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宣城

「……跟你确认一下，你是走读还是住校？」

电话那边的女人声音温和中夹杂着点口音。体谅到盛任星有可能听不懂，还特地放慢了语速。

毛毛细雨打在车窗上，车轮压过不平整的路，磕磕巴巴跟车体打架，像是能随时跳一段。

司机寂静地开着车，不时瞥一眼后视镜，又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毕竟这种乘客实在是太少见了。

他那时候正开在市中心呢，这男生站马路边上跟他招手。

带着一身火气，上来就报了个「宣城」，然后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叠钱，数都没数就给他了。

司机没拒绝，一是那叠财物不薄，二是男生的表情凶恶，让他觉得当时自己只要一摇头就要遭一顿毒打。

他从后视镜中看去，男生眉压着眼，一脸戾气地靠在座椅上讲电话。

神情有点散漫得傲慢。

这手机他清楚，是最新款的，出了还没俩月呢。他儿子之前死活吵着要买一人，价格贵的要死，也没看出哪里比较好了，还不能摔，一碰就碎。

此时注意到这男生拿在手里，模样挺俊，他倒是有点想给自己儿子买一个了。

盛任星：「……」他望着后视镜底下，司机刚刚才挂上去的「和气生财」极其无语。

盛任星透过后视镜跟他对视了一眼，司机立马把视线缩了回去。

抬手摸了摸右耳耳钉，声音听不出情绪来：「床位不是满了吗。学期都过了一半，还能腾出来？」

电话那边：「……」

声音艰难圆场：「学生床位业已满了，你要是想住校的话，我们能从教师宿舍那给你腾一人。教师宿舍都是单人间，厕所也是单人的，冷气啥的都一应俱全。」

「不用了。」盛任星想都没想地拒绝，「我走读。」

「啊……」电话那头顿了顿，不确定地问，「那你爸……盛先生那边的意思也是走读吗？」

「我的意思就是我爸的意思。」盛任星面无表情，烦躁地想，连转学都是我自己办的，他算个屁。

「那行。那我们给你安排在3班，你觉着作何样。」电话那头又补了句，「我们学校是s型分班，不按成绩排，但是3班的老师都还不错。」就算是s形分班，也不是就真的每个班都一样了。

盛任星无所谓的应着：「都可以。」

「好的。那，盛同学是何时候来报道？我们要提前安排一下。」

盛任星望着窗外的雨，雨外陌生的街道。垃圾被陌生人随意丢下，下面行人的头惨遭飞来横祸，两方隔着一层楼大吵起来。周遭一圈人在看热闹，堵到了路上的车，喇叭声强硬地盖住了抱怨。

业已到宣城了。

「下礼拜一吧。」

他讨厌下雨天，这周都会下雨。潮湿的空气对阳光围追堵截，黏糊糊得让人喘只不过气。

挂了电话，司机窥着空子问他：「到市区了，你要在哪儿下？」

盛任星关上移动电话，没一秒又响了，他垂眼，轻嗤一声按了拒绝：

「就前面那宾馆吧。」他随手一指。

「好嘞。」

招牌被前面的一家衣服店遮了一半，远处只能看到「……宾馆」两个字。

等司机靠近了，盛任星才一睹大名：五星宾馆。

还很不要脸地在旁边自己画了五个星星。

「……」

司机靠边停车，没等他找财物，盛任星已经开车门走了，丢下句「不用找，辛苦了。」

目送他穿过马路，司机心里咂摸，没看出来啊，还挺有礼貌。

然后乐呵呵地从中抽了两百藏起来，边点了支烟。这一路都没敢抽，可给他憋坏了。

盛任星单肩背着包，走进这家「五星宾馆」，发现他们家连个像样的前台都没有。

坐那的女生正低着头不清楚在干嘛，毫无职业素养。别说标准微笑，连人脸都看不见。

他上前，敲了敲玻璃面。

女生吓得将手机一塞，跟见着教导主任似的，灿烂一笑：「有礼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盛任星：……

