚神力’中极高的境界,变化如神,攻守难测。只不知小和尚为何只是躲闪,并不出击?」

花生身在斗场,被鼓声牵动气血,只觉头昏脑胀,一颗心像是要跳出口外,对那支鼓槌更是畏之如虎,一味只想躲避。这时听了楚仙流的话,心眼活泛起来:「师父说过,此物三十二身相可以打人,但他又说俺手重,不许俺打……」

雷行空见他忽而皱眉,忽而微笑,忽而眉飞色舞,忽而状似沉思,不觉心中大怒:「他妈的小秃驴,这个当儿还在五思六想!」想着挥鼓举槌,气势更壮。花生让过数招,灵机一动:「方才梁萧让俺摸那婆娘,说是摸她手脚脸颈,她就会认输。是了,俺只须摸摸这老头儿,他也会认输啦。」想着两眼放光,纵身斜跃,逼近雷行空,使招「三十二身相」中的「举手伏象」,探手在他右手背摸了一把。

雷行空大惊,铜鼓横扫。花生形同鬼魅,又在他左手背上摸了一把。雷行空鼓槌一挥,向他太阳穴砸到。不想花生一转身,使个「割肉喂鹰」,再于他左颊上摸了一把。众人只瞧花生在雷行空身上摸来摸去,无不惊奇。梁萧又是震惊,又觉可惜:「小和尚手重些许,雷老儿岂不输了好几回?」

雷行空扳回劣势,气势一振,双手狂舞,鼓声震天动地,鼓槌鼓皮之间迸出缕缕火光,射落在地,地上残花败叶化为灰烬。花生无法近身,惶急道:「梁萧,不成啦,俺摸不到他,他也不会认输啦!」

雷行空连着三次道儿,又惊又怕,连声怒吼,鼓槌频频击鼓,鼓皮反激鼓槌,落向花生。花生如果一味闪避,雷行空拿他无法,可他摸过了雷行空的左脸,又想摸他的右脸,雷行空看得清楚,用力一槌挡在他手上。花生半身麻痹,大叫一声,仰天栽倒,急使一人「脱胎雀母」,连打两个滚儿,狼狈向后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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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一听这话,恍然大悟,涩笑道:「花生啊,我让你摸楚二娘,又没叫你摸雷老头。楚二娘细皮嫩肉,摸了一定认输。雷老头子皮粗肉厚,你摸他百十下,他也不当一回事!」楚羽听得满脸羞红,心想小秃驴这几下进退如风,换了自己,也难躲开。她不由得想到这儿,一时又后怕,又庆幸。

花生让过一轮急攻,叫道:「不能用摸,那作何办?」梁萧笑言:「不能用摸,用打就好。」花生摇头道:「不成,师父说了,不许俺动手打人。」梁萧双眉皱起,凝视鼓槌击鼓迸出的白光,心头一动,想起《天机随笔·格致篇》中几句话来:「琉璃交于毛发,生蓝白之火,触手微麻,其性类于九天之电,若聚少成多,未始不能断巨木、焚人畜……」不由脱口叫道:「花生,那不是针刺,是电,九天之电。」

花生闻言大奇,应声道:「酒店自然是好的,此物酒什么店大大不好!」梁萧不觉苦笑,不知如何解释才好。雷行空却很吃惊,他手中的青铜鼓为上古神物,传说是黄帝征蚩尤时,聚昆山之铜,取雷兽之皮,制成的一面雷鼓。那只鼓槌名为「七阳槌」,是雷兽腿骨所化。雷兽为上古异兽,生于雷泽,早已灭绝。传说兽皮制鼓,震惊百里,其骨制成「七阳槌」,击鼓时能生出九天雷火,藏于「七阳槌」中,寻常人一触即死。这一槌一鼓是雷公堡传家至宝,重达八十余斤,携带不便。此次为了对付楚仙流,雷行空特意携来,不想却被梁萧一眼瞧破奥妙。

梁萧既知其理,随即拟出破解之法,正要说话,忽听雷震怒道:「梁萧,你也是天下有名的人物,作何尽做这些违约勾当!」梁萧道:「我又怎么违约?」雷震道:「你明目张胆指点这小和尚,岂不是你两人对付我爹一个?」楚羽相帮丈夫,也道:「是啊,大家堂堂一战,才算本事!」楚仙流微微颔首,感叹道:「梁萧,头一阵情有可原,这一阵么……小和尚未必会输,你就不要从旁指点了。」梁萧笑言:「其实我也不知如何对付这面破鼓。楚前辈武功绝伦,想必有破解之法?」他既不指点,便来个请教,声线甚大,众人无不听得清楚,楚羽急道:「三叔,别上他当!」

