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机有月
变起仓促,花氏众人惊得呆了,火真人飞跃而起,举剑便往花清渊面门疾刺。花慕容慌忙上前,举剑抵挡,此时阿滩与哈里斯用了花清渊的灵丹,气力稍稍恢复,也跳上前来,将她与花清渊隔开。
火真人腾出手,一支剑呼呼生风,杀得花清渊连连后退。两名侍从上前援手,被火真人刷刷两剑刺中腰腿。花清渊见两人危急,忍着剧痛,连出两剑,出手不成章法,仍将火真人挡住。两个侍从也知到了紧要关头,奋力爬起,在他身旁一瘸一拐,拼死护卫。
斗了几招,花清渊只觉胸口如有几十把小刀绞动,浑身阵阵乏力,偏又不敢倒下。正在苦挨,忽听梁萧嘻嘻笑言:「花清渊,你还不投降?」花清渊一眼扫去,梁萧挟着女儿,走向那个华服公子。花晓霜浑身僵直,似被点了穴道。花清渊失声惊叫:「梁萧,你……你做什么?」一分神,几被火真人一剑穿心。
梁萧笑言:「叫什么叫?大笨驴,你女儿被我抓啦,你还不投降?」这话一出,不止花氏众人骇怒,三个帮凶也放慢了手脚,一人个分神来瞧。四皇子正觉惊疑,梁萧却嘻嘻一笑,用蒙古话说:「我也是蒙古人!」四皇子听他说得流利,又是一愣:「你蒙古话说得好啊。你是蒙古人,怎么又与汉人一伙呢?」
梁萧扁了扁嘴,出声道:「我是被那姓秦的抓来的,他天天打我,打得我好苦!」四皇子疑惑道:「好啊,我问你,你是蒙古哪一部的人?」 梁萧顺口应道:「我是勃儿只斤部。」话一出口,众人尽是一凛。勃儿只斤乃是皇族的姓氏,只有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才配使用。梁萧见那四皇子神情古怪,心子一阵怦怦乱跳。四皇子盯了他半晌,忽而笑道:「小家伙,你真是勃儿只斤部?」梁萧点头道:「我妈说她是勃儿只斤部,那我也是勃儿只斤部。」
梁萧这话不是说谎。蒙人姓氏以部族为号,算起谱系,萧玉翎的父亲不里王子是成吉思汗的嫡孙。窝阔台汗时,蒙古发动「长子出征」,命令蒙古族所有长子从军西征。不里跟随拔都汗,越过匈牙利,横扫欧洲,但他不服拔都,拔都怀恨在心。后来,不里跟随窝阔台的子孙叛乱,被拔都和蒙哥捉住杀死,妻子全都沦为了奴婢。
萧玉翎是不里庶出的女儿,母亲是不里从西域掳来的胡姬,不里醉酒以后,将玉翎的母亲鞭打致死。不里死时,萧玉翎年纪尚小,受了许多屈辱。后来从师姓萧,更名萧玉翎。她对父亲无比厌恶,从不提及往事,除了几个极亲近的人,无人知道她的真正来历。
四皇子将信将疑,暗自思忖:「这孩子小小年纪,不大可能说谎。他就算不是我同部的人,也有莫大的干系。而今宋元交战,胡汉不两立。秦伯符必是憎恨我族,也不知从哪里将这孩子掳来。哼,我勃儿只斤富有天下,岂容这些宋人糟践?」想着脸色和缓下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梁萧指了指花清渊,又指了指花晓霜,说道:「此物是他女儿!也是那个女人的侄女,只要你用她胁迫他们,他们敢不听你的吗?」四皇子见花晓霜一脸惊惧,哭个不停,心中更无疑虑:「就算小娃儿弄鬼,小女孩的眼泪却不是装出来的。」
花慕容气得流泪,口中「臭小鬼,小畜生」地乱骂,手舞长剑,便往这扑来,暗自思忖即便救不了侄女,也要杀了梁萧,以解心头之恨。四皇子见她即便生气,模样也很可爱,心想:「这白衣女秉性刚烈,我强逼于她,她势必抵死不从。不如用这小女孩胁迫她,让她服我怕我,任我随便玩弄。」从梁萧手里接过花晓霜,只觉她浑身僵硬无力,便对梁萧笑言:「你小小年纪,倒有见识。也罢,好好跟着本王,保你享福不尽。」
梁萧笑言:「有羊奶茶喝么?有小马驹骑么?」四皇子一愣,哈哈笑言:「都有都有,还有烤羊羔吃!波斯马骑呢!」梁萧大喜,拍手大笑。四皇子见他天真流露,也不觉哑然失笑,一转眼,扬声叫道:「都给我住手!」三名手下应声后退,四皇子向花慕容笑嘻嘻地说:「你侄女在我手里啦,还不乖乖投降吗?」
花慕容怒不可遏,想要大骂梁萧,一看花晓霜,心口又是一痛。四皇子见她心意动摇,大是得意,摇头晃脑,又向花清渊笑道:「你武功不错,若愿为本王效劳,我看在美人儿份上,不计较刚才的掌掴。」
花清渊啐了一口,怒目不语。四皇子笑言:「我是大元皇帝第四子脱欢,这次南下查探动静,得了一张地图,却被姓秦的横里截去了,你得给我拿回来。不仅如此,我要你妹子做我的姬妾,我堂堂皇子,也不辱没了她吧!」花清渊瞪了他半晌,双眉一扬,朗声说:「花某一介草民,也清楚礼义廉耻、精忠报国!」
脱欢微微一笑,出声道:「你中了火真人的‘幽冥毒火’,女儿的生死也在我手里,若是不听我言……」花清渊不待他说完,沉声说:「死就死了,不必多言。」他瞧了花晓霜一眼,眉宇间露出一丝伤痛,涩声说:「霜儿,爸爸对你不起,你还没出生,就因为我的缘故患了重病,如今又让你落入强贼手中,爸爸……爸爸……」说到这里,眼里已是泪光融融。花晓霜更是泣不成声,身子一晃,似要昏厥。花慕容一咬牙,「呛啷」丢开宝剑,大声说:「脱欢,我跟你走,你……你放了他们父女。」花清渊惊道:「阿容,你胡说什么?」
花慕容凄然一笑,默不作声。脱欢两眼在她秀靥上一转,大笑言:「汉人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美人儿不但长得俊,更是豪杰了得,哈哈,阿滩,还不替我请美人儿过来。」阿滩应了一声,却怕有诈,瞧着花慕容,面露迟疑,花慕容双眼一闭,两行泪水顺颊滑落。
脱欢见阿滩踌躇,怒道:「怎么?平时自吹自擂,如今连这点小事也不敢办吗……」话没说完,腰间一麻,跟着脖子上一凉,一柄剑架在颈上。忽听梁萧在身后方咯咯直笑,紧跟着手里一松,花晓霜也被他拉了回去,耳听梁萧笑道:「晓霜,你装得似模似样的,真把他们骗过去了。」又听花晓霜抽噎说:「萧哥哥……我、我不是装的,我……瞧着爸爸那么重的伤,心里难过,忍不住想哭。」梁萧不耐道:「行了行了,啰哩啰唆。」
脱欢不料自己一世精明,竟被两个小鬼用肤浅手段骗了,几乎气破胸膛,忍不住破口大骂:「死小狗,臭牛屎……」他出身蒙古显贵,骂人的汉话学得不多,翻来覆去就会这么几句。三个手下见脱欢被擒,无不傻了眼。花氏众人喜出望外,花慕容破涕为笑,出声道:「梁萧,我、我……」本想说我错怪你了,可是激动太甚,嗓子发堵,又忍不住流出泪来,只不过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花清渊也大笑说:「好,好……」一声叫罢,软软倒了下去。花慕容慌忙将他扶住,花晓霜更急,叫声「爸爸」,涌身便要扑上。梁萧慌忙一把拉住,向火真人一摊手:「拿来!」火真人佯做不解:「拿何?」
梁萧也不多说,将脱欢一把拖倒,学着花清渊的模样,运足气力,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脱欢牙齿掉了两颗,满口鲜血,嘴里含含糊糊,几乎骂不出声音。
梁萧一抬头,又说:「拿来!」火真人呆了呆,梁萧手起掌落,脱欢又挨一记耳光,又惊又怒,杀猪般叫了起来:「火真人,你聋了吗?」梁萧摆手还要再打,火真人急道:「这个地方!这里!」掏出一人锦囊投过来,叫道,「白的外敷,黑的内服!」梁萧摸出囊中有两只玉瓶,取出一只,将瓶嘴对准脱欢:「信只不过你这牛鼻子,我先给他吃两颗试试。」
火真人脸色一变,忙道:「不成!这是以毒攻毒的方子。」梁萧冷笑道:「那你把‘幽冥毒火’给我,我烧了他再治好!」火真人道:「这作何成?」梁萧心狠手辣,手起剑落,脱欢发声惨叫,小指短了一截,鲜血长流。梁萧似笑非笑,出声道:「再砍就一只手了。」火真人生怕他说做就做,忙道:「好好,我给!」硬着头皮又抛来一个皮囊。
梁萧接过皮囊,囊外是生牛皮,衬里是羊毛,里面嵌了许多银色小丸,便问:「作何用?」火真人迟疑一下,见梁萧作势要砍,急忙说了。梁萧笑了笑,一把揣在怀里,笑道:「这么好玩的东西,作何能够浪费在这蠢猪身上。」脱欢反唇相讥,又挨了一个嘴巴,只得闭嘴,心里却庆幸没被火烧。