「一间单人房。」

「好的稍等。」

……

等程序走完，盛任星也已经拉黑了四个来自他爸那边的号码了。

「这是306的房卡，你收好，有什么问题的话能够通过室内里面的电话找我们。」前台小姐将钥匙递了过来，眼神盯在盛任星身上，甜甜一笑：「最近电梯在维修，你要从那边楼梯上去。需要我带你去吗？」

盛任星接过钥匙，转头看向一旁贴了张写着「停用」白纸的电梯：「不用了。」

当没注意到这小姐灰心的眼神，回身就走。

没几步，电话又震了。

他不耐烦地准备挂掉，视线扫到上面名字的时候却顿住，手指按下了另一人键。

那边声线有点大，带着调侃：「小蝌蚪，到了吗？」

「滚。」说完就挂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没几秒「邱大头」再次打过来：「哎吃了炸/药吗火气这么大。」

那边背景音里闹哄哄的，有人起哄：「邱哥，小蝌蚪谁啊？叫这么肉麻！」

「我依稀记得二校校花不叫这名啊！」

「哈哈哈哈哈哈换了呗。」

邱怀信哼笑一声：「对啊换成你星星哥哥了。」

那边立刻禁声，跟按了暂停键一样。

好一会才有人说话：「……是盛哥吗？」

盛任星皱了皱眉：「你那边太吵了。」

邱怀信便带着手机走远了些，声线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何东西：「蝌蚪哥哥到了没？」

「到了。」盛任星踩着石砖楼梯，钥匙圈在手指上打转，「但不耽误我现在就打车回去揍你一顿。」

「……」邱怀信怂着胆哼了声，捏着嗓子，「小蝌蚪不好吗？小蝌蚪找妈妈~」

两人互损了几句，邱怀信感觉盛任星情绪稳定不像要发疯，才接着问：「路上顺利吗？」

「嗯哼。」盛任星走到了三楼，开始看门牌，「路上那司机还一直看我，我猜是看上我了。」

「……我猜他是怕你抢劫吧！你那头红毛。」

「不好看吗？」盛任星对着走廊上的镜子，面无表情地撸了把刚染的头发。

正好有人从他旁边走过，侧头看了他一眼。

跟他对上了视线，立马扭头，脚步跟加了倍速似的。

盛任星：「……」

「你之后上学不就又要剪了吗？就这么几天你折腾它干嘛！」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盛任星扭着钥匙，扭开了房门：「我乐意！改明儿我再染个绿的，拍照传给盛焭。」

「……」那边，「真有你的。你可别把你爸惹急眼了，小心他立马开个坦克过来逮你。」

盛任星冷笑了声：「他可不敢来宣城。」这门上的锁不灵光，扭了好几次都没扭开，他动作逐渐粗暴。

「宣城……那儿环境仿佛不是特别现代啊。」邱怀信措辞委婉，忧心道，「你能习惯吗？」

盛任星跟锁奋斗了半天，终究开了。他一手推开房门，嗤笑：「我能有何不习惯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盛任星拿钥匙敲击着柜台，问：「你们这买衣服都是去哪里买？」

五分钟后，他站在前台，跟小姐换了高级套房的钥匙。

当时他走得匆忙，包里只有钱包跟他的aj，连条内裤都没带，只能现买。

前台小姐看着他想了想：「我都是去轻贸商城，从这走过去，极其钟就到了。」

盛任星点头。

他出了宾馆，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边道路建设没那么好，车道上崎岖不平，大坑里蓄了一汪水，车开过，溅起一米高泛浊的水花。