楚仙流恍然大悟梁萧的把戏,微笑不语。梁萧叹了口气,出声道:「楚前辈也不知道么?唉,无怪任人撒野,弄得枝残花落,一片狼藉。」楚仙流生平爱花成痴,雷行空施展「雷鼓九伐」,十丈内花木尽摧,令他十分不快,他明知梁萧激将,也不由冷笑说:「‘雷鼓九伐’算何?‘扰乱六律,铄绝竽瑟’八字,足可破之。」

梁萧一愣,暗自思忖这老头儿跟我拽文,目光一转,向花晓霜追问道:「晓霜,你知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花晓霜随口道:「这是《庄子·胠箧》中的话,全句是说:‘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也。’竽和瑟是乐器,‘扰乱六律,铄绝竽瑟’也就是扰乱音乐节奏、销毁演奏乐器的意思!」楚仙流瞥她一眼,默默点头,暗自思忖这女娃儿记性了得。柳莺莺却大大犯疑:「她知书达理,咬文嚼字胜我百倍,莫非梁萧就是看中了她这个本事?」一念及此,妒意更浓。

梁萧听了解释,微微一笑,放声说道:「听你一说,我就恍然大悟了!好比有人打鼓,你把他的鼓打破了,他就没辄了!」雷震大怒,厉声道:「他妈的!梁萧,你这算不算违约?」梁萧笑道:「我跟人讨论学问也算违约么?‘铄绝竽瑟’可是楚前辈说的,我打个比方解释,也算违约吗?」他长于诡辩,雷震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怎么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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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瞅了瞅铜鼓,暗自思忖这老儿没了鼓,就没法敲它,师父只说不能打人,可没说不能打鼓。他被雷行空招招紧逼,心里极其憋闷,于是身形一敛,双拳斗合,由「三十二身相」化为「一合相」。《金刚经》有言:「若世界实有者,即是一合相。」「一合相」是世间万物的总和。花生进入这一境界,好似天地万物纳入体内,心中生出无坚不摧、无惧无畏的念头,一时环眼圆睁,现出金刚忿怒之相。

雷行空见他气势一变,微微吃惊,不防花生身形一晃,双拳陡出,穿过七阳槌的拦截,不偏不倚地击中雷鼓。砰然巨响,雷行空虎口迸裂,雷鼓飞出十丈,重重磕在地面。众人大惊失色,好事者抢上一看,所见的是一人大洞贯穿雷鼓上下,拿在手上,足可看见脚背。

「七阳槌」没有鼓皮,不能蓄积雷火,便与寻常棍棒无异。雷行空重宝被毁,心痛欲裂,丢开鼓槌,展开「奔雷拳法」,呼呼两拳打向花生。花生一时性起打破雷鼓,心中十分歉疚:「他这么生气,让他打两拳好了!」双手护住双目与下阴要害,任凭雷行空打在身上。

雷行空一招得手,惊喜过望,但见花生退了三步,伸手展足,毫无伤损,不由心中骇异,扑上前去,又是两拳一腿。花生退了半步,作「寿者之相」,右手托腮,上身右屈,下身左扭,「大金刚神力」流遍全身,将拳脚劲力统统化去。雷行空拳脚无功,心觉不妙,可又骑虎难下,大喝一声,猱身又上,拳脚连珠炮似地落在花生身上。

梁萧见花生一味挨打,并不还手,吃惊呼道:「花生,你给人做沙袋、练拳脚么?」花晓霜也叫:「花生,你打只不过就认输吧!」

两句话的工夫,雷行空连出十拳,拳拳着肉,打得噗噗作响。花生一边以「三十二身相」化解拳劲,一面苦着脸说:「俺打破他的鼓,让他打两拳解气也好。」梁萧听他语气从容,情知无碍,听他说完,不由啐道:「胡说八道,你快快还手,一掌把人放倒,大家省事。」话没说完,砰砰两声,花生的臀上又多了两个灰扑扑的脚印。他忙使「马王飞蹄」,伸腰踢腿,将来劲化解,口中叹气说:「不成啊,师父不许俺打人。」

雷行空听出便宜,放开手脚,拳脚掌指好似狂风暴雨,直往花生身上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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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他不顾身份,心中暗暗不耻。梁萧更是越看越怒,若非囿于约定,早已冲了上去。花晓霜只怕花生抵挡不住,给人打死,惶急之色溢于言表。众人神色种种,想法各异,念头却都一样:「这和尚是不是人?这么拳打脚踢,一块精铁也打坏了,他作何还能若无其事?」