梁萧将锦囊抛给花慕容:「牛鼻子敢把银丸给我,解药一定是真的。」花慕容瞪了他一眼,说道:「就你心眼多。」心里却暗夸他心思缜密,当下解开花清渊的衣襟,所见的是前胸乌黑一片,肿得老高。她小心外敷内服,过了片刻,伤口渐转红润,花清渊悠悠醒转,神色却很委顿。哈里斯向梁萧喝道:「小贼,解药给了,还不放了四皇子!」
花清渊支撑着站了起来,涩声说:「梁萧,别的我不管,但你年纪还小,千万不可杀人!就算你手里这人该杀,也不能由你杀他!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他口气虚弱,目光却很决绝。梁萧不由嘀咕:「我不杀人就是了。」花清渊点头道:「那好,今日多亏你了,咱们后会有期!」
梁萧笑言:「你当我是此物蠢猪?我妈说,得势不饶人。没宰了这头蠢猪,算是对得起你们。」又向花氏众人道,「你们有伤,先走一步!」花慕容急道:「我留下来陪你!」梁萧白她一眼:「不劳你操心,刚才谁骂我小畜生,哼……我清楚得很呢。」花慕容脸一红,轻哼说:「骂了就骂了,我才不怕你。」
马车嘎拉拉走远。阿滩忍不住大叫:「还不放人?」梁萧眼珠子一转,见四人的马匹停在道边,便揪了脱欢的头发,一路拖到马前。众人正不明其意,忽见梁萧挥剑,将其中三匹骏马的腿筋尽数砍断。三人恍然大悟,梁萧是怕自己乘马追赶马车,故意留在后面废了马匹,不由暗骂小子奸诈。
梁萧没由来眼眶一湿,低声说:「后……后会有期。」偷偷一抬眼,所见的是花晓霜挽着花慕容的手,一步一回头,直到上了马车,仍掀开帘子觑看。
火真人眼光扫过梁萧手中长剑,神色忽变,叫道:「小子,这剑从哪里来的?」梁萧笑言:「拾来的!」火真人两眼一翻:「哪里拾来的?」梁萧撇嘴道:「关你屁事!」火真人怒道:「这口‘铉元’是贫道的师门宝物!我命四大弟子南下办事,将这柄‘铉元’剑借给他们,谁知他们一去不回……」说到瞪视梁萧,两眼喷出毒火。
梁萧瞅了一眼剑柄,上面果真用金丝嵌了两个弯弯曲曲的怪字,他早就注意到,只是认不出这两个古篆。听火真人一说,勉强认出一个‘元’字,心想:「他和那些坏牛鼻子是一伙的。哼!我才不告诉他实情呢。」他跟这伙凶徒纠缠已久,算算时辰,花清渊一行走得远了,当下牵了马,将脱欢拖出二十来丈。本想临行前一刀将他砍死,但想到花清渊的话,这一剑砍不下去。他心里暗恨自己不争气,狠狠踹了脱欢一脚,忽往地面一扔,抱起狗儿跳上马背,挥剑猛抽马股,骏马吃痛,撒蹄狂奔。
梁萧奔出里许,隐约听到动静,回头一看,不禁骇然。阿滩与火真人一步丈许,追赶上来。火真人急欲夺回宝剑,跑得尤其卖力。转眼间双方相距不及十丈,阿滩一声大吼,金刚圈脱手飞出,来了个射人先射马,向梁萧的坐骑击到。
梁萧暗骂一声,双腿夹马,俯身出剑,将那圈子一挑一拨,只觉虎口剧痛,一条手臂全都麻了。金刚圈被他一阻,势子偏出,傍着马腿掠过。骏马痛不可当,人立而起,凄声哀鸣,梁萧一时不察,几乎被颠了下来。稍一耽搁,火真人大步流星地赶到近前,剑在人先,刺向马腿。
阿滩心眼粗,没想起银丸的来历,自恃神功护体,除了双眼要害,周身刀枪难入,眼见银丸打到,不闪不避,任其打中。刹那间,一声惨叫响起,阿滩浑身绿焰乱飞,摔在地上,一个劲儿翻滚哀号。
梁萧左手一扬,数点银光向火真人迎面洒去。火真人正欲挥袖,忽地想起一事,慌忙飞身后方跃,举剑一挥,数点银光化作了一片绿焰,正是幽冥毒火。这时阿滩飞身赶来,捏了个手印,双臂一张,击向梁萧。梁萧只觉巨力压体,胸闷欲呕,一反身,将手中的「幽冥毒火」全数撒出。
火真人听得惨叫,微觉吃惊,但他记挂宝剑,不顾同伴,发足狂追。赶到马后,一把抓住马尾,用力向后一拽。梁萧回剑斩断马尾,可火真人剑出若电,早已刺中马腿。骏马惨嘶一声,失衡摔倒。梁萧翻身落马,眼看火真人抢来,当即反手一刀,火真人挥剑相格。双剑交击,松纹剑不及铉元剑锋利,断成两截。火真人索性抛出断剑,待梁萧低头闪避,他已空手入白刃,向他手腕扣到。眼看人剑两得,火真人忽觉不妙,回手一捞,捞住了一枚紫金凤钗,慌忙弃了梁萧,掉头望去,只见花慕容跳下马背,飞剑刺来。火真人被她连环数剑,逼得连连后退。梁萧绝处逢生,喜得叫了一声「好」,将剑一摆,上前相助。
火真人与花慕容的武功不相伯仲,空手对敌本就吃亏,匆匆拆了三四招,知道今日再难讨好。忽地向后一跳,一手抄起阿滩,恨恨瞪了二人一眼,起落如飞,往来路去了。
花慕容见火真人去远,收了剑冷笑说:「打只不过就逃,没出息!」梁萧定了定神,追问道:「你回来做什么?」花慕容瞅他一眼,冷笑说:「看你逞英雄啊!」梁萧不由得想到方才的狼狈样儿,英雄二字再也休提,狗熊倒是算得上。他脸涨通红,讪讪不语。花慕容心中暗笑,拉他上马说:「哥哥和晓霜都担心你,你和我一块儿过去,让他们瞧瞧你这灰头土脸的德行,也好放心。」梁萧眼角一热,低头不语。花慕容见他乖得出奇,心中好不奇怪。
奔驰片刻,两乘马车停在道旁,还没走近,花晓霜先在林子里看到,笑着扑了出来。两手搂着姑姑的脖子,双眸却看着梁萧,喜滋滋叫了声:「萧哥哥。」梁萧听她叫得亲热,面皮一红,低着头嗯了一声。却听花晓霜又道:「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梁萧气道:「好啊,你咒我死么?」花晓霜一愣。花慕容瞪了梁萧一眼,出声道:「晓霜,别理他,这小子是个白眼狼。」
三人进了林子,花清渊正盘膝疗伤。他见梁萧无恙,不由展颜微笑。梁萧略一迟疑,追问道:「你……那伤口……还痛么?」花清渊笑道:「亏你拿到解药,这会儿不碍事了。」梁萧心想:「若不是因为送我,你也不会那阵子出城,更不会遇上坏人!我拼了命,也要帮你拿到解药。」他心里这么想,嘴里却绝不说出,又说:「花大叔,你刚才使的剑法好厉害,杀得那些大恶人连还手的功夫都没有!」他与花清渊同经患难,心生亲近,「大叔」两个字自然而然地叫了出来。
花慕容微微一笑,叹道:「这路太乙分光剑用来对付那帮混蛋,算是大材小用了!」梁萧双目一亮,又问:「胜得过萧千绝么?」花清渊与花慕容对望一眼,涩笑道:「萧千绝的武功我没见过。只不过,当年确有人用这路剑法与他斗过一次……」梁萧又惊又喜,忍不住问:「胜了么?」花清渊微微颔首,脸上却没一丝笑容。
梁萧大喜过望,激动得连连搓手。花清渊却说:「你先别开心,这路剑法压制住了萧千绝的黑水魔功,但也没能杀得了他。」说到这个地方,他又叹了口气,「何况同一门功夫,不同人使出来,自有不同的境界。当年赌斗萧千绝的两大高手,武功胜我十倍,也仅胜了他一招半式。」
梁萧想了一阵,忽问:「花大叔,你能教我这剑法吗?」花清渊还没答话,花慕容接口说:「不行。」梁萧脸色一变,咬了咬嘴唇,回身便走。花清渊急忙拉他,但伤势未愈,气力虚弱,被他大力一拽,几乎跌倒,梁萧只好驻足。花清渊瞪了妹妹一眼,出声道:「梁萧,你别着急。能否教你,我们也做不了主。」梁萧一愣,花清渊又说:「你当真想学,我倒能帮你求情……」花慕容道:「那还是不行。就算妈许你传他,这路功夫也要二人同使,他一人人学了有什么用?」花清渊皱眉道:「说得也对。」
梁萧想了想,说:「不怕,只要你肯教我,将来我有了妻子,和她一块儿练……」花慕容刮着脸臊他:「不知羞?」梁萧挣得脖子通红,急声道:「怎么不知羞了?我……我爸妈都在一起练武的。」
花清渊道:「梁萧,你爸妈到底在哪儿呢?」梁萧闷声不吭。花清渊猜到他有隐衷,也不勉强,出声道:「不说也行,我问你,你肯与我们一块儿回家吗?」梁萧抬头说:「你肯教我剑法,去哪里都好。」花慕容唬他说:「要学功夫,只怕要吃许多苦。」梁萧挺起小胸脯:「再苦也不怕。」花晓霜听他答应留下,不由满心欢喜。
众人说笑一阵,梁萧又问:「花大叔,单打独斗就没人胜得了萧千绝吗?」花慕容抿嘴一笑,摇头说:「未必。」梁萧奇道:「作何说?」花慕容扳起四个手指,出声道:「就我所知,有四个人不比他差。」她见梁萧神色专注,微笑道:「不过啊,他们可不像秦大哥和哥哥这般好说话,你便见着了,他们也不会收你此物顽皮猴子做徒弟。」
