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以身为饵
影捧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
陈星河没有接。
他只是望着那杯酒,又抬眼看影。
影保持着两手奉酒的姿势,低眉顺眼。但她的呼吸节奏,她微微绷紧的肩线,陈星河卧底二十一年,太熟悉这种伪装下的蓄势待发。
「主人?」影的声线轻而恭敬,「可是不喜此酒?属下可命人换。」
「不必。」陈星河终于抬手,却不是去接酒杯,而是微微推开了影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让影浑身一僵。
「酒是好酒。」陈星河笑了笑,自己伸手拾起酒壶,另取一只空杯,倒满。他端起自己倒的那杯,朝影示意,「既然是设宴款待,哪有主人独饮的道理?影统领,你也落座,陪我喝一杯。」
影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属下……不敢与主人同席。」
「我说,坐下。」陈星河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笑意,却让偏厅的温度陡然下降。
影沉默了两秒,最终顺从地在对面的位置坐下。陈星河将她原先倒的那杯酒推到她面前,自己则端起自己倒的那杯,却不喝,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醉仙酿,以三百年份的‘忘忧果’为主材,辅以七种温养神魂的灵草,需以元婴真火慢煨四十九日方成。」陈星河缓缓出声道,像是在品鉴,「的确是好东西。喝一杯,足以让金丹修士心神宁静,感悟效率倍增。」
影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
「但若在其中,多添一味锁魂藤的汁液……」陈星河抬眼,目光如剑,直刺影的眼睛,「这静心凝神的好酒,就会变成封锁经脉、禁锢神魂的穿肠毒药。元婴以下,三杯即倒,任人宰割。影统领,你说是不是?」
偏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壁上魂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影的脸,一点点失去了血色。她放在膝上的手,业已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主人……何出此言?属下岂敢。」
「你敢。」陈星河打断了她,甚至轻笑了一声,「你自然敢。从见我第一面起,你就想杀我。从未有过的是试探,也是真杀招,若我没有六脉神剑护身,此刻已是尸首。第二次是羽杀阵,若我没有《天魔噬心经》的空间扭曲之能,此刻已万箭穿心。现在这第三次……」
他的目光落在影面前那杯酒上。
「更隐蔽,也更恶毒。酒是柳月宗主特供,就算我中毒,事后查验,也只会查出酒本身无问题,是你暗中做了手脚。届时你大可推说是我体质特殊,或苦修功诀与酒性冲突,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为了快速提升修为,暗中服用禁药,导致走火入魔。」
陈星河每说一句,影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整个人已经僵在座位上,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只因陈星河说的,一字不差。
这正是她精心设计的三重杀局。前两重是武力试探,也是逼迫对方展现实力,消耗底牌。第三重才是真正的杀招,借宴席之便,下毒暗算,事后还能撇清关系——这本是她为这位空降的长夜之主准备的,最完美的「欢迎仪式」。
她甚至已经安排好了,一旦陈星河毒发,另外两位统领「刺」与「深」便会「恰好」赶到,亲眼目睹新主「苦修出岔」,随后顺理成章地……让长夜重回他们三人的掌控。
可这一切,还没开始,就被跟前这个男人,轻描淡写地,统统拆穿了。
这作何可能?!他怎么会清楚锁魂藤?这种毒物异常罕见,即便是长夜内部,知道其特性的也不超过五人!
他不仅看穿了酒有问题,甚至看穿了她整个计划的全貌!
「你很奇怪我作何会会清楚?」陈星河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台面上,「只因我不仅懂剑,懂魔功,我还懂毒。我在天魔宗二十一年,见过、听过、甚至亲手处理过的阴谋诡计,比你当上影部统领以来的总和还要多。」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线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山岳倾覆般的压迫感。
「影,你太小看我了。你也太小看柳月宗主了。她既然敢把长夜交给我,就说明她确信,我能压得住你们。」
影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知道自己彻底输了。不仅仅是武力上的惨败,更是心智、布局、乃至对宗门高层意图理解上的全面溃败。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何靠着宗主宠幸上位的幸运儿。他是一头披着羊皮,蛰伏了二十一年的凶兽。如今獠牙毕露,才发现他早已将整个猎场,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陈星河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平淡的模样,「你是想继续玩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随后被我当成不听话的野狗处理掉,换一人更懂事的人来坐你的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影惨白的脸。
「还是想认清现实,好好当你的影部统领,为我效力?」
影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活路。
陈星河给了她选择,但这选择,其实只有一个答案。
她缓缓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陈星河面前。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陈星河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不是单膝跪地,而是双膝跪下,以额触地,行了一人天魔宗内最高规格的臣服之礼。
「影……知错。」
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从今日起,影与影部,唯主人之命是从。若有二心,天地共诛,神魂俱灭!」
这是以道心立下的誓言。对于修士而言,违背此誓,必遭心魔反噬,道途断绝。
陈星河静静地望着她伏地的背影,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起来吧。」
影这才起身,但依旧低垂着头,不敢与陈星河对视。
「不仅如此两位统领,何时到?」陈星河问。
「按计划,他们应在属下发出信号后,一刻钟内抵达。」影老实回答,「方才属下……并未发出信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就发。」陈星河重新拿起自己倒的那杯酒,微微晃了晃,「让他们来。我也想看看,刺与深,又是何等人物。」
影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玉符,指尖魔气注入。
玉符微微一亮,随即熄灭。
「信号已发。」
「很好。」陈星河终于将酒杯递到唇边,抿了一口。
醇香温润的酒液滑入喉中,化作一股暖流,滋养着神魂。确实是好酒,没有加料的那种。
他放下酒杯,转头看向偏厅入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那么,宴会……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