雷行空斗到这时,心知今日打不倒此物和尚,从今往后,只怕雷公堡声名坠地,再也抬不起头来。无可奈何奋起力气,又打十拳,但他终究年纪不轻,气血不如少年,加上招招全力以赴,不觉心跳气喘,拳脚也是隐隐作痛。花生见状说:「老先生,你若打累了,歇口气再打不迟!」众人一听,哄然大笑。雷行空退了一步,老脸血红,愤怒道:「去你妈的小秃驴,给老子闭嘴!」花生听得这话,嗯了一声,果真把嘴闭上。众人又是大笑,雷公堡一行人大觉颜面无光,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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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雷行空无法下台,吸一口气,正想再次扑上,忽听楚仙流道:「梁萧,你说作何了结?」梁萧道:「花生不肯出手,拖下去无休无止,大家就此作罢,算成平手如何?」楚仙流道:「前两场一胜一平,第三阵你方输了,这胜负又作何计算?」梁萧笑言:「还没比过,你怎知我会输?」楚仙流笑言:「好啊,凭你这一句,就当先喝一坛。」梁萧也笑言:「要喝便喝,何须这么多幌子?」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仙流哈哈大笑,将手一挥,楚婉捧出两大坛「百花仙酿」。楚仙流随手拍开泥封,道:「请!」梁萧一笑,二人捧坛畅饮,顷刻见底,各自抛开,掷得一团粉碎。

楚仙流目视梁萧,笑道:「还能比么?」梁萧笑言:「怎么不能?」楚仙流拍手道:「好,喝过这坛酒,你不许再叫我前辈!」梁萧皱眉道:「那叫何?」楚仙流笑道:「叫我一声老哥怎样?」梁萧微微一愣,拱手笑言:「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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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话震惊众人。楚仙流辈高望尊,梁萧却声名狼藉,人人得而诛之。这两人一坛烈酒下肚,居然称兄道弟,着实出人意料,人人均想:「他们一定醉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主将对阵,雷行空与花生各自退回。花晓霜为花生把脉,但觉血行旺盛,不由松了口气,又问:「花生,你有什么不适么?」花生摇头道:「俺很好。」他瞅瞅雷行空,小声说,「只怕那位老先生有些不好。」

雷行空隐隐听见,心头一惊,忽觉腿脚手掌又痛又痒,低头看去,两手红肿异常,涨大一倍有余,略略一碰,钻心痛楚,再看双腿双脚,也是一样肿胀。原来,「三十二身相」不仅能够卸去对方的内劲,还能借力打力,反击对手。花生无心伤人,但为求自保,仍将少许劲力送回。雷行空激斗时心忧胜负,还不觉得,一旦松懈下来,顿觉肿痛难忍,禁不住发出**。雷震应声上前,拉开他的袖子一看,那手臂粗比冬瓜,紫如茄子,雷震目瞪口呆,一时不知所措。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花晓霜看得分明,急声说:「快到泉水边去,将他四肢沉进水中,十二个时辰不得妄动。」说话间,雷行空的**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哀号,双手互挠,抓得皮破血流。雷震无法可施,依言将父亲抱到水边,浸泡四肢。泉水冰寒,痒痛稍缓,雷行空不再号叫,只是**不已。

楚仙流见状苦笑,出声道:「梁老弟,第二阵该是我们输了!」梁萧笑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出尔反尔,不是大丈夫所为!」拔出竹剑,朗声道,「楚老哥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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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仙流目光一闪,摘下乌木剑,轻拂剑身,幽幽叹道:「蒙尘三十载,今日重生辉。梁兄弟,三十年来,你是第一个配我拔剑的人。」梁萧笑言:「荣幸之至。」楚仙流淡淡出声道:「铁木剑虽是木剑,但入水即沉,坚硬不弱于钢铁。老弟,你一口竹剑,未免吃亏!」

梁萧竹剑一挥,笑道:「无妨!」楚仙流看他时许,点头笑言:「你没有草木为剑的本事,却有草木为剑的气魄。公羊羽得此佳弟子,实在叫人羡慕!」梁萧摇头道:「老哥误会了,我不是公羊先生的徒弟。」楚仙流笑道:「谁的弟子,有何关系?」大袖轻拂,并不挥剑,忽地朗声吟道,「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梁兄弟,看我‘小桃剑’!」铁木剑挽出三朵平花,飘飘刺来,招数清隽华美,看不出半分杀意。