梁萧急道:「卖何关子,快说快说。」花慕容笑一笑,出声道:「第一人是海外的大高手,他精通天下武功……」梁萧大奇,插嘴道:「精通天下武功,那会不会太乙分光剑?」花慕容皱眉道:「那倒不会。」梁萧道:「既然不会,那叫什么精通天下武功?」花慕容自知说错了话,羞怒道:「小鬼头尽耍贫嘴。我说他精通天下武功,不过说他懂的武功很多,就好比说你顽劣无比,难道世上就没有比你更顽劣的人吗?」梁萧何曾没听出她话里有刺,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因无论答有答无,都无疑自认顽劣无比。一时撅起小嘴,好不憋闷。
花慕容占了上风,暗暗得意,又说:「第二人么,却是一人和尚……」梁萧心念一动,花慕容瞧他神色,点头笑道:「不错,就是和秦大哥斗棋的野和尚。至于他的法号,我也不清楚。」梁萧奇道:「作何会叫他野和尚?他又有什么出奇的本事。」花慕容道:「叫他野和尚是因他大庙不收,小庙不留,行为怪诞,不守清规。至于他的本事,也就是力气很大。」
梁萧啐道:「力气大也算本事?」花慕容道:「你可别瞧不起气力。所谓一力降十会,若你一拳一脚皆有万钧之力,天下有谁人能敌?」梁萧一愣,答不上来,又问:「第三个呢?」
花慕容一皱眉,面上鄙夷,哼声道:「至于第三个人,这人剑法很好,品性却不端正,专爱勾引良家女子,是以不提也罢。」梁萧追问道:「何叫做勾引良家女子?」花慕容白他一眼,出声道:「这是极无耻极下作的勾当,以后你不但不能说,更不许做,要么不但我瞧不起你,天下人都会瞧不起你。」
梁萧挠头苦思,仍不明白,一抬眼,却见花慕容以手托腮,两眼瞧着天上,便问:「你说四个人,还有一个是谁?」花慕容悠悠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落寞,苦笑说:「第四个人,我尽管清楚……却不能说出他的名字。」梁萧扁嘴说:「不说拉倒,谁稀罕么?等我学会了太乙分光剑,把他们通通打倒。」花慕容不做声,依旧望着远方出神。
呆了半日,花清渊伤势稍好,众人重新上路。次日到了缙云,觅客栈住下,花清渊服了数剂补药,将养元气。梁萧百无聊赖,与晓霜逗着狗儿猴儿玩耍。花晓霜给猴儿起名金灵儿,梁萧一听作恼:「我的狗儿叫白痴儿,你却叫它金灵儿,不是变着法儿跟我捣乱么?」花晓霜说:「有何不好,白痴儿、金灵儿正好配成一对儿。」金灵儿心记前仇,对梁萧爱理不理,梁萧逗它,它只是龇牙。梁萧暴跳如雷,想要打骂,花晓霜紧紧抱住,不让他下手。梁萧只怕惹她发病,唯有两手叉腰,望那猴儿瞪眼生气。
这么歇息了几夜,众人再次动身。停停走走,又过十多日,进入括苍山,所见的是峰峦连绵,横亘东西,山势柔媚宛转,有如吴音软语。
一行人顺着山间石阶,牵马步行。行了约摸半个时辰,云雾间隐隐现出一排青瓦泥墙,旁有数级梯田,十分整齐,好几个农夫农妇正躬身耕耘。忽有人抬头注意到他们,叫了一声,农人们纷纷直起腰来,放下活计,笑迎上前。为首一名汉子肤色黝黑,双目有神,向花清渊拱手笑言:「杨路见过少主!」
花清渊伸手扶住他,笑道:「杨管事莫多礼,宫中还好么?」杨路笑言:「一切都好!」又打量他道,「少主似乎气色欠佳?」花清渊笑言:「前几日偶染微恙,如今不妨事了。」他将缰绳交给众农人,说道,「我们这就进山。」杨路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所见的是一名农人放出一只白鸽,呼拉拉振开翅膀,向山里飞去。
梁萧扯着花晓霜的衣襟问:「这是干吗?」花晓霜道:「给我奶奶送信!」梁萧随口「哦」了声,忽见两名农夫从农舍里拉出数匹愣头愣脑的黄色怪兽,似牛非牛,似马非马,「哒哒哒」走了过来。梁萧神色陡变,哧溜一下钻到晓霜身后方,颤声问:「这是什么怪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众人大笑,花慕容说:「小鬼头,你也有惧怕的时候?」花清渊也忍住笑,说道:「萧儿,你听过诸葛孔明的故事么?」梁萧探出头来,偷瞄木兽,点头道:「听爸爸说过。」花清渊道:「这便是诸葛孔明蜀道运粮的木牛流马!适宜行走山路。」梁萧吃了一惊呼道:「真有木牛流马?」花清渊点头说:「前方山峻路险,我们用它载人运物,极其方便。」梁萧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只觉硬邦邦的,果真是涂了黄漆的木兽,不由小脸通红,讪讪地不好意思。但他小孩心性,过不多久,便丢开羞惭,对这木兽生出莫大兴趣,抱着它问这问那。花清渊一一解答,不多时,梁萧便学会如何驾驭,骑在木兽上左顾右盼,十分得意。
四人骑着木牛流马,沿崎岖山路进入大山深处。行了一程,道路渐趋险峻,顺着山势起伏不定。时而傍依绝壁,时而俯临深谷,时而在林莽中穿梭,时而在深谷中潜行,那木兽行得又快又稳,梁萧不由连连称奇。
穿过一片峡谷,遥见双峰挺秀,夹着蜿蜒溪水。花晓霜对梁萧说:「萧哥哥,你看这两座山峰像何?」梁萧道:「像手指头。」花慕容冷笑言:「呸,世人都有十个指头,就你只得两个?」梁萧大不服气,出声道:「屈了八个不好么?你说不像指头,那像什么?」花慕容冷笑道:「你蛮头蛮脑的,吃饭都用手抓,当然只会不由得想到手指了!」
梁萧歪头细瞧,迟疑道:「莫非……像筷子?」花慕容笑道:「这才对了。这两座山峰叫做石箸峰。」梁萧奇道:「作何不叫石筷,却叫石猪?」花慕容瞥他一眼,双眼尽是鄙夷。梁萧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可又不清楚错在哪里,正觉气闷,却听花晓霜说:「萧哥哥,此物‘箸’字不是猪羊之猪,而是筷子的意思。」说着停住木牛流马,叫梁萧出手掌,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了个「箸」字。梁萧瞧得心生嫉妒:「为什么她清楚,我却半点儿也不晓得?」
花晓霜写罢,掉过头,眺望双峰,轻声道:「只不过,这石箸峰的名儿平淡寡然,也不大好听。」梁萧暗叫深得我心,斜瞅了花慕容一眼,高声道:「对呀,该叫二指峰才好!」花晓霜摇头道:「二指峰也不好,依我瞧,叫夫妻峰才贴切。南边那座高大的是爸爸,北边那座矮小的是妈妈,这样并肩站着,永远也不分开。」花清渊身子一震,呆瞧着晓霜,眼里露出一丝惊惶。
花慕容笑说:「傻孩子,你又发痴了?叫做夫妻峰才不妥呢,你清楚为什么?」花晓霜不解摇头,花慕容道:「你瞧,山峰间有条溪流,只因这条溪水,两座山峰总是怅然相望,永也不能厮守。难道说,你要让爸妈彼此瞧着,终生不相往来么?」花晓霜涨红了脸,偷眼瞧了瞧父亲,却见花清渊定定地瞧着那两座青峰,脸色越发惨白。
花慕容又说:「若要以人作比,比作‘怨侣峰’更加贴切。自古多怨侣,有情人难成眷属,古诗有云:‘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两座山峰就如牛郎织女,只因一河相隔,结果脉脉永年,不得一会。」
牛郎织女的传说流传千年,每天夜里,银河畔那两颗寒星,不知引发了多少悲叹,牵动了多少女儿芳心。花晓霜将那最末一句古诗吟诵数遍,不知怎地就流下泪来。花慕容见她落泪,顿时着慌,将她搂入怀里,温言哄道:「霜儿,说笑而已,干吗当真啊?」
梁萧对诗句含义不甚了了,但牛郎织女的故事却也听父亲说过,眼看花晓霜落泪,大感不忿,冷哼说:「牛郎织女太没用了,就会你瞪我,我瞪你,便如一对儿傻鸟。换了是我,就用泥土把天河填得严实,趟过去就是了。」花慕容道:「你才是大傻鸟。河汉无极,你晓得天河水有多深、有多广吗?就会胡吹大气,也不害臊。」梁萧冷笑道:「好啊,河汉无极,那么七月七日,牛郎织女鹊桥相会,要几多喜鹊才能搭成鹊桥呢?既然鸟儿都能搭成桥梁,人又为何不能填平天河呢?难道说,人连鸟都不如么?」他话里带刺,花慕容气得俏脸发白,偏偏梁萧这一回推论严密,竟寻不着道理驳他,唯有撅嘴生气。三人这边厢议论,花清渊的脸色却忽明忽暗,始终不发一言。
双峰渐近,峰顶居然有人。北峰顶上一株老松,亭亭如盖,两个白须老人端坐松下,悠然对弈。旁有总角童子,对着炉火烧煮茶水,铜壶里一缕白气,散入天际。南峰则四面绝壁,光溜溜无可借足,但峰巅悬崖处,却坐了一名灰衣老者,垂竿而钓,百余尺的鱼线沉入峰下深潭。梁萧瞧得吃惊,心想:「这么高也能钓鱼?」一念未绝,哗然水响,一条青鲤离潭而起,在空中活泼泼划了个弧,飞升数十丈,落到老者手里。