盛任星往里退了两步。此时车流不多，等了好一会出租车。

他的衣服业已在寄过来的路上了，是以只准备在轻贸商城里买这几天穿的，应急。

只不过到了之后，才发现这里衣物真的是种类繁多，还齐全。

他还看到一家店门口摆了双adides，旁边挨着pume，前面标价60一双。

老板见他多看了两眼，积极揽客：「要吗？要的话55块一双让你。」

盛任星刚要拒绝，老板又继续：「穿上去就跟你脚上那一样俊。」

盛任星：「……」

他看了眼自己脚上跟别人抢来的限量联名老爹鞋，回身就走。

不识货！

回去的时候想打车，上车之后说要去五星宾馆。

司机：「啊？你说哪一个，咱这好几个五星级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盛任星：「……」

他张口想说那宾馆就叫五星，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干脆下了车，准备走着回去。

结果倒霉催的导航压根不走寻常路，带着他七弯八拐地进了一片像迷宫一样的小巷子。

盛任星：「……」

他把手机横过来竖过去，都没看出自己要作何出去。

此时天业已黑了，这片区域也不清楚是作何回事，路灯稀少，每个巷口还都长一样。

昏暗光线照着墙角的垃圾桶，污白色的墙面上画着猩红色的「操/你妈」，还有很多看不清颜色看不清形状的脏污，与逼仄阴潮的巷子倒是适配。

垃圾桶外面积出来的一片垃圾里，突然蠕动了下，一颗老鼠头从中钻了出来，黑色溜圆的双眸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盛任星在原地站了好一会，突然泄愤似地往旁边墙上用力一踹。老鼠被他吓到，一回身溜走了。

他妈的，就没一件顺心事！

尼古丁确实能缓解人的情绪，不管好的、坏的。

就这么将手上拎着的衣服包丢在了地面，盛任星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原地抽了一根，他也渐渐地压住了情绪，不再想要破坏些何。

盛任星将头发一撸，甚至还从这片垃圾中看出了点废土的感觉。

垃圾艺术，艺术垃圾。

他抬手给眼前这堆艺术们拍了张照。

移动电话没有静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尤其醒神。

就像是序曲开始前的击鼓，极远处立马传来呼应。

盛任星：「？」

左前方的小巷子里，传来了一些杂音，像是吵架争斗，人数还不少。

盛任星将烟头像投掷三分一般抛到垃圾桶那，捡起地面的衣袋，毫无去看看的念头。关他屁事。

就要往出走。

还没走两步呢，就觉着身后方声线蓦然大了起来，他面前二楼窗户的灯猛地灭了。

熟练而安静。

盛任星只来得及回头，就看到了一人迎面朝他跑来的一人……男高中生？

蓝白校服外套在这片黑暗原始的巷弄里，尤为醒目。跑动间衣服兜着风，像是要起飞。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接着是他身后方的，一批人。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各个拿着武器，凶神恶煞地对他追逐叫嚣着。

这地的高中生都这么野？

男生明显也看到了他，对视得一瞬，两人都愣了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接着对方就被身后方的人窥着机会追到了。

双方在他面前，对峙了起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盛任星：「……」

他又回头看了眼自己站着的巷子，是以，是自己把人家逃生的路给堵上了？

另一面有五个人，却像是忌惮着何，一贯没动手，而男生侧对着他，昏暗的环境下只能注意到他被光割成剪影的轮廓。整个人瘦削而挺拔，沉默着不说话。

影子像是要融入这片黑暗的环境中。

对面的一人人瞥了盛任星一眼：「邢野，你还找帮手？！」

男生声音微喘，语气却平淡：「不需要。」

盛任星在心里呦呵了一声，挺狂啊。

对面可没他这么好的心态，抬手指着邢野：「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劝有礼了好想想！」

邢野微垂着头，像没听见。

那人接着将手指移向盛任星：「你！老实呆那，听到没？」

盛任星：「？」

他看着对方目光从自己提着的大包小包上，一直溜到他拿着的移动电话。

眼神毫不遮拦。

「……」这是准备在打架的这时还赚一笔外快吗？

盛任星不由想发笑。

然后他真的笑了，随手将手上衣服丢到地上，在这群人都转头看向他的时候蓦然暴起，一脚踹倒指着他的那人，不耐烦：「打架就打架，屁话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