梁萧看出此招华丽在外,杀机暗藏,不敢大意,「离剑道」应手而出,剑势飘忽中锋芒毕露,好似一团火球,烈焰所至,万物焦枯。楚仙流脱口叫道:「以火为剑,厉害厉害!可惜我既然种花,岂会只有一朵?」哈哈一笑,忽又歌道,「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流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剑法忽转秾丽,朵朵剑花漫天挥舞,看得众人目眩神迷。

梁萧看得舒服,拆解数招,扬声说:「诗中藏剑,剑中有诗。老哥独自行吟,未免寂寞,小弟不才,愿附骥尾!」他随花晓霜行医,闲来无事,读过几本诗集,依稀记得若干词句,冲口而出:「岁落众芳歇,时当大火流。霜威出塞早,云色渡河秋。」他一剑在手,万物归藏,这一句中有火、有风、有水,剑招自然带上了「离」「巽」「坎」三大剑道。忽而温润,忽而暴烈,忽而肃杀,忽而幽旷,忽而又似上有烈日、下有浓霜,任你千枝万朵,一并打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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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仙流笑骂:「臭小子,我才说桃花,你就跳到秋天去了,不要急,渐渐地来!」铁木剑圈转,朗声长吟,「不是看花且索死,只恐花尽老相催。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剑招忽变舒缓,以慢打快,无论梁萧剑法如何变化,总被他轻描淡写一一化解。

梁萧笑言:「春光苦短,百花易凋,桃花虽好,只怕‘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剑成风雨之势,越发飘忽迅疾。

楚仙流摇头道:「你风雨虽狂,也只扫得人间之花,没听过‘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么?」剑势一变清高,飘飘有神仙之姿。梁萧笑了笑,接道:「老哥可知,山势太高,开不得花么?」 挥出数剑,悠然吟道:「***山雪,无花只是寒。」三尺竹剑锋芒拔出,势如万仞高峰,直欲刺破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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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仙流见他将「艮剑道」使到如此地步,暗暗惊奇,微微笑道:「也罢,说你不过,我只有‘桃花流水宛然去,别有天地在人间’。」剑法更为清绝,有出尘归真,超凡入圣之态。

梁萧看得佩服,高叫:「桃花流水,小家子气,且看我‘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忽将「坎剑道」变化入神,势若黄河奔腾,不可遏止。楚仙流见他一剑气势若斯,禁不住叫道:「好剑法!」挥洒自如,随手化解对手剑招。

他逢招破招,举重若轻,梁萧心头佩服,笑道:「楚老哥,敢问‘小桃剑’后,还有什么招数?」楚仙流笑言:「自然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剑招化繁为简,疏疏落落,好似簇簇青莲,迎风摇曳,每出一刀,都有极大威力。

梁萧竹剑脆弱,不敢硬接,连退七步,厉声道:「‘莲花剑’算何,看我‘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长剑上下翻飞,下法原野江河,上效皓月星辰;守若原野磐石,攻若星斗运行。到了此物地步,「归藏剑」将「天行剑法」纳入其中,再也难分彼此。

楚仙流长剑久旷,遇上如此对手,喜不自胜,纵声叫道:「‘莲花剑’不算什么,你再看看这个。」剑招再走清逸,长吟道,「愁眼看霜露,寒城菊自花。」这一路剑招自是「菊花剑」了,菊有傲霜之姿,清美之余,又带了一股子刚烈。楚仙流随手融入剑法,大有绵里藏针之妙。

花生看得奇怪,追问道:「晓霜啊, 他们打架就打架,干吗尽说些许俺听不懂的话?」花晓霜道:「他们不是说话,是在念诗。」花生挠头道:「念诗?谁念得好,对方就认输吗?」花晓霜点头道:「那也差不多!」花生感叹道:「早知道,俺也该跟梁萧学念诗,念上两句,那位老先生低头认输,俺也有酒喝了!」花晓霜苦笑道:「那不成,萧哥哥不光会念,还清楚诗中的意思!」花生问:「怎么才能清楚意思?」花晓霜道:「那就要多看诗书了。」花生吓得倒退一步,两手乱摆:「别提这个‘书’字,俺最怕看书了。」柳莺莺忽地掉头,冷笑道:「看了几本臭书就了不起吗?诗书诗书,哼,我注意到臭书就想撕,看见贱女人就想杀!」花晓霜见她目射寒芒,心子发抖,默默低下头去,可又忧心胜负,不时抬眼偷看。