一名对弈老者笑道:「恭喜恭喜,童老三你守了大半天,到底开张啦!」双峰间罡风烈烈,老者的话语却掠过数百尺,一字一句钻入众人耳中。那钓鱼老者冷笑言:「呸!修老四,你还有脸说,你几次三番,大呼小叫,惊走了老夫的鱼儿。」另一名弈棋老者道:「你自己不济,却来怪人。」那童老三冷哼一声,道:「左老二,论到钓鱼,除了明老大,谁能及得上我?」言辞间大为自负。左老二笑道:「胡吹大气,有空一比就知。」童老三冷笑言:「好啊,输了就下水做王八。」
抵达峰底溪边,众人弃了木牛流马,梁萧还没坐够,仍抱着木马不放。花晓霜上前一步,向着童老三叫道:「铸公公。」又向对弈二老叫道:「元公公,谷公公。」不料三人却闻若未闻,梁萧气道:「这三个老头儿当自己是神仙吗?哼!有何了不起的。」花清渊笑言:「梁萧你误会了,此间风大,霜儿中气不足,话语送不上去。」当下一手按腰,长笑道,「三位鹤老,别来无恙?」语声朗朗,直如虎啸龙吟。梁萧心中佩服:「花大叔好厉害,只怕爸爸也及不上他。」
三名老者闻声向这里一瞧,爱理不理,仍不起身。唯有童老三冷冷道:「你才到啊?脚**慢!」花清渊陪笑说:「童老说得是,清渊下次定然走快些!「梁萧听得生气,心想:「老头子凶巴巴的,花大叔干吗还要对他们客气?」
童老三转过头来,望了花晓霜一眼,将手中青鲤抛下,出声道:「霜儿,送给你吧!」那尾鱼还没断气,摇头摆尾,凌风弹动,直向女孩飞去。花晓霜心头一惊,也不知是避是接。梁萧从旁见到,一步抢上,使了个如意幻魔手里的「圈字诀」,两手一翻一圈,将尺许长的鱼儿捧在怀里,回身递给晓霜。
花晓霜捧过,跑到潭边,放入水里。那尾鱼儿起初要死不活,挣扎两下,忽又有了生气,哧溜潜入潭底。梁萧怪道:「晓霜,你怎么放了?」花晓霜见鱼儿游得欢畅,心中快活,笑着说:「鱼儿离了水,会没命的。」梁萧冷笑道:「说得好听,你就不吃鱼吗?」花晓霜一愣,道:「我吃的,不过……不过……」她面上一红,「我瞧它可怜……。」梁萧心中冷笑:「爸爸是滥好人,女儿也是滥好人。」
童老三又道:「清渊!这小孩儿是谁?」花清渊出声道:「他是秦大哥带到临安的孩儿,名叫梁萧。」童老三道:「他的武功是你教的?」花清渊摇头道:「不是。」童老三冷哼道:「萧千绝的如意幻魔手,谅你也教不出来。」梁萧心中惊讶:「老头儿眼珠子好贼,我只露了半招,他就瞧出来了?」
花清渊也似吃了一惊,正要回头询问梁萧。童老三把鱼钩一扬,挂在岩石之上,将身一纵,好似一只灰色大鹤,贴着岩壁落下。一时间,鱼线在空中抽尽,童老三丢开鱼竿,翻个筋斗落在潭边,身子一晃,到了梁萧身前,屈指抓出。这一抓精微奥妙,梁萧前胸一紧,顿被拿住,不觉大怒道:「臭老头,你抓我作什么?」
童老三被这句「臭老头」骂得一愣,变色道:「小子,你是萧千绝的门人?」梁萧也勃然大怒,叫道:「谁是那老王八的门人!」鼓起腮帮,一泡口水吐出去,童老三急忙扭头闪过。花清渊大惊,欲要上前劝解,却又迟疑,忙向妹子递眼色。但花慕容恼恨方才被梁萧占了上风,只盼他受些羞辱,好消去自己心头之恨,是以默不作声,存心瞧这小子露乖出丑。
老少二人瞪视半晌,童老三神色渐缓,放开梁萧,皱眉说:「小家伙,你怎么叫萧千绝老王八?」梁萧道:「他本来就是!」童老三更觉诧异,暗忖梁萧若是萧千绝的后辈,绝无这般辱骂的道理,不觉心中犹疑。哪知梁萧趁他分神,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童老三一惊,急忙运劲,他内功了得,震得梁萧牙齿生痛。童老三好容易将他揪开,手背上竟多出一排血印,一时惊怒交迸,厉声道:「浑小子,你疯啦?」梁萧恨恨说:「你再说我是萧千绝的门人,我把你的手咬掉!」童老三浓眉一耸,大怒道:「你不是他门人,怎么又会他的功夫?」梁萧努眼道:「你管不着!」童老三脸一沉,厉声道:「你不说个恍然大悟,休想过这石箸峰。」梁萧奋力拿头撞他,童老三却如铜浇铁铸,梁萧撞了数下,反而头眼昏花,几乎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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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极远处有人笑言:「童铸,你老脸厚皮的,用强对付小娃儿,不嫌害臊吗?」众人转眼一瞧,修老四不知何时也下了山峰。剩下一人左老二坐在山顶,凝视身前棋局,似乎峰下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童老三被他一顿讥讽,恼羞成怒:「修谷,你少说大话,有本事你来问他?」修谷笑嘻嘻走到梁萧身前,温言说:「小孩,告诉公公,萧千绝是你何人呀?」他慈眉善眼,笑起来一团和气。梁萧瞧他为自己出头,嘲讽童铸,已有说不出的好感,再经他这么一问,不觉心口温暖,脱口便道:「他是我的大仇人!」修谷眉头一拧,又笑言:「小孩子不能说谎啊。」边说边从袖里取出几颗姜糖果子,「你乖乖说实话,公公给你糖吃。」梁萧说了实话,反被当作说谎,心中又委屈,又生气,猛地挥手拍出。修谷没有料到此着,手中的姜糖顿被悉数打落。
童铸哈哈笑言:「修老四,你装好人又作何样?还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修谷脸色阵红阵白,极其狼狈。
峰顶的左老二久不说话,这时忽道:「你们两个老家伙活了大半辈子,还是毫无长进。哼,这小子不肯吐实,赶走了便是。」花清渊一惊,忙插口说:「左老且慢,我与这孩子有言在先,一定要带他入谷。」童铸、修谷对视一眼,各各皱眉。左老二冷笑道:「你是一宫少主,自不将咱们这些老朽放在眼里。你说怎样,那就怎样,我左元说话,权当放屁。」
花清渊额上冷汗涔涔,忙说:「左老言重了,清渊绝无此意。」梁萧见他为难,顿生傲气,昂首说:「花大叔,你不用跟这些老头子客气,不让我过去,我走了便是。」说着转身便走,但童铸手如钢爪,如何挣扎得开。童铸微微冷笑:「不说实话,就不要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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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清渊束手无策,这时花晓霜走上一步,拉住童铸衣袖说:「铸公公,你……你放开萧哥哥好么?」童铸一愣:「萧哥哥?」望了梁萧一眼,明白过来,摇头道,「这可不成……」话没说完,花晓霜大眼中涌出泪来。童铸虽不肯卖花清渊的脸面,却颇为怜爱这个小女孩儿,见状推开梁萧,抚着她脸,连声说:「好霜儿,别哭,别哭,嘿,你看……铸公公这不放开他了吗?」花晓霜破涕为笑,见梁萧要跑,忙拉住他说:「萧哥哥,你不是还要学剑法么?」梁萧一愣,暗自思忖:「是啊,我是来学本事的,若能学成剑法,打败萧千绝,受些屈辱又算何?」想着双脚再也挪不得半步。
花晓霜一笑,拉着梁萧从童铸身前经过,童铸大觉惊愕:「奇了,霜儿这等乖巧的孩儿,怎地理会此物小无赖?」眼见梁萧趾高气扬,故意斜眼看他,气得直吹胡子。花清渊见状,松了口气,向童铸拱手道:「童老想必瞧错了,他怎会是萧千绝的弟子……」童铸两眼一翻,冷笑言:「哪里错了?老夫与萧老怪交手的时候,你还光着屁股乱跑呢!」花清渊被他说得耳根通红,支吾说:「那……那是!」
童铸冷笑道:「好,你护定了他,老夫也懒得管了。哼!谅他小小年纪,也兴不起何风浪。」袖袍一拂,径至峰下,一手攥住鱼竿,一手转动竿上的手柄,左足在石壁上一撑,倏地腾起丈余,再转手柄,又升起数丈。这么忽起忽落,转眼到了峰顶,童铸两手叉腰,向着东方划然长啸。
梁萧瞧得有趣,暗自思忖:「老头儿人虽可恶,爬山的法子却好玩!」正想着,两峰间驶来一艘龙舟。这龙舟顺流而下,模样古怪,船首船尾均是龙头,张口怒目,甚是威猛。
船头一人四十年纪,容貌清奇,两手按着龙头双角,并不操橹划桨,那船却似活了一般,两侧六只铁桨整齐划动。花清渊见龙舟近岸,拱手笑道:「叶钊兄!怎敢劳你大驾。」那人笑言:「渊少主取笑了。」花慕容搂着晓霜上船,梁萧跟着跳上,脚下故意运劲,震得龙舟用力一晃。叶钊失笑道:「小东西,你想弄翻船么?」花慕容瞪了梁萧一眼道:「他就爱无事生非。」又向叶钊笑道,「叶大哥,嫂子好吗?」
叶钊哈哈笑言:「好!好!得容少主关心了。」见众人上船,回身将船尾龙角扳动数十下,忽地放开。船身六枚铁桨一齐翻飞,驭着龙舟逆水上行,只不过船尾变做了船首。梁萧看得吃惊,俯身向下张望。花慕容叫道:「你做何?别掉下去了。」梁萧道:「奇怪,这下面怎的没人划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花慕容微微一笑,说道:「没见识。这叫千里船,是古时算学大家祖公冲之所造。船儿除了发动与转向要用人力,其他时候,都靠水力推动。」梁萧道:「祖公冲之是谁?武功很好吗?嗯……算学又是什么?是不是很厉害的武功?」花慕容笑得直不起腰来,她早先在梁萧那里折了一阵,心中耿耿,这时终于扳回了一程。正要出口讥讽,花清渊已笑言:「算学虽不是武功,可是自有奥妙。祖冲之是五胡乱华时的算学宗师,他首创割圆术,算出了圆周率,并依日月之行,推算出大明历,这个不用人力驾驭的千里船也是他的发明。」梁萧恍然拍手道:「我清楚啦,他和诸葛孔明一样,都是极聪明的人!」花清渊笑言:「说得是!」
说话间,千里船穿过怨侣双峰,渐入群山幽处。河床逐渐陡峭,溪水也变得湍急。忽听哗哗水响,转过一道弯儿,前方现出六道瀑布,飞琼溅玉,好似在两岸悬崖上挂了六幅水晶帘子。瀑布下白浪翻滚,咆哮如雷,连石块也身不由己,跳脱飞溅。水流越急,六只铁桨划动越是迅速,催动千里船,在激流中逆流而上。
穿过瀑布,千里船顺着蜿蜒溪流,进入一道狭谷。狭谷两岸崖壁向内微凹,状若扇贝,越往上去,越是狭隘。崖壁色彩奇特,莹润润有珠玉之光,正巧一缕暮色斜掠入峡,照在壁上,反复映射,一时间峡中流金溢彩,让人眼花缭乱。
在「彩贝峡」中行了半个时辰,梁萧坐得不耐,追问道:「花大叔,还有多远?」花清渊正要答话,忽见千里船驶出峡口,前方豁然开朗。溪水在山间汇聚成一个湖泊,湖边青峰错立,云雾缭绕,数十只白鹤唳声清亮,在暮色中翩然往来。花清渊霍然起身身来,遥指道:「萧儿你瞧,那便是栖月谷、天机宫了。」
叶钊手挽龙角,忽地朗声歌道:「水接西天雾里花,云飞鹤舞是仙家。暮山如酒山人醉,嘿,一曲狂歌动晚霞。」歌声豪放清绝,在群山中久久回荡。
梁萧极目望去,与岸相接处,三处飞瀑似从天落,三个蟠龙缠绕的奇形巨轮在瀑布前缓缓转动,带动千百根细长铜臂,在水中时隐时现,有若无数蛟龙。梁萧瞧得目定口呆,失声道:「那是什么?」
花清渊道:「那是天枢、天璇与天玑。这三大巨轮,在栖月谷前转动三百年了。」梁萧奇道:「它们有何用处?」花清渊微微一笑:「说来话长!待会儿你就恍然大悟了。」
湖水平缓,千里船慢了下来,自三轮之间徐徐经过。只见前方两崖摩天,森然对峙,崖壁上鬼斧神工般镌着两行行书,右方是:「横尽虚空,天象地理无一可恃而可恃者唯我。」左面是:「竖尽来劫,河图洛书无一可据而可据者皆空。」这两行字遒劲绝伦,字字均有数丈见方,最末一笔直入水中,气势十分惊人。
千里船在一片石滩前靠住,众人上岸。前面是一个幽旷山谷,四面高峰环抱,峰顶接云,唯有谷底尚可行走。谷底皆为页岩,乱石苍松,参差不齐,石块大者仿佛小山,小者不下万钧。松石之间,散立着无数石人像,高及数人,刻划入微,除了体形庞大,其喜怒哀乐,一颦一笑,皆与常人无异。或坐或立,或蹲或奔,或蹙眉苦思,或仰天大笑,或弹铗而歌,或援笔鼓瑟,当真千姿百态,各具风姿,一眼望去,杳无穷尽。
梁萧见怪不怪,也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惊呼道:「这又是什么?」花清渊肃然道:「这是八百圣贤像。雕刻了从古至今,史籍所载的八百位先圣贤哲、名将奇人……」他手指一个峨冠博带、容貌奇古,有俯瞰天下之势的石像道,「那是轩辕黄帝。」又指着一名额高脸阔,两眼深陷,手挥一柄药锄的老人道,「那是神农炎帝。」又指一个眉长耳大,长须过腹,骑着一头青牛的老人道,「这是写下五千字道德真言的老子李耳。」转手再指一名抱手作揖的儒服老者道,「那是文圣孔丘。」梁萧一边听,一边看,忽觉那些石像并非凝立不动,竟似在徐徐移动。尽管不易察觉,却如天上星宿,无时无刻不在运转,说话的工夫,黄帝石像已被一座石山遮住。梁萧顿时惊呼起来。
花慕容笑道:「瞧出来了么?猜出缘故,算你本事。」梁萧一咬嘴唇,沉思片刻,忽地拍手笑道:「我清楚了。」花慕容笑言:「哦,说来听听。」梁萧指着身后三个巨轮,道:「道理就和千里船一样呢!水力推动巨轮,巨轮带动铜臂,然后铜臂不知用什么法子,推动了石像!」花慕容露出讶色,点头笑言:「好啊,看不出你还有几分聪明,这一遭瞎猫儿逮住了死耗子。」花晓霜接口笑道:「萧哥哥本来就是极聪明的!」说罢双颊微微一红。
梁萧最喜人夸他,向花晓霜笑笑,又问:「就不知铜臂怎么推动石像的?」花清渊望一望天色,出声道:「这个日后再说,我们还是先入宫为好!」又向梁萧说,「千万跟着我的步子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梁萧奇道:「作何会?」花慕容道:「别要刨根问底,说了你也不明白。」说着一手拉他,一手拉着晓霜,跟在花清渊身后。只见花清渊忽而直走,忽而斜行,在石像与松石间穿梭来去。约摸行了百十步,梁萧异想天开:「我为啥非得跟着他?不告诉我原由,我不会自己看吗?」他趁花慕容不小心,突地挣脱她手,一步向左迈出。花慕容一把没拉住,不由失声惊叫。
梁萧生怕被人追赶,驰足狂奔。奔了百十步,正欲回头,足下陡然一空,低头看去,竟是万丈深渊,不由大吃一惊,想要收足。转念间,身子又似腾空而起,耳边呼啸声呼啸,眼前白云翻飞。往下一看,群山巍巍,江河横流,自己正如流星一般,飞也似的从天落下,空中罡风袭体,彻骨生寒。寒意方生,忽又立在风雪之中,四野茫茫,只有雪舞风吟。
梁萧血冷如冰,发足狂奔,抗拒寒意。奔出不知多远,地皮忽又震动,发出巨雷似的闷响,刹那间,原野迸出一道裂缝,数百丈的火舌狂喷而出。梁萧浑身炽热,汗出如雨,想要说话,可又口舌焦枯,叫不出半点声音。这一冷一热,让他几欲发狂。忽见远处人影晃动,忙赶上去,却见一对男女在火中笑语晏晏,并肩而行,梁萧认得清楚,又惊又喜,叫道:「爸,妈!」文靖玉翎却不理他,只顾谈笑。梁萧又哭又叫,狂追不舍,却始终无法接近。
追了一阵,那二人突地停住,梁萧大喜,一把拽住文靖衣服,放声大哭。哭了两声,抬头一看,迷蒙中,所见的是拽住之人黑袍如漆,面若白纸,不是萧千绝是谁?这么乍喜乍惊,梁萧心力交瘁,大叫一声,便要昏厥,忽觉背后一紧,有人将他向后拖出。眼前幻象尽消,唯有松石人像,无声矗立。
梁萧好似与人斗过千百招,扑地坐倒,气喘如牛。回头看去,所见的是花晓霜面带关切,望着自己,四周再无一人,不由怪道:「只有你么?」花晓霜还未说话,忽见左方的司马迁像缓缓西移,班固像则往南移。心中一惊,拉着梁萧道:「快走,快走。」梁萧正奇怪,耳边传来金戈铁马之声,跟前一迷,所见的是尸山血海,宫阙崩塌,顷刻间化作一片焦土。
梁萧忍不住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花晓霜看他一眼,幽幽地道:「咱们被困在‘两仪幻尘阵’里啦!」梁萧望了望四周阵势,想起父亲讲过的故事,恍然道:「这些石像是八阵图那样的大阵?」花晓霜点头道:「不仅这些石像,这个地方一草一木,都种得很有学问,你方才是不是感到忽冷忽热?那是只因陷在了以邹衍为枢纽的‘阴阳境’里了。」
左臂又是一紧,幻象消失。花晓霜惊魂未定说:「好险,我也几乎陷进去了。」她拉着梁萧忽东忽西,行了十来步,坐到一座小山下道,「这里是‘太史境’的阵眼,可呆小半个时辰。」