梁萧喝了不少酒,激斗已久,酒劲上涌,步履踉跄,剑招中多了几分醉意,招招出人意表,似非人使,而自天来。楚仙流见状,也觉酒意入脑,长笑言:「好啊,咱俩就来个‘携壶酌流霞,搴菊泛寒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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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上二人来来去去,起起落落,斗了四十来招。梁萧笑言:「有花无酒不成欢。老哥菊花虽好,少了好酒,终归不美。」花生听到这个酒字,心头大乐,笑道:「还是‘酒’字听来可爱。」瞅着地上摔破的酒坛,两眼放光,狠咂舌头。柳莺莺本来生气,见他滑稽模样,又噗地笑出声来。

梁萧摇头道:「非也非也。」楚仙流道:「那便是‘山花对我笑,正好衔杯时!」梁萧笑道:「也不对!」楚仙流笑道:「我清楚了,你定是嫌两人太少!哈哈,那么就‘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快哉快哉,你我一人一影,算上明空朗月,可就是五个人了!」梁萧笑道:「老哥你句句不离花,我却偏不说花。」楚仙流讶道:「作何说?」梁萧大笑言:「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

话才出口,一把竹剑变化出奇,好似汪洋惊涛,将楚仙流的剑招一时压住。楚仙流不由大笑言:「好小子,你把秋都醉杀了,让我这菊花作何开去?」他垂名江湖数十载,忽地落了下风,众人不由目瞪口呆,均想:「岂有此理,这奸贼的剑法,怎会高到此物地步?」

楚仙流微微一笑,忽地放声高歌:「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吟唱间剑挥目送,神态痴绝,好似眼中除却美人如花,再无别物,剑势极尽婉曲之妙,将梁萧啸傲江湖的冲天豪气一时压住。久战不下,楚仙流终究使出他独步武林的「名花美人剑」。

楚仙流随手化解对手攻势,忽地笑道:「梁萧,常言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你可知是何缘故?」梁萧道:「我怎知你的花花肠子?」楚仙流袖手一指花晓霜等人,笑言:「提点一下,答案就在那三人中间。」梁萧笑道:「美人还是和尚?若是和尚,那就只会喝酒,还是不会醉的。」

顷刻交锋二十余合,梁萧渐感吃力,忽见楚仙流身形一转,又吟道:「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雁依红妆……」吟唱未绝,忽地泪涌双目。剑走空奇,仿若巫山云雨,灵幻无常;身法宛转,恍若飞燕妙舞,掌上尤轻。其中绝妙之处,难以用言语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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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楚仙流年少时,曾与一位王妃有过一段刻骨之情。那时他买醉京都,倚马斜桥,惊才绝艳,旷代风流,无数女子投怀送抱,但他一直都是逢场作戏,没一个当真瞧在眼里。谁料那日与那王妃相逢一面,竟鬼使神差,倾心不已,由此创出了「名花美人剑」。他天性真挚,不动情则已,一发不可收拾。王妃长他两岁,已有一个儿子,初时一心相夫教子,但终究年少情热,敌不住楚仙流引诱,竟然抛弃一切,与他私奔。她身处江湖,心中思念儿子,隐居两年,沾上痼疾,郁郁而终。楚仙流难过欲绝,抱剑返回天香山庄,以花为伴,终日长醉,再也不履红尘。武林中人只道他斗剑败北,故而退隐,却无人知其真实缘由。楚仙流三十年不动剑,此时被梁萧逼出这路剑法,念及往事,心与剑和,以情御剑,威力增长数倍,不出十招,杀得梁萧左支右拙、遮拦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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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仙流使出这路剑法,虽占上风,却越使越悲,越使越愁,长叹一声,哀声歌道:「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依阑干……」唱到此处,情难自禁,不觉泪水纵横,剑法却出神入化,越发凌厉。众人虽觉他时哭时笑,说不出的古怪,但见此剑法,也不觉彩声雷动。

「归藏剑」本是遇强越强的剑法,梁萧此时造诣,远胜石公山时,遇上这一路「名花美人剑」,处处受制之余,也被激发出无穷的潜力。八方遮拦,苦苦支撑,忽听楚仙流哭声凄凉,也不由为之心酸,长声叹道:「君不见‘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求之不得,何必自苦?」剑法越发张扬,大有上穷碧落下黄泉,法天象地,充塞十方之势。

楚仙流听其诗,观其剑,心头忽地通明,飘退八尺,抛开铁木剑,拍手大笑道:「快哉,快哉,好个求之不得,何必自苦!」他一语成悟,三十年心结一时解脱,摆手道:「意尽于此,无须再斗,这一阵算是平手!」说着一拂袖,仰天长笑言:「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一朝求美人,卅年尽忘机。」且歌且行,没入万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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