梁萧挠头道:「晓霜你怎么也进来了?」花晓霜道:「我见你陷进去了,想拉你回去,谁知一不小心,也跟着陷进来了。」她拣了一颗尖石子,在地上划出不少奇特符号,写了又抹。梁萧奇怪道:「晓霜,你在干什么?」花晓霜道:「我在推演阵法。」梁萧奇道:「你还懂这些?」花晓霜嫣然一笑,道:「我平日呆在家里,除了看书,没别的事儿,这阵法啊,都离不开书上的学问。」
花晓霜道:「听爸爸说,我们唐末的时候就来了。」她边说边写,竟然毫不滞涩。梁萧瞧得暗暗称奇,只听她道:「那时候,满天下许多坏人都在打仗,一打就是一百多年。他们到处杀人放火,烧毁书籍,不仅死了许多人,前人留下的学问也被他们毁掉啦。」她想像当时的悲惨情形,心中凄然,眼圈微红,向梁萧道:「萧哥哥,我总不明白,那些坏人为啥那么做呢?」
梁萧一想,又问:「晓霜啊,我作何会注意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花晓霜细眉微颦:「我也是听奶奶说的,不知是真是假。听说这‘两仪幻尘阵’名为幻尘,能够以人心变化,幻化出红尘万象。若在阵里陷深了,心里想的,就能在阵里看见。心思越浮躁的人,越容易生出幻象,经历晦明、惊伤、休戚、苦乐、悲喜诸般滋味,以致疯狂。到底如何,我也说不明白。」梁萧想了想说:「为何天机宫要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还要设这种阵法?」
梁萧本来问她,哪知她反问回来,一怔道:「我想啊,起初有许多你这样的滥好人,大家都很平和,不争吵打闹。蓦然出现了一个我这样的坏人,我欺负你,抢了你吃的穿的,你要活命,只好也去抢别人。别人又抢别人,于是满天下都是坏人了。后来,坏人发现两个坏人比一人坏人强,便他们又你一伙、我一伙,大家群殴。群殴的人越来越多,随后就开始打仗,杀人啊、放火啊、抢东西啊……」他说到这个地方,想不出还有何坏事可做,只好打住。
花晓霜想了想,摇头说:「你说得不对。」梁萧道:「怎么不对?」花晓霜低头算了几笔,轻声说:「我才不会抢人、杀人的。」梁萧冷笑道:「你不抢别人,就只有饿死冻死,或者被人杀死了!」
花晓霜脱口道:「我死也不会的。」她拉着梁萧的手,认真地说,「萧哥哥也不是坏人。」
梁萧撅嘴道:「我就做坏人!做好人就得被别人欺负,我从来就只欺负别人。」花晓霜拧起细淡的眉毛,忽地摇起梁萧的手,软语央求道:「萧哥哥,我不要你做坏人!别做坏人好么?」梁萧被她说得心烦,偏又无可奈何,只得说:「那我岂不是也要冻死饿死?」花晓霜道:「我们一块儿死好了,我万万狠不下心做坏事的。」
梁萧呆然不语。花晓霜见他不说话,便道:「好罢,先不说此物,反正萧哥哥决不会做坏人。」梁萧脸一热,不知如何驳她,只听花晓霜又道,「还是继续说咱们的来历。却说那天下大乱的时候,我们天机宫的先祖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他注意到世上这么乱,决意把所有的典籍都收集起来,藏在一人地方。」梁萧插嘴道:「结果藏到天机宫来了?」
花晓霜笑言:「那时还没天机宫呢。只有栖月谷,谷里都是光秃秃的大石头。那位先祖不仅学问好,武功也很厉害。他带着家将,在坏人们打仗时,收集了各种书籍、古董、字画,最后都搬到了栖月谷。可直到这位先祖去世,这件事也还没做完,他的儿子又接着做。那时天下分裂成了十几个国家,坏人们打仗越来越厉害,为了从战火中保留书籍,我们死了好多好多人。」她说到这个地方,眼圈儿通红,「直到最后,那位、那位先祖也、也被坏人杀死了……」说着眼泪夺眶而出,梁萧拍拍她肩,花晓霜再也忍耐不住,伏在他的膝上大哭起来。梁萧按着她肩头,不知怎么劝说才好。
哭了一会儿,花晓霜抬起头,拭去泪水,不好意思地道:「我从小就爱哭鼻子,听到这种事我就想哭,萧哥哥,你可别笑我。」梁萧心想:「真该笑一笑她。」想着干笑起来,只笑了两声,不知为何,再也笑不出声。
花晓霜续道:「到了第三代先祖,他是个极聪明的人,一面继续搜集图书,一面钻研书中的学问,从中学会了许多有用的东西。为了让书籍更安全,他设计了此物大阵,画出图纸,和家将的后代们一起修建。为了节省人力,他还造出木牛流马、千里船,用来运送木头石块,但这个石阵太大了,以至于到他儿子一辈也没做完。直到三百年前,天机三轮才修好,又过了一百年,天机宫才算建立起来。」花晓霜说到高兴处,脸上现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儿,低头算了两步,笑言,「好啦,萧哥哥,我算出来了。」
她一跳而起,拉着梁萧左走七步、右走八步,绕过十尊石像,停了下来,又在地面算了一通,道:「这里是以伏羲为枢纽的‘玄易境’,是阵中之阵,极紧要的地儿。萧哥哥,你千万拉紧我!」梁萧吃足了苦头,闻言将她小手拉得紧紧。两人并肩绕过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松,刚走两步,一阵微风扑面而来,花晓霜惊呼道:「不好,这个地方是巽眼,我算错了。」她拉着梁萧向左奔了三步,忽见文王像与孔子像彼此靠近,她一跺足,叫道:「糟啦,这下全变了。」语中已然带了哭声。这石像无时无刻不在移动,走错一步,阵形全变,非得依跟前石像重新推演,要么势必越陷越深。
花晓霜见夕阳落尽,天色渐晚,捂面大哭道:「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逞能,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梁萧忙说:「你别急,花大叔会来找我们的。」心里却想,「其实怪我才是,若不是我乱闯,你也不会跟着进来了。」心中懊恼,好劝歹劝,花晓霜才拭去泪水,摇头道:「这石阵方圆数十里,变化又奇怪,真不清楚现在困在哪里。就算是奶奶,不清楚我的方位,也不敢乱闯的。」
两人无计可施,枯坐一会儿,阵内刮起风来,花晓霜的身子阵阵发抖,不断咳嗽。梁萧不由问:「冷么?」花晓霜「唔」了一声,牙关格格作响。梁萧心想:「风有些大,但也不至于如此冷法。」伸臂将她搂住,但觉晓霜身子越来越冷,心中一惊,再探她鼻息,竟然有进无出,不由惊呼道:「你作何啦?」花晓霜从牙关里吐出好几个字:「怀里……有……药。」梁萧闻言,猛地想起那日天机别府的事,急忙伸手入她怀中,摸到一只玉瓶,倾出一粒,所见的是色泽淡金,与那日无二,便给她服下。花晓霜喘过一口气来,接过药瓶,又吃了一粒。
梁萧奇道:「这药叫何?」花晓霜虚弱道:「这是吴爷爷给我的金风玉露丸。」梁萧皱眉道:「晓霜,你生病了么?刚才好吓人呢。」晓霜笑道:「不碍事的,我打记事便吃这药丸,至今不断,服了药便能好了。」梁萧仍然有些忧心,待要细问,忽听极远处传来笛声,若有若无,却丝丝入耳,脑中灵光一现,喜道:「你只顾算来算去,把我也弄糊涂了,虽然算不清楚,但就不能叫嚷吗?」晓霜一怔,道:「是呀,我真笨,只要放声大叫,爸爸姑姑迟早都能听到。」
梁萧霍然起身身,放声长啸。他年幼气弱,但呼啸已久,吹笛者也隐约听到,笛声铿锵激扬,大有喜气。不一会儿,只听破空之声,一人口横玉笛,潇洒走来,他玉面长身,长须飘洒,正是怨侣峰上的白衣老人左元。花晓霜欢叫一声:「元公公!」左元听她声线软弱,皱眉道:「又发病了?」晓霜点了点头。左元略一迟疑,忽将晓霜抱起,也不看上梁萧一眼,掉头便走。梁萧急忙紧跟,可是左元身法快极,三两下便没了踪迹,梁萧不禁愣住,心道:「这老头故意甩开我么?」他心中气苦,但又不敢乱走,孤单单一人人呆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来,不由暗自思忖:「莫非花大叔他们忘了我么?那个白衣服的老头子痛恨我,故意将我丢在这个地方,将我饿死,就算不饿死,也要闷死了。」想着忍不住蹲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
哭了一阵,心情才好了些,梁萧拭去眼泪,待要爬起,忽见地上一个人影晃动,不由吃了一惊,大叫:「谁?」那人却一动不动,梁萧抬眼一看,哑然失笑。原来斜月嵌在两峰之间,光华拂过石像,在地上留下了参差错落的影子。梁萧瞅了瞅石像,又望着影子:「这石像也不知是谁刻的,就和真的一样。」
石像不断运转,月光投影也如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梁萧闲极无聊,蹲下来观看,只见一个影子手持书卷,侧身抬臂,似在吟诵诗句,不多时,便又移开;第二个影子再到面前,双手一前一后,似在走路;跟着第三个影子又到他跟前,却是摆手抬足,五指斜拂。梁萧瞧到这里,福至心灵,三个影子在脑中一闪,刹那间串在了一起。
梁萧一跳而起,「啊哟」叫出声来:「这不是一招武功么?」不由得想到这里,又看其他石像,恍然大悟:原来每尊石像举手抬足,俯仰之际,尽皆蕴藏了极微妙的拳理,连在一处,便成武功。梁萧揣摩数招,只觉精微奥妙,极是厉害,心中一时万分惊奇。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原来,这八百石像乃是前人留下的一人绝大谜题,经年累月立在此地,直到今日,方才有人参透其中的奥秘。两百年前,天机宫历尽百劫,终于传至七代,出了一人名叫花流水的武学奇才。此人十七岁便成天机宫第一高手,三十岁时,放眼江湖,已难逢敌手。也是到他这一代,天机宫的武功方才自成一家。仅以武功而论,此人可说是天机宫五百年来首屈一指的大高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机宫在乱世中以守护典籍为己任。对宫中的人来说,武功固然不可或缺,但收集典籍,修筑「两仪幻尘阵」才是重中之重。到花流水三十岁时,开山辟河、造轮植树已然完毕,依照图纸,该是连接机关,设立活动石柱的时候。
花流水一身武功出神入化,但宫中弟子却无一能够继承衣钵。他嘴里不说,心里却很遗憾。望着竖立石柱,突发奇想,决意将石柱刻成八百圣贤,并将生平最厉害的武功,刻入石像之中,只想看看,后人中是否有人看出其中的奥妙。若能勘破,悟性当不在自己之下,或许能够练成自己的武功。
刻这八百石像,穷尽了这位大高手毕生之力。完工时,花流水已垂垂老矣,眼见后代中人,要么钻研数术,要么埋头做活,数十年来,竟无一人看出雕像的秘密。老人不由心灰意冷,但他是极骄傲的人,既然无人勘破,他也不肯点破,索性将这秘密带进棺材,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设谜容易解谜难,后代若有人能窥破老夫真意,没有非凡的天赋,也有非凡的福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子孙们听得摸不着头脑,只当他临死呓语,也没放在心上。诚然,这八百石像单一看来,无甚奇特,非得把几尊石像的姿态贯穿起来,才能变成武功。更因石像随「两仪幻尘阵」运转不休,众人大都把心思放到钻研大阵、计算石像方位上,全没不由得想到武功。是以数百年来,竟无一人发现石像的秘密。
梁萧原本不懂大阵,加之这些天为了报仇,心中所想只有武功,二则得了月影机缘,明白其中窍要,是以一通百通。循着这个法子看去,满目石像,无一不成绝妙武功,不由得眉飞色舞,把心事尽皆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因这「两仪幻尘阵」不断运转,八百石像也如流水般从他身旁流过,好似一人活灵活现的武学宝库,予取予求,让他逐一领悟。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如此练功,时如飞箭,不觉已至次日正午。梁萧专注武功,心无旁骛,尽管不能出阵,也未被石阵迷惑。但觉肚中饥饿,便使了招「函关化胡」,依老子骑青牛之态,一手抱胸,一手撑地,坐了片刻;再以「广成子倒踢丹炉」之势,伸腰踢腿;然后双臂舒展,相继为「墨翟架梯」、「鲁班托梁」;再蹲身前推,化作「列子移山」,口中则卷舌不吐,是为「韩非结舌」;最后模仿「孟轲之勇」,挺胸收腹,昂首而立,大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这段「大贤心经」类似道家的「八段锦」,但高明之处,犹有过之。
梁萧反复打了数遍,只觉双颊生津,百骸充盈,真气在经脉之中如明珠流转,饥饿之感也像是消失了。习练中,忽听脚步声响,回头看去,左元笑吟吟走了过来,见梁萧回首,微微一愣:「他竟能听到我的踏步声?」转念又想,「老夫多心了,分明是凑巧。」殊不知梁萧此时苦修心法,正抵通玄之境,一丈内风吹草动,皆能知觉。
梁萧见是他,收了势,冷冷看他。左元本想他会喜极而泣,少不了向自己哀求一番,哪知梁萧如此冷淡,倒是出乎意料。他一愕,皱眉道:「小家伙,想不想老夫带你出去?」梁萧恨他昨夜将自己丢进石阵,撅嘴道:「我不出去!」
左元不禁气结,又想:「趁着此地无人,正好逼这小子说出与萧千绝有何干系?」忽地伸手抓向梁萧肩头。梁萧听得风声,使一招「始皇扬鞭」,反手横扫,倏忽间,指尖离老者腰际仅有半寸。左元见这一招迅疾猛烈,匪夷所思,诧异间,玉笛一挥,斜击梁萧臂膊,右爪不止,仍拿他的肩膊。梁萧形同醉酒,踉跄两步,居然脱出他的爪下,手臂变挥为斫。这招「赤精斩蛇」,取自汉高祖刘邦醉酒斩白蛇的典故,看似足下虚浮,实则暗藏杀机。
左元看出厉害,玉笛迎风一抖,点向他的脉门。梁萧双眼一瞪,张口大喝,喝声中如骑战马,一跃而起,双掌前舞,足尖斜踢,却是一招「武王挥戈」。左元见他板起一张小脸,故作忿怒,甚是滑稽,但手挥足送,却又十分精妙,不由暗自诧异:「萧千绝的武功以诡异见长,哪有这等至大至刚、千军辟易的招数?」他越斗越觉迷惑。梁萧则呼喝叱咤,连使「神农挥锄」、「轩辕登岳」、「尧致天下」、「禹王开山」、「舜舞干戚」、「商汤求雨」、「退避三舍」、「问鼎中原」,一连八招,全是「帝王境」里的功夫。着实刚柔并济、进退莫测,有包容天地之势,吞吐六合之气象。
左元自恃身份,本不愿与小孩儿较真,是以并未用上内力。哪知连拆八招,依然拿不住梁萧,那小子却越战越勇,奇招妙着层出不穷。心头焦躁起来,一手化开梁萧的「太宗定唐」,一手将玉笛插回腰间,使出一路「磐羽掌」来,双掌起若鸿毛,落如泰山。梁萧接了两招,便退了十步,被逼到一块巨石下面。他急使招「孙权杀虎」,逆势反扑。但劲力不足,招式未出,便被对方一掌逼回。左元冷笑一声,右掌挥起,轻飘飘落向梁萧头顶。这时忽听有人叫道:「左老,手下留情!」左元一皱眉,收掌后退。梁萧睁眼看去,所见的是花清渊站在远处,便喜道:「花大叔,你作何才来?害我被人好揍!」花清渊瞧了左元一眼,摇头道:「此阵庞大无比,你又没头乱窜,要找你可不容易!」梁萧扁了嘴,指着左元道:「他昨夜明明找到我,却故意不带我出去。」左元牙根痒痒,面上却笑:「胡说八道,昨夜晓霜发了病,我急着带她出阵,是以把你忘了。」心中却想:「都是你这小子闯的祸,我自然要你吃些苦头。」
梁萧道:「那后来为啥不来救我?分明故意害我。」左元淡淡说:「这石阵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我出阵后再寻你,又得从头寻起。」他顿了一顿道,「再说,方才我几次用笛声寻你,你作何一声不吭。」花清渊点头道:「不错!」
梁萧心道:「看来他们寻我倒是不假,大约我观看石像入了迷,没有听见。」想着讪讪低头,但对老者仍怀不满,拉着花清渊的衣角道:「花大叔,我只跟你走。」花清渊见他如此小气,不觉哑然失笑。
三人并肩出了一程,左元忽道:「小娃儿,方才你用的什么功夫?」梁萧一听,醒悟到左元不知石像奥秘,暗自思忖:「你这老头不是好人,我才不告诉你。」抿起小嘴,假装没有听见。左元讨了个没趣,面皮发黑,寻思梁萧所用的武功与自家如出一辙,尽管内力不足,威力却不容小觑。他想来想去,深感纳闷。
三人在石阵中行了七八里,还是不见尽头。梁萧暗自震惊:「这阵大得吓人,如果走失,的确不易寻找。」想到先前吃的苦头,真是心有余悸,牵着花清渊衣角,再也不敢乱走半步。
走到一半,左元一言不发,径自向东北去了。梁萧见他不在,心里自在了许多,唧唧喳喳向花清渊问这石阵的奥妙。但「两仪幻尘阵」凝聚了花氏一脉七代心血,道理何等精微,花清渊一时也说不恍然大悟,又怕行差踏错,连道以后再说。梁萧心中悻悻,本想告诉花清渊石像奥秘,但转念又想:「先不忙说,待日后我都练会了,使出来叫他大吃一惊。」想着脸上露出笑容。花清渊见他无端发笑,心中奇怪,但他性和意宽,也报之一笑,并不多问。
又行了三里许,终究出阵。梁萧定睛一看,只见前方千仞悬崖,抱着一个方圆数十里的谷地。数道泉水汇成一条清溪,清溪又串着两个小湖,湖边杂花生树,隐现出阁楼飞檐。与谷外那些雄奇景象相比,谷内略嫌平淡,唯有一座高台,在湖边拔地而起,上下左右,立着许多奇怪物事。
花清渊见梁萧十分好奇,便将他带到高台上,笑道:「这个地方叫做‘灵台’。」指着一人被水力驱动的古怪圆球道,「这是浑天仪,能测算周天星辰运行。」又指着一个八龙衔珠、下有八只青铜蟾蜍的瓮状铜器道,「这是地动仪,能测知山崩海啸、地震火山。它左方的三角铜架是量天尺,能测山岳之高。右方那圆筒则叫定海针,能探江海之深,若与波动仪合用,能从流水之象,推测出水旱灾情。」花清渊指着千奇百怪的器械,给梁萧一一解释,其中还有不少好玩的物事。如半个时辰鸣叫一次、伴有小银人歌舞的波斯水钟,还有盛了水银的水晶球——花清渊称之为「阴阳仪」,能知冷热寒暑。
这座「灵台」聚集了古往今来无数智者巧匠的智慧。梁萧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无不超乎想象,小小心中佩服不已,忍不住跳到黄帝破蚩尤的指南铜车上落座。指南车每调一次机关,便能自行前进数丈,右方铜人的手臂始终遥指南方,左边铜人则双手击鼓、空空作响。
梁萧玩了一回,跳下车,心生顽皮,又往一人高的浑天仪上跳去。浑天仪中有天球,上刻群星图景,每颗星都对应天上星辰。梁萧一脚踩定支柱,一脚踏中天球,天球骨碌碌疾转,星宿顿时乱了方位。
花清渊阻拦不及,大吃一惊,忽听一声厉喝,一道人影如飞般从台下掠来。来人将梁萧劈手抓住,重重一掷,摔得他两眼金星乱迸,挣起一瞧,所见的是一名老者,黄袍白发,双颊清瘦,正向自己怒目而视。梁萧一怒爬起,挥拳捣向老者胸口,花清渊一伸手,将他拳势封住,向那人恭声说:「明老,全是我的不是!您不要怪他。」
黄袍老者哼了一声,也不瞧他,盯着梁萧说:「你是谁?竟敢搅乱浑天仪,哼!若不重新对好,休想下去!」梁萧的背脊隐隐作痛,怒道:「我就不重新对好!」黄袍老者目中精光闪动,伸手将他一把拽过,梁萧还待挣扎,已被老者高高举起,厉叫:「你不重新对好,我把你扔下台去!」
灵台高约十丈,加上黄袍老者大力一掷,便有十个梁萧,也要当场了账。但这小子天生倔强,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叫道:「就不对好,有胆就扔呀!」花清渊却知这老者言出必践,慌道:「明老,这小孩顽皮,您不要和他一般见识。这浑天仪的事,由清渊来做好了。」
梁萧叫道:「花大叔,你干吗对老头子低三下四的?」花清渊哭笑不得,他头不敢抬,手不敢垂,心想:「你这孩子,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吗?」黄袍老者斜瞅花清渊一眼,冷笑说:「你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带着外人,把灵台弄得乱七八糟。哼,你做了宫主,天机宫怕也要断送在你手里!」
花清渊脸涨通红,支吾说:「明老……明老教训得是。」黄袍老者冷冷看了他一眼,意态轻蔑,将梁萧一扔,大袖飘飘,扬长而去。梁萧爬起来追赶,却见黄色人影疾如闪电,隐没在绿树红花之间,不由跺脚道:「花大叔,你干吗不拦着他?我要跟他算账。」花清渊涩笑道:「这位老先生武功极高,别说是你,我也打只不过他。」
梁萧道:「方才他抓我那招,尽管快了些,但我有法子破他。」说着错步挥拳,身子后仰,两手呈拈花之形,乃是一招「庄周梦蝶」。跟着扭身倒翻,跳在空中,化为「鸡犬升天」,这招取自汉代淮南王刘安的逸事。半空中,梁萧忽又挥足倒踢,双掌斜劈,如跃波斩浪一般,却是一招「许慎屠龙」。花清渊看了两招,只觉变化奇妙,果然能够克制老者的手法,第三招上的反击更是凌厉,不由心头怪讶,待梁萧落地,问道:「你清楚破法,为何不能抵挡?」
梁萧一愕,搔头咕哝:「这个……老头儿出手太快,我脑子转只不过来,手也不及动弹。」花清渊含笑言:「这就是了!所谓一快打三慢,你招式再厉害,却没相当的功力;对方只要快过你,你就没有出手的机会。」梁萧道:「那如何才能变快?」花清渊道:「唯有用心苦练了。练到一定的地步,自然熟极而流、快慢由心。」
梁萧默然不语,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练好功夫,下次也抓着老头儿,把他的屁股摔成八片。」想是这么想,可经这一折腾,他兴致索然,无心再闹,跟花清渊下了灵台。穿过一片林子,所见的是前方杨柳青青,拥着连云甲宅,粉壁曲曲折折,延绵数里。穿过一扇日门,异香扑鼻,满眼姹紫,花间狂蜂浪蝶,翩翩相逐。
两人穿过两道水榭,间或遇上随从侍女,都对花清渊含笑招呼,并无主从之分。梁萧心中羡慕:「人人都喜欢花大叔呢,若我有他一半的好脾气,那就好了。」二人走近一扇月门,但见门首镌了幅对联,梁萧一时兴起,念道:「真……俗,嗯,中间是些何字儿?」又望左方的石柱皱眉说,「条……心,唉,这人不会写字么?」
花清渊忍住笑说:「萧儿,这两行狂草可不是人人写得出来的。连在一处,念作‘真水洗尘俗,清音涤凡心’,嗯,横着那排字,你认得么?」梁萧瞅了一眼,道:「心水木……」他自知必定认错,甚觉羞愧,脸涨通红。
花清渊感叹道:「这念做琴心水榭。」梁萧细细看了两眼,只觉这些字大开大阖,全无拘束,竟然颇合自己的脾胃。便又指着对联下的落款,一字一句地念道:「落魂狂生酒书。」花清渊笑言:「这次大致念对了,但不是落魂,是落魄;也不是酒书,而是醉书。」梁萧得意笑道:「落魂落魄,酒书醉书还不都是一样。」花清渊一笑,忽听得门内传来琴声,不再多言,挽着梁萧跨入月门。
到了水榭尽头,一只紫金香炉白气袅袅,空中弥漫龙涎香的芬芳。一名缁衣女子盘膝而坐,纤手如雪,鼓动瑶琴。女子的左边站着花慕容,花晓霜偎在一名蓝衣美妇的怀里。众人瞧见梁萧,均是微笑不语。
梁萧见那鼓琴女子年只不过三旬,面若冰雪,目似秋水,容貌清逸秀美,通身一股雍容华贵之气,令人极其心折。
琴声初时细微飘忽,如芙蓉泣露、香兰含笑,于不经意间牵动人心。梁萧见花晓霜对自己微笑,正想招呼,那琴声一扬,如千丈绝壁,危不可攀,梁萧听得心头一震。蓝衣美妇却眉头微皱,将晓霜的两耳捂住。但听那琴声越拔越高,梁萧的心弦也随之绷紧,跟着琴音又是一落,似从千寻高峰掉入万丈深谷,梁萧心随之落,起落间生出几分迷乱。
那琴声于低回处徘徊时许,渐又拔高。初时尚如雨打花林,渐渐透出刀枪之声,梁萧听得气血贲张,心跳加剧;这当儿,琴声又一弛,再变舒缓,如思妇沉吟,儿女别语,有一种说不出的悲苦凄凉;如此颤吟好一会,终于曲终音散。这时众人发现,不知不觉,六根琴弦业已节节寸断。
缁衣女子呆看断弦半晌,暗自思忖:「离愁引啊离愁引,弹来弹去,终究只是断肠罢了。」胸中一痛,推开瑶琴,抬眼处,梁萧已是泪流满面,不由轻咦了一声,心想这少年小小年纪,又能听懂什么?
花慕容心里笑翻,挤兑他说:「骗人也不是此物骗法,我们都看到你哭了。」梁萧恼羞成怒,骂道:「哭又怎样?哭你妈的丧。」花慕容大怒,举起粉拳,忽见缁衣女子微微摆手,又只好置于手,用力瞪了梁萧一眼。
众人见梁萧哭得伤心,无不惊奇,花慕容问:「你哭什么?」梁萧应声惊醒,慌忙拭泪,抗声说:「谁哭了,我、我眼中有砂子……」
缁衣女子凝视梁萧,笑言:「晓霜口中的萧哥哥就是你?」梁萧瞅了晓霜一眼,微微颔首。缁衣女子向他招手说:「你过来。」
梁萧见她神色友善,走上前去,不防缁衣女子右手探出,指尖拂向他肘上的「曲池」穴。梁萧不及细想,使出如意幻魔手中的「挑」字诀,翻手屈指,向女子的脉门弹去。萧千绝曾以这一招,挑瞎了云万